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
凌晨四點十一分。
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路燈的光,橙黃色的,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淡淡的傷痕。
陳知予睜著眼睛躺在黑暗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上的淚還沒有幹。
心跳太快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拼命想要衝出來。
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控制的戰慄。
那個夢還在。
所有的細節都在,像烙鐵一樣烙在她的大腦裡。
產房的燈光,護士冷漠的眼神,孩子第一聲啼哭的音調,她媽靠在沙發上攥著襪子的手,酒會上陸時衍站在三步之外看著她的表情——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不像是夢,像是她真的活過了那五年。
不,比清晰更可怕的是真實。
那些疲憊不是夢裡的疲憊,是她真真切切感受過的疲憊。
那些委屈不是夢裡的委屈,是她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比眼淚更濃稠的東西。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是夢。
那是平行宇宙裡的另一個她,或者說是命運給她看的一個預告片。
如果她選擇留下這個孩子,這個預告片就是她的未來。
不會更好,也不會更差。
就是那樣——五年,甚至更久,一個人扛,一個人熬,然後某一天陸時衍出現,帶著愧疚和彌補,給她一個遲來的、所有人都說好的結局。
可她不想要那個結局。
不是因為陸時衍不好,恰恰相反,是因為她知道他不是一個壞人。
她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孩子的存在,他會負責。
他會來,他會承擔,他會盡他所能對她好。
但那樣一來,她的人生就不再是她自己的了。
她會成為某種敘事的一部分——一個被拋棄後獨自堅強的女主角,一個苦盡甘來的母親,一個破鏡重圓故事裡的那個“圓”。
她不想當任何故事裡的女主角。
她只想當陳知予。
她坐起來,開啟床頭燈,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
螢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等了幾秒鐘,等眼睛適應了,然後開啟日曆,翻到了預約醫院的那一頁。
她本來約的是下週一去產檢。她盯著那個日程看了三秒鐘,刪掉了。
然後她開啟搜尋,輸入“深圳市婦幼保健院計劃生育科掛號”,點進去,選了一個明天上午最早的時間。
八點十五分。
還有不到四個小時。
她預約好了,然後退出頁面,開啟和領導陳姐的對話方塊,發了一條訊息:“陳姐,我明天上午請半天假,有點不舒服。”
發完之後她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下週的季度方案我可以提前交,今晚我再改一版。”
陳姐秒回:“OK,注意休息。”
她放下手機,靠在床頭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像是溺水的人終於踩到了底,又像是壓在心裡一個多月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砸出一個大坑,但至少,坑裡不再壓著甚麼東西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句話:選擇不是選“對”的那條路,而是選了之後,把這條路走成對的。
她不知道打掉孩子是不是對的,她只知道,她不想走進那個夢裡的人生。
她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找到之前寫的那行字——“三月,媽媽會努力的。我們一起加油。”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那行字刪掉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字:“三月,對不起。媽媽還沒有準備好。不是你的錯,是我的。”
她看著這行字,眼淚又掉了下來。
但她沒有刪掉,也沒有再寫甚麼。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等到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六點四十五分,她起床了。
洗澡,吹頭髮,換上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和黑色的西褲,畫了一個淡妝——不是想好看,而是這是她面對這個世界的方式。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有一點腫,但遮瑕膏蓋住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她背上包,出了門。
深圳的早高峰已經開始。
她到了醫院,取號,排隊。
輪到她了。
醫生還是上次那個戴眼鏡的女醫生。
“幾周了?”
“八週多。”
“確定不要?”
“確定。”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開了一堆檢查單。
血常規,凝血功能,心電圖,B超。
她一項一項做過去,在每一個視窗排隊,遞上單子,挽起袖子,躺下,起身,說謝謝。
她的身體在做這些事,她的意識卻好像飄在半空中,看著下面那個女人在做一件很大的事,但表情平靜得像個來拔牙的人。
所有檢查結果出來,醫生說可以安排下午的手術。問她要不要等。
“不用等。”她說。
“那下午兩點過來,空腹,不要吃東西不要喝水。”
她點頭,走出診室,看了一下手機。
十一點二十。
還有兩個多小時。
然後她找了一家麵館,點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麵,但沒吃。
她坐在麵館裡,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
外賣騎手、遛彎的老人、牽著孩子手的年輕媽媽。
那個孩子大概三四歲,扎著兩個小揪揪,嘴裡在吃一根棒棒糖,媽媽在接電話,臉上帶著那種所有職場媽媽都有的表情——一半是溫柔,一半是疲憊。
陳知予看著那個小女孩,心裡忽然有一個聲音說:你以後也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不是現在,不是這個,是以後。
等你準備好了,等你足夠強大了,等你不需要為了一個孩子而放棄自己的人生的時候。
她把剩下的面錢放在桌上,走出了麵館。
下午一點五十分,陳知予坐在手術室外的等候區。
藍色的隔簾把她和旁邊的病人隔開,她能聽到右邊有人在低聲打電話:“……嗯,很快的,你下班來接我就行。”
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慰對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護士過來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來,跟著走進手術室。
手術室比她想象的要小。
一張手術床,幾臺儀器,頭頂上有一盞很大的無影燈。
護士讓她脫掉褲子躺上去,腿放在兩邊的支架上。
她照做了,躺下來的時候,後腦勺碰到床面,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麻醉醫生走過來,是個年輕的男醫生,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一邊準備麻藥一邊問她:“叫甚麼名字?有沒有過敏史?最後一次吃東西喝水是甚麼時候?”
她一一回答。
然後他把留置針扎進她的手背,她疼得皺了一下眉,但沒出聲。
“等下我會從留置針裡推麻藥,”他說,“會有一點疼,然後你會覺得困,很快就睡著了。”
她點了點頭。
躺在手術床上的時候,天花板上那盞無影燈正好在她的正上方,燈面像一隻巨大的、沒有瞳孔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她。
她盯著那盞燈,忽然想起了那個夢。
夢裡的產房也有這樣一盞燈,也是這麼亮,也是這麼冷。
不一樣的是,那盞燈迎接的是一個生命的開始。
這盞燈,送走的是一個生命的結束。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醫生,”她說,“等一下。”
麻醉醫生停下來看著她。
“沒事,”她說,“就是……能不能快一點?”
麻醉醫生沒說話,點了點頭。
麻藥推進血管的瞬間,她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灼熱,從小臂一直蔓延到肩膀,像是有一根滾燙的線從她的血管裡穿過去。
然後眩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聽到自己的心跳在監護儀上發出均勻的“嘀——嘀——嘀——”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遠,像一個正在沉入水底的人聽到的水面上的聲音。
最後一個念頭是:謝謝你啊,夢裡的那個我。
然後,甚麼都沒有了。
她醒來的時候,觀察室裡很安靜。
旁邊床上沒有人,護士站在門口寫甚麼東西。
她動了一下,小腹傳來一陣墜脹的痛,像重度的痛經。
她低頭看了一眼,被子下面自己的身體還是那個身體,但她知道有甚麼東西已經不在了。
護士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感覺怎麼樣?頭暈嗎?”
“不暈。”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溫水順著喉嚨流下去,胃被溫暖了一下,但身體其他地方都是空的。
“休息半小時就可以走了,”護士說,“注意事項我都寫在單子上了,回去不要碰冷水,不要劇烈運動,一週後來複查。”
“好。”
護士走了。
她一個人坐在床上,慢慢地喝完那杯水。
窗外的深圳陽光很好,對面樓的玻璃幕牆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後起身,穿鞋,拿起包,走出了醫院。
她沒有哭。
從躺上那張床到走出來,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不是堅強。
是力氣用完了。
哭也需要力氣,而她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做這個決定上。
門口有一個賣花的阿姨,推著一輛腳踏車,後座上綁著幾個塑膠桶,桶裡插著各種花。
玫瑰、百合、康乃馨,還有一束很小的雛菊,白色花瓣,黃色花蕊,擠在一起,像一群毛茸茸的小雞。
“姑娘,買束花吧,十塊錢。”阿姨說。
陳知予停下來,掏出手機掃了十塊錢,拿了那束雛菊。
她拿著花,站在醫院門口,深呼吸了一次。
空氣裡有尾氣的味道、灰塵的味道、花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消毒水的味道。
她開啟手機,打了輛車,定位設成公司。
在車上,她開啟季度方案的文件,開始改第三版。
她不是工作狂。
她只是需要一些正常的事情來覆蓋那些不正常的記憶。
方案需要改,資料需要核對,甲方需要哄——這些普通的事情,會幫她想起她是誰。
她是一個市場專員。
她不是一個在手術檯上失去孩子的女人。
至少,她可以假裝不是。
車開到公司樓下,她付了錢,下了車。
她拿著那束雛菊走進寫字樓,前臺的小姑娘看到她,說:“陳姐,花好漂亮啊。”
“謝謝。”她說。
她走到工位,把雛菊插在一個喝完了酸奶的玻璃瓶裡,倒了點水,放在電腦旁邊。
然後她坐下來,開啟電腦,繼續改方案。
旁邊的同事小楊探過頭來:“知予,你上午請假了?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不舒服,去看了個醫生。”
“哦哦,那就好。對了,明天那個客戶的需求變了,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我正在改。”
她說話的語氣很正常。
她的表情很正常。
她的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內褲上還墊著醫院給的衛生巾,上面有暗紅色的血。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小腹還在隱隱作痛。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機備忘錄裡,躺著一行永遠不會發給任何人的話。
“三月,對不起。媽媽還沒有準備好。”
她改完了方案,發了出去。
然後她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深圳的晚霞很好看,橙紅色的,把整片天空都染透了。
她忽然想起陸時衍。
不是想念,是想起。
想起他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也是在這樣一個有晚霞的傍晚。
他們在深圳灣公園散步,晚霞映在海面上,他說“你看,天空在燒”。
她說“那是晚霞,不是火”。
他說“晚霞就是天空在燒,燒完了就天黑了”。
她那時候覺得他說的這句話很蠢,但又莫名地浪漫。
現在她知道了,晚霞燒完了,確實就天黑了。
她關了電腦,收拾東西,拿著那束雛菊,下了班。
地鐵上人很多,她被人群擠著,一隻手拿著花,一隻手拉著吊環。
花被擠歪了,她用手把它扶正。
旁邊一個阿姨看著她說:“姑娘,這花真好看。”
“謝謝。”她說。
她回到出租屋,把雛菊放在餐桌上,換了衣服,給自己煮了一碗麵。
她吃了面,洗了碗,洗了澡,躺在床上。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還是平坦的,柔軟的,甚麼都沒有。
但她知道,那個跳動了八週多的、像豆子一樣大的心臟,已經不再跳了。
她閉上眼睛。
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她幾乎是瞬間就睡著了,而且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