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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命運

2026-06-02 作者:魚生晏

命運

那是週五的晚上。

陳知予加完班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本來想再看一會兒手機,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幾乎是瞬間就沉入了睡眠。

然後她做了那個夢。

不,那不是夢。

那是命運給她看的一部電影。

一部關於她未來五年的、高畫質的、4K的、無法快進也無法暫停的電影。

夢裡的她,在一個產房裡。

她躺在產床上,雙腿被架起來,陣痛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來。

她渾身都是汗,頭髮溼透了貼在臉上,嘴唇乾裂,嗓子已經叫啞了。

護士把一張紙遞到她面前讓她簽字,她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家屬呢?”護士問。

“沒有家屬。”她說。

她不敢告訴媽媽,她走了一條老路。

聲音不像她的,像別人的,像一個快要溺死的人在水裡發出的聲音。

護士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把筆遞給她。

她簽了字,歪歪扭扭的,最後一個字的筆畫拖出了紙面。

她在產房裡疼了整整十一個小時。旁邊的產婦換了兩個,第一個生完推走了,第二個也生了,只有她還在那裡。

胎位不正,醫生說可能要剖腹產,讓她再等等。

等甚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快死了。

孩子終於生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沒有力氣哭了。

護士把孩子抱過來給她看,小小的,皺巴巴的,臉上還有血。

她看了一眼,笑了,然後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她在病房裡,旁邊沒有人。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水和一個麵包。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涼的,牙齒髮酸。

她把水杯放下,側過頭去看旁邊的小床。

孩子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輕。

她伸出手去碰了碰孩子的手指。那麼小,像一顆花生。

花生一樣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指尖,力氣大得出奇。

她想,值得。這一切都值得。

然後夢開始加速。

她看見自己出了月子就去上班了。漲奶的時候躲在廁所裡用吸奶器,外面有人在催她開會。

她把吸奶器藏在一個不透明的袋子裡,抱在懷裡走出廁所,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

她看見自己半夜爬起來餵奶,困得眼皮都睜不開,孩子哭她也哭,哭著哭著又覺得好笑,一邊笑一邊掉眼淚。

她把孩子抱在懷裡,輕輕地拍,拍著拍著孩子不哭了,她也不哭了。

她低下頭,在孩子毛茸茸的頭頂上親了一下。

她看見自己發著四十度的高燒,抱著同樣發燒的孩子在醫院排隊。

前面還有三十幾個人,她靠在牆上,感覺自己隨時會倒下去,但她不敢倒,因為懷裡還抱著一個。

孩子在哭,她也想哭,但她告訴自己不能哭,哭了就更沒有力氣了。

她看見自己一邊改方案一邊用腳搖嬰兒床。

床是二手的,搖起來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像一首單調的催眠曲。

她把方案改完,傳送,然後發現孩子已經睡著了。

她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兩秒鐘就睡著了。

她媽從老家來了。

六十歲的女人,高血壓,每天幫她帶孩子、做飯、打掃衛生。

她有一次深夜回家,看到她媽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孩子的襪子。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無聲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她媽甚麼都沒說,只是早飯多給她煮了一個雞蛋。

她升職了。

從專員到主管,從主管到經理。

每一次升職都伴隨著更長的加班、更大的壓力、更多的應酬。

她學會了在酒桌上推杯換盞,學會了在甲方面前點頭哈腰,學會了在同事的冷言冷語裡微笑。

她變得越來越好,也越來越不像從前那個會因為一朵花開而開心一整天的女孩。

孩子三歲的時候,她媽累倒了。

腰椎間盤突出,疼得下不了床。

她把媽媽送到醫院,醫生說需要手術,費用六萬。

她銀行卡里的錢剛好夠,交了費,剩下的剛好夠下個月的房租。

那天晚上她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看著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忽然覺得這五年就像一條隧道,她一直在走,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但出口的光始終只有那麼一點,忽明忽暗,怎麼也走不到。

然後第五年,陸時衍出現了。

夢裡的她站在一個商務酒會上,穿著她最貴的那件黑色連衣裙,正在跟一個客戶交換名片。

有人從背後叫了她一聲。

“陳知予?”

她轉過頭。

陸時衍站在三步之外。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比五年前成熟了很多,眼角有了細紋,但整個人像一塊被打磨過的玉,溫潤而有分量。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好久不見。”他說。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心跳加速,不是怨恨,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很奇怪的、近乎本能的警覺——她下意識地退後了半步,把身體微微側過來,擋住了小腹上的那道疤。

“好久不見。”她說。

夢裡的後來,她知道了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創業成功了,公司拿了C輪融資,來參加這個酒會是為了見投資人。

他一直沒有結婚,沒有談過戀愛。

他偶然從朋友那裡知道了孩子的存在,查了很久,才找到了這次“偶遇”的機會。

他開始彌補。

他給孩子找最好的幼兒園,給她媽請最好的護工,幫她的公司介紹了一個大客戶。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姿態很低,不張揚,不邀功,像一個欠了債的人,小心翼翼地還著利息。

他說他不求她原諒,不求她回頭,他只是想做一些事,讓他自己好受一點。

她拒絕了很多次。

但生活太硬了,一個人撐了太久,她太累了。

當一個足夠強大的人願意替你分擔一些重量的時候,拒絕是需要力氣的,而她那時候的力氣,剛好用完了。

他們複合了。

婚禮不大,在一個小教堂裡,她穿著白色婚紗,孩子穿著小西裝當花童。

陸時衍看著她說誓詞的時候哭了,她也哭了。

所有人都說這是最好的結局,破鏡重圓,苦盡甘來,她值得。

攝影師說,笑一笑,看鏡頭。

她看著鏡頭,笑了。

然後她在夢裡想:那五年呢?

那個念頭像一道裂縫,從她笑容的縫隙裡無聲地蔓延開來。

那五年裡她一個人在產房疼了十一個小時的時候他在哪?

她發著燒抱著孩子在醫院排隊的時候他在哪?

她媽累出腰椎間盤突出需要手術的時候他在哪?

她一邊餵奶一邊改方案、困得把手機掉在孩子臉上的時候,他在哪?

他甚麼都不知道。他甚麼都沒做。

他只是消失了五年,然後帶著成功和愧疚回來,用餘生的“彌補”來抵消那五年的“缺席”。

而這在所有人眼裡,竟然是一個圓滿的故事。

因為她最後“得到了幸福”。因為她沒有死在那些苦難裡。

因為她堅強、獨立、了不起,所以她值得一個遲來的好結局。

可那些苦難呢?那些苦難不會因為他後來的出現而消失。

它們真實地發生過,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個細節,都刻在她的身體裡、她的記憶裡、她的人生裡。

它們不會因為她現在笑了就被抹去。

她想,如果她是一個男人呢?

如果是一個男人,獨自把孩子養大,吃了五年苦,最後前女友回來彌補,兩個人複合——會有人把這個故事叫做“圓滿”嗎?

還是會有人問一句,憑甚麼?

憑甚麼她的苦難變成了他們愛情故事的序章?

憑甚麼她一個人扛過的那些年,最後變成了“破鏡重圓”這四個字裡可以被跳過的一段?

憑甚麼她要感謝那些苦難?

憑甚麼她要感謝那個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缺席了五年的人?

她不想感謝。

她恨。

然後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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