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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賭局

2026-06-02 作者:魚生晏

賭局

門被猛地推開了。

蘇念沒有回頭。

她繼續對著鏡子塗藥。

“誰讓你起來的?”

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那是顧景琛。

蘇念從鏡子裡看到了他。

他穿著黑色長衫,頭髮束在冠裡,面容冷峻,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確實長得好看——作者在描寫他的外貌上花了很多筆墨,甚麼“劍眉星目”“面如冠玉”“冷若冰霜”,所有霸總標配的形容詞都用上了。

但蘇念看著鏡子裡那張臉,只看到了一種東西:空洞。

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愛,沒有恨。

那是被掏空之後剩下的殼。

白月光死了,他的靈魂也跟著死了,剩下的這具軀殼需要找一個可以繼續運轉的理由。

替身就是那個理由。

“你的丫鬟用冷水潑我。”蘇念說,“我溼透了,需要換衣服。”

“我問的是,誰讓你起來的。”他走進來,每一步都帶著壓迫感。

他的靴子踩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蘇念放下藥瓶,轉過身來,看著他。

“我自己讓我起來的。”她說。

顧景琛的腳步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後他繼續走過來,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她必須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這個角度,任何人看起來都像是被審判的犯人。

但蘇念沒有垂下目光。

“顧景琛,”她叫了他的全名,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恨的是害死你白月光的人,不是我。你娶我回來,讓我跪祠堂、穿她喜歡的衣服、學她走路的姿勢、用她說話的口吻。你以為這樣就能讓她活過來嗎?”

顧景琛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不是憤怒,不是震驚,是一種被戳穿之後的本能防禦——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像貓在黑暗裡突然被光照到。

“你閉嘴。”他說。

“我偏不。”蘇念站起來。

她的膝蓋還在疼,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但她扶住了梳妝檯的邊緣,穩住了身體。

“你查過她真正的死因嗎?你查過她死前最後見了誰、說了甚麼、吃了甚麼嗎?你沒有。你只是需要一個發洩的物件。你娶我,不是因為你需要替身——是因為你需要一個可以隨意踐踏的人,來讓你覺得自己還活著。”

顧景琛的拳頭攥緊了。

骨節發出咯咯的響聲,像乾枯的樹枝被折斷。

蘇念看著他的拳頭,沒有後退。

“你可以打我。”她說,“但你打了我之後呢?明天全城都會知道,顧家大少爺因為一個替身不聽話就動手打女人。你的名聲,你死去的白月光的名聲,你顧家百年的名聲——你賭得起嗎?”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拳頭攥得發白,但遲遲沒有落下。

蘇念知道自己賭對了。

顧景琛最在乎的不是白月光,不是她,不是任何人——他在乎的是顧家這兩個字。

他是顧家的獨子,顧家在江南經營了三代,詩書傳家,門風清正。

他可以冷落她、囚禁她、折磨她,但那些都可以被解釋為喪妻之痛、性情大變。

如果他在新婚第二天動手打了新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把手放下了。

但他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木偶,肩膀塌著,目光空洞地盯著她。

“你以為你瞭解甚麼?”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疲憊——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論如何都緩解不了的疲憊。

“我瞭解的事,比你想象的多。”蘇念說,“給我七天時間。七天之內,我幫你找到害死她的真正凶手。如果我找不到,我跪回祠堂,跪到你滿意為止。”

顧景琛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不是憤怒的情緒——是困惑。

他不理解這個女人。

昨天她還在哭,還在求他,還在說“我會努力變成她的樣子”。

今天她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像在談一筆交易。

“七天。”他說。

“七天。”蘇念重複。

“七天之後,如果你找不到——”

“我知道。”蘇念打斷了他,“七天後,我認。”

顧景琛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紅燭又滴下了一長串燭淚。

久到窗外傳來了更夫的打更聲——三更天了。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棺材蓋合上的聲音。

蘇念靠在梳妝檯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的手還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退去之後的生理反應。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抖,像風中的葉子。

她把手握成拳頭,用力握緊,指節泛白,然後慢慢鬆開。反覆三次,手不抖了。

她走到床前,把那床龍鳳呈祥的喜被掀開,扔到了地上。

她從櫃子裡翻出了一床普通的棉被——淺藍色的被面,印著小碎花,是她自己從孃家帶過來的嫁妝之一。

原劇情裡,這床被子從來沒有被用過,因為顧景琛不允許她在他們的婚房裡放任何不屬於白月光的東西。

蘇念把棉被鋪好,脫了那身溼透的嫁衣,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中衣,鑽進了被窩。

被子很軟,有太陽曬過的味道。

她把自己裹得緊緊的,像一隻繭。

她閉上眼睛。

她需要在七天內找到林婉清害死白月光的證據。

林婉清是顧景琛的表妹,從小寄養在顧家,表面溫婉賢淑,背地裡心狠手辣。

原劇情裡,她的罪行要到兩百頁以後才會被揭露,而在這兩百頁裡,蘇念會被虐得體無完膚。

蘇念不想等兩百頁。

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原劇情裡關於白月光之死的所有線索。

白月光叫沈清辭,是顧景琛的表姐,也是他的未婚妻。

一年前,沈清辭在去寺廟上香的路上突發急症,送到醫館時已經斷了氣。大夫說是心疾。

顧景琛不信,查了很久,查到了蘇唸的姐姐身上——因為蘇唸的姐姐在沈清辭死前一個月和沈清辭發生過爭執。但那個證據是偽造的,偽造者就是林婉清。

真正的死因是慢性毒藥。

林婉清在沈清辭每日飲用的花茶里加入了一種叫做雪上一枝蒿的草藥,單次用量不足以致命,但日積月累會損傷心脈,最終引發心疾猝死。

這種毒藥的症狀和心疾一模一樣,普通的仵作根本驗不出來。

但有一個地方可以驗出來——沈清辭的遺體還沒有下葬。

顧景琛把她停靈在城外的雲棲寺,用冰棺儲存,說要等到找到真兇之後再入土為安。

原劇情裡,這個細節被作者一筆帶過,用來表現顧景琛的深情。但在蘇念看來,這是一條直通真相的路。

她需要開棺驗屍。她需要找到一個願意幫她驗屍的仵作。她需要讓顧景琛親眼看到證據。

這很難。但在小說裡做任何事都比在現實世界裡容易,因為小說裡的邏輯是可以被需要推動的。

她需要找到一個仵作,劇情就會給她安排一個仵作。她需要顧景琛相信她,劇情就會安排一個契機。

蘇念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窗外傳來蟲鳴,唧唧唧的,像無數把小鋸子在鋸夜晚的寂靜。

她想,明天開始,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證據,而是去找一個人——原劇情裡的一個邊緣角色,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小人物。

那個小人物,才是她翻盤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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