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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一次失約

2026-06-02 作者:魚生晏

第一次失約

葉知秋組的飯局定在四月十號,週五晚上。

江慕遠提前三天就告訴了林溪:“週五晚上葉知秋請客,在老地方,可能會晚點回來。你一個人吃飯沒問題吧?”

林溪說沒問題,心裡卻在想,老地方是哪裡?是他們以前常去的餐廳嗎?

他連名字都沒有說,只說老地方——一個只有他和葉知秋、以及他們共同的朋友才懂的暗號。

週五那天,林溪特意早下班,去菜市場買了排骨、玉米和胡蘿蔔,打算燉一鍋排骨湯。

她想,他應酬回來肯定喝了酒,喝碗熱湯會舒服一些。

排骨焯了水,玉米切成段,胡蘿蔔滾刀塊,和薑片一起放進砂鍋裡,小火慢燉。

廚房裡瀰漫著溫暖的香氣,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

林溪坐在餐桌前,一邊喝湯一邊看手機。

她沒有等江慕遠回來一起吃,因為他說了會晚。她給自己盛了一碗湯,配著半碗米飯,安安靜靜地吃完了。

砂鍋裡還剩大半鍋湯,她用小火煨著,等他回來。

八點,九點,十點。

林溪洗了碗,擦了灶臺,把那本沒看完的小說翻到了兩百頁。

窗外的車流聲漸漸稀疏,小區裡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只有她這扇窗戶還亮著暖黃色的光。

十一點,她給江慕遠發了一條訊息:“還在吃飯嗎?”

沒有回覆。

十一點半,她又發了一條:“喝多了嗎?要不要我去接你?”

沒有回覆。

十二點,林溪放下書,走到陽臺上,看著城市的夜景。

北京的夜晚沒有星星,只有遠處高樓上閃爍的航空障礙燈,像一顆顆紅色的、不會墜落的流星。

夜風從陽臺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潮溼和清冷。

她站了十分鐘,回到屋裡,拿起手機,還是沒有回覆。

她撥了他的號碼。

響了三聲,被結束通話了。

林溪的手指微微發涼。

她盯著手機螢幕上“通話已結束”五個字,腦子裡忽然閃過很多畫面——那個倒扣的相框,薰衣草花田裡兩個人的笑容,葉知秋三個字出現時飯桌上所有人的表情,以及江慕遠說“不會”時那兩秒鐘的沉默。

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沒有繼續打。

凌晨一點二十分,門鎖響了。

江慕遠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有些踉蹌,身上帶著明顯的酒氣。他換鞋的時候差點沒站穩,扶了一下牆才穩住。

客廳的燈還亮著,他看到林溪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照得像一幅安靜的油畫。

“你還沒睡?”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醉酒後特有的含混。

“等你。”林溪說,合上書站起來,“我給你燉了排骨湯,還熱著,要不要喝一碗?”

江慕遠看著她,眼神有些渙散,那層渙散的後面,似乎藏著甚麼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說出的話卻變了味:“你不用等我。”

林溪走向廚房的腳步停了一下,但只有一瞬。

她繼續走進廚房,從砂鍋裡盛出一碗湯,端到餐桌上,把勺子擺好。

“來喝吧,”她說,聲音溫柔得不像是在對一個深夜醉歸的人說話,“解酒。”

江慕遠坐在餐桌前,低頭看著那碗湯。

湯色清亮,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玉米和胡蘿蔔的甜香混著排骨的肉香,在安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溫暖。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像是被人掐著時間一直煨著的。

“好喝嗎?”林溪坐在他對面,雙手託著下巴,看著他。

“好喝。”他說,聲音悶悶的。

林溪笑了一下,那笑容溫柔而疲憊,像一朵開到尾聲的花,依然好看,但花瓣的邊緣已經開始捲曲了。

“你的手機,”她說,“下午是不是沒電了?”

江慕遠的動作僵了一下。他放下勺子,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著,還有百分之三十的電量。

未讀訊息欄裡,林溪的兩條訊息和兩個未接來電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他不可能沒看到。

林溪也看到了。

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張餐桌,餐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和一部螢幕亮著的手機。空氣忽然變得很重,重到呼吸都需要用力。

“我……”江慕遠想解釋,但發現沒有任何解釋能夠站得住腳。

他看到了訊息,他掛了電話,他在明知她在等的情況下,沒有回覆,沒有說明,甚麼都沒有做。

“沒關係,”林溪先開了口,聲音還是那樣平靜,“你喝多了,可能沒注意到。下次記得說一聲就行,免得我擔心。”

她站起來,收拾了他喝完的空碗,拿去廚房洗了。

水龍頭嘩嘩地響,熱水沖刷著碗壁上的油漬,她的手泡在熱水裡,但指尖還是涼的。

江慕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洗碗的背影。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她洗碗的動作很仔細,每一個碗都要裡裡外外衝兩遍,再用乾布擦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林溪。”他叫她。

她沒回頭,嗯了一聲。

“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她把最後一個碗放好,關了水龍頭,轉過身來,用圍裙擦了擦手,“你回來就好。快去洗澡吧,一身酒氣。”

她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江慕遠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林溪,”他說,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甚麼,“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林溪低頭看著被他握住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用力,指節微微泛白。

她能感覺到他在害怕,害怕她不相信,害怕她生氣,害怕她像上次看到相框時那樣,用一種平靜到可怕的表情看著他。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有酒精催生的紅血絲,有疲憊,有愧疚,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像是在確認甚麼的神情。

“我知道。”她說,“去洗澡吧。”

江慕遠鬆開手,看著她走進臥室,關上門。

他站在原地,聽著浴室裡水龍頭的聲音和臥室裡隱約傳來的翻書聲,忽然覺得這間公寓大得可怕,大到能裝下兩個人,卻裝不下一句真話。

他在葉知秋的飯局上,確實沒有做任何對不起林溪的事。

他只是坐在葉知秋旁邊,聽她講倫敦的故事,看她倒酒時微微翹起的小指,聞她身上那款他曾經很熟悉的香水味道。

他沒有碰她,沒有說越界的話,甚至在朋友起鬨的時候,他主動提到了林溪——“我有女朋友了。”

但他的手機震動了兩次,他看到了林溪的訊息,他沒有回覆。

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回覆。回覆“快了”,意味著他需要馬上離開葉知秋;回覆“再待一會兒”,意味著他選擇了葉知秋而不是林溪。

他做不到前者,又不敢做後者,所以他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沉默。

他掛了林溪的電話,因為葉知秋正好在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東西,像是在說:你女朋友查崗了?

他不想在葉知秋面前顯得狼狽,不想讓她覺得自己被另一個人管著。

所以他掛了電話,繼續喝酒,繼續笑,繼續假裝一切正常。

直到散場,直到開車回家的路上,直到站在家門口掏出鑰匙的那一刻,他才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今天一整個晚上,幾乎沒有想起林溪。

不是刻意忽略,而是葉知秋出現的每一個瞬間,他的注意力就自動被吸走了,像鐵屑遇到磁鐵,沒有任何抵抗的餘地。

他開啟門,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聞到排骨湯的香味,看到林溪坐在沙發上等他。他忽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喝完了那碗湯,洗了澡,躺到床上。

林溪已經側過身去,背對著他,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著了,他不敢確認。

他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她的頭髮有洗髮水的味道,和以前一樣,和每一天一樣。

但他閉上眼睛的時候,眼前浮現的,是葉知秋倒酒時微微翹起的小指。

那之後,裂痕像春天土壤裡的種子,一旦破土,就再也壓不回去了。

江慕遠開始頻繁地加班和應酬。

林溪不是傻子,她能從他的細微變化裡讀出很多東西——他出門前會多花五分鐘挑衣服,他會換一種她沒聞過的香水,他看手機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把螢幕偏向另一邊。

她問過一次:“最近是不是經常和葉知秋他們聚會?”

江慕遠正在系領帶,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偶爾。幾個老朋友,葉知秋剛回來,大家多聚幾次也正常。”

“那下次帶我一起?”

江慕遠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系領帶,語氣隨意地說:“你又不認識他們,去了也尷尬。等熟一點再說。”

林溪沒有繼續追問。

她已經學會了在那些微妙的拒絕面前保持沉默,就像學會了在那些深夜歸來的腳步聲裡假裝已經睡著。

但她開始記錄。

不是刻意地、有計劃地記錄,而是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式的留意。

她在手機備忘錄裡建了一個文件,沒有標題,裡面只有一些數字和簡短的文字:

飯局,凌晨1:20回,掛電話

說加班回,身上有香水味(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

接電話走開,回來說是工作

週末說和朋友去懷柔,沒帶我去

她每次寫下這些的時候,都會告訴自己:這不算甚麼,也許真的是工作,也許香水是同事的,也許不帶她去是因為真的不方便。

她甚至覺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像一個神經質的、不信任伴侶的可悲女人。

但她停不下來。

因為那些細節像針一樣紮在她心裡,不致命,但每一下都疼。

她想弄清楚,這些針是從哪裡來的,為甚麼扎她,甚麼時候才會停止。

記錄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至少,她可以知道自己沒有瘋,那些針是真的存在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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