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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賬本

2026-06-02 作者:魚生晏

賬本

城東的濟世堂很好找。

蘇念沿著長街走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拐過三個巷口,就看到了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濟世堂”。

招牌是老榆木的,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但金字還在發亮。

門口排著幾個人,都是來看病的尋常百姓。

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的老頭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捧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正皺著眉頭一口一口地往下嚥。

蘇念走進去。

藥鋪不大,迎面是一面高高的藥櫃,幾百個小抽屜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個抽屜上都貼著藥名——當歸、黃芪、枸杞、川烏、草烏……密密麻麻,像一部用木頭寫成的百科全書。

藥櫃前面是一張寬大的櫃檯,黑漆漆的,檯面上放著銅製的戥子、石制的藥臼、還有一卷泛黃的宣紙。

空氣裡瀰漫著苦味、甜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辛辣味——那是幾百種草藥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厚重而古老。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青布長衫,戴著瓜皮小帽,鼻樑上架著一副銅框眼鏡。

他正在給一個病人抓藥,手指在藥櫃的抽屜之間飛快地移動,抓藥、稱重、分裝,一氣呵成。他的動作很熟練,像一臺運轉了三十年的機器。

蘇念沒有急著上前。她站在一旁,等那個病人走了,才走到櫃檯前。

“掌櫃的,我想打聽一味藥。”

掌櫃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蘇念知道他在看甚麼——她在看她的臉。這張臉太像沈清辭了。

沈清辭生前經常來濟世堂抓藥,掌櫃認識她。

“這位夫人,您要打聽甚麼藥?”掌櫃的語氣很平淡,但蘇念注意到他抓藥的手頓了一下。

“雪上一枝蒿。”

掌櫃的手徹底停住了。

他摘下眼鏡,用一塊灰色的絨布慢慢擦拭鏡片,擦了很久。

然後他重新戴上眼鏡,看著蘇念,目光裡有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是警惕。

“夫人要這味藥做甚麼?”

“我不需要這味藥。我想問的是——去年秋天,有沒有人來你這裡買過這味藥?”

掌櫃沉默了。

他低下頭,繼續整理櫃檯上的藥材,把散落的藥渣掃進一個小簸箕裡。動作很慢,像一個在拖延時間的人。

“夫人,”他終於開口了,“濟世堂開了四十年,從來沒有賣過雪上一枝蒿。”

蘇念知道他在說謊。

原劇情裡清楚地寫著,全城只有濟世堂有雪上一枝蒿。

這種草藥生長在滇西的高山之上,採集困難,運輸成本高,一般藥鋪不會進這種藥。

但濟世堂的東家是做藥材生意的,有專門的渠道從雲南進貨。

“掌櫃的,”蘇念壓低聲音,“我不是來查案的。我是來救人的。”

“救人?”

“去年秋天,有人從你這裡買了雪上一枝蒿。她拿這味藥,害死了一個人。如果你不告訴我買藥的人是誰,下一個死的可能是我。”

掌櫃的臉色變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那個小簸箕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發出哐啷一聲響。藥渣灑了一地。

“夫人,您、您到底是甚麼人?”

“我是顧景琛新娶的妻子。”蘇念說,“去年死的那個沈清辭,是他的未婚妻,也是我的……替身原型。”

掌櫃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著蘇唸的臉,終於明白了他一開始看到這張臉時的那種不適感是從哪裡來的——這張臉和沈清辭太像了,像到讓人毛骨悚然。

不是親姐妹的那種像,而是某種更刻意的、更精心的相似。就像有人照著沈清辭的臉,重新畫了一張。

“掌櫃的,我知道賣藥的人不是你。但你的夥計一定記得。去年秋天,一個穿著翠綠色比甲的丫鬟來買雪上一枝蒿,她報了一個名字——林婉清。你能不能幫我找到當時的賬本?”

掌櫃站在櫃檯後面,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他在猶豫,在權衡。

如果他說了,得罪的是顧家表小姐。如果他不說,得罪的是顧家少夫人。兩邊他都得罪不起。

蘇念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

銀子不大,五兩左右,是她從嫁妝裡翻出來的。五兩銀子,夠一個普通人家吃半年的米。

“我不是要收買你。”蘇念說,“這是你幫我找賬本的辛苦費。你不需要作證,不需要出堂,只需要讓我看一眼賬本,我自己記。”

掌櫃看著那錠銀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去,從櫃檯下面的一個暗格裡翻出了一本厚厚的賬冊。

賬冊的封面是藍色的布面,邊角已經磨得發白,裡面的紙張泛黃,墨跡有些已經洇開了。

他翻到去年秋天的記錄,一頁一頁地翻。

八月,九月,十月……他的手停在了九月的那一頁。

“九月十四,林府丫鬟,雪上一枝蒿,三錢。”掌櫃指著那行字,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到。

蘇念湊過去看。

那行字寫得很小,但很清楚。墨跡是黑色的,略微發灰,是那種放了快一年的老墨的顏色。

在林府丫鬟四個字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代林婉清小姐購。

“這行字是誰寫的?”

“是我寫的。”掌櫃說,“那天來買藥的丫鬟說,是林小姐要的,林小姐的哮喘犯了,需要用這味藥做引子。我當時覺得奇怪——雪上一枝蒿是大毒的草藥,治哮喘一般用麻黃,用雪上一枝蒿的極少。但林小姐是老主顧,我不好多問。”

蘇念把那行字記在了心裡。然後她問:“還有別的記錄嗎?這味藥,後來又買過嗎?”

掌櫃又翻了幾頁。

“九月二十一,林府丫鬟,雪上一枝蒿,三錢。九月二十八,林府丫鬟,雪上一枝蒿,三錢。十月初五……”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蘇念。

“十月初五,沒有來。因為沈姑娘十月初四去世了。”

蘇唸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每隔七天買一次,每次三錢。

雪上一枝蒿的毒性是累積的,三錢不會致死,但連續服用十次以上,就會對心脈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沈清辭從九月十四開始喝那包花茶,到十月初四去世,正好二十天。

二十天,喝了三次茶——每次泡茶用不了多少,但那包花茶裡摻了足夠讓她喪命的量。

“掌櫃的,這本賬冊,能不能借我幾天?”

掌櫃的臉色白了:“夫人,這……這要是被人知道賬冊到了您手裡,我這家店……”

“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蘇念說,“三天。三天之後,我親自送回來。”

掌櫃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嘆了口氣,把賬冊合上,用一塊藍布包好,遞給了她。

“夫人,”他說,“您小心。林小姐不是好惹的人。”

蘇念接過賬冊,放進袖子裡。

賬冊不大,但很重——不是重量,是分量。這是一條人命的重量。

她走出濟世堂的時候,陽光更烈了。

她眯著眼睛,站在門口,讓陽光曬了曬自己的臉。

她想到了小荷,想到了那個十五歲的、還有三個月可活的丫鬟。

她想到了賬冊上的那幾行字,想到了林婉清溫婉的笑容背後藏著的刀子。

她想到了顧景琛。

她想到了他跪在沈清辭靈前時的表情——不是悲傷,是空洞。

那種空洞不是因為失去了最愛的人,而是因為他終於發現自己甚麼都不是。

他不是沈清辭的救世主,不是顧家的希望,不是任何人的英雄。他只是一個連自己未婚妻被人毒死了都不知道的可憐蟲。

蘇念不恨他。她甚至有一點點同情他。

但同情不等於原諒。他不會因為她同情他就不再是一個把她當替身、把她扔進祠堂、掐她脖子的人。他不會因為他也受過傷就變得無辜。

她轉過身,往雲棲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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