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今年入冬早,兩人合上休假時間,辦了簽證,決定共赴蘇格蘭。
第二次長途旅行,他們都很珍惜。規劃行程時,周隨鳴發揮製片本色,列了個巨長一個Excel表格,鄭懷悠開啟差點眼花。
他看著周隨鳴為沒趕上火車做的五個預案,建議:“要不租輛車吧,自駕?”
周隨鳴抬起那副粗框眼鏡,隔了一會才說:“你真想啊?上次……”
“可我懷念看心情和眼緣的司機小周,不是按照rundown走的製片老周。”
都幾輩子前的梗了,還拿來揶揄,這周隨鳴不得狠狠教育一下男友的滯後思想,雖然最後自己也被收拾一番,但好歹還是在床上達成協議:租車就租車,這次要租一輛更好更結實的。
走前,周隨鳴安排好工作,將事務交付給前夥計——小張上兩個月就回來了,一個人。至於邱振揚,師兄結束沙漠專案,無縫銜接趕赴南美洲,那邊有個雨林的野外求生紀錄片在等他。
好久不見,小張變化極大,他黑了許多,胳膊壯得有宋鶯兩倍粗,再也不是以前搬蘋果箱都會抖的年輕人。
宋鶯逗他,問他還要不要搞商拍影棚。小張咧嘴笑,仍帶著點以前的不好意思,說暫時不考慮了,他在奈米比亞認識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過段時間會去西藏追星雲。
現在正好空著,所以來工作室幫忙,還能幹幹活攢點錢,我有些新裝置想買呢!他邊說,邊興致勃勃給宋鶯看自己的拍攝作品,語氣充滿活力。
挺好,十二月,周隨鳴與鄭懷悠踏上旅程。
此行主要為了觀覽高地。鄭懷悠非常喜歡周隨鳴那張照片,一直說想去看看真實的風景,這也是開展這趟旅行的契機。
雖然攝影師本人不再執著於故地重遊,但物件想要,他總歸會陪他一起。
兩人從愛丁堡出發,途徑格拉斯哥,駕車一路瀏覽湖區、峽谷和城堡。從城市進入荒野,越走越開闊,心境也與巴厘島那次截然不同。
該來的都會來,蘇格蘭的冬季陰晴不定,他們甚麼天氣都體驗過了:多雲時在外遊覽,雨天留在房中做*,陰天因情緒低落爭執,再到放晴後和好,手牽手出門散步。
兩人輪流做司機,租的車子髒了再洗,老天給面,沒有拋錨過一次。
旅程結尾,他們留了兩天給天空島,在當地找了徒步向導,準備尋找周隨鳴當初的那個拍攝點。
為了安全,周隨鳴特意從工作室拿了兩個對講機,臨行前一天取出來測試。他和鄭懷悠在小鎮租了一間airbnb,一個樓上一個樓下,隔開老遠講話。
周隨鳴:1號1號,我是2號,聽見請回答。
鄭懷悠:嗯,哦,2號2號,我是1號,聽見了,聽得很清楚。
周隨鳴樂了,生出小心思:1號1號,2號有個心願。
鄭:2號2號,1號在聽,請講。
周:我今晚想做1號。
對講機那段傳來沉沉一陣笑聲:我甚麼時候不讓你做了。
2號得意,就知道我的悠悠最好了。
第二天有徒步行程,他們沒敢搞得太激烈,反而增添了一點要到不到的趣味。躺下時,周隨鳴有些困,伸展手臂環住鄭懷悠,一下下拍著他的肩膀,那裡又被自己咬得紅通通的。
“明天的天氣好像不太好。”
鄭懷悠突然說,周隨鳴摸過手機看一眼,“穿厚點,出發前再檢查一下登山杖和對講機,安全第一。”
“萬一看不到怎麼辦。”
周隨鳴頓了頓,他知道他指的是甚麼。過去那麼多年,自己已不太記得相片中那座山岩的具體位置,高地類似的地形太多,嚮導也只能根據他給出的描述,在大致範圍內匹配了幾個地點。
“那就看不到,或許我們兩個能發現比我那次更好的風景也講不定。”
他湊過去親了親鄭懷悠,寬慰顯然起了作用,鄭懷悠沒再憂慮,摟著周隨鳴的腰身將人抱在懷中,與他沉沉睡去。
隔日早起,空中果然飄起小雨。嚮導發來訊息,說路上耽擱,要晚半小時到。
看來是與好天氣無緣了,兩人也不著急,擠在民宿有點小的衛生間鏡前洗漱。
行李只帶了鄭懷悠的那把剃鬚刀,周隨鳴用不習慣,只好物件代勞。
“乖乖的別動,否則傷到你。”
鄭懷悠咬著牙刷,講得有些含糊。周隨鳴哦一聲,主動抬高下巴,任鄭懷悠用剃鬚刀一點點小心推過去。
他眯起眼,感受自己的臉被鄭懷悠拇指和食指握住。對方眼神專注地好似世界只剩下他,似乎幫他剃鬚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一件事。
“完了。”
周隨鳴冷不防冒出一句,鄭懷悠以為他有煩心事,手沒停,問他怎麼了。
“我覺得我完了。”
“?”
“我發現我特別特別愛你。”
剃鬚刀貼著他下顎,刀片擦過泡沫,鋒利又柔軟。鄭懷悠挪開工具,湊過去就著泡沫吻周隨鳴,一個接一個,將泡沫都吻到消失。
“我也是。”
被包裹的兩顆心說,“特別特別愛你。”
用滾燙的愉悅來抵抗糟糕天氣,未嘗不是一種解決辦法,嚮導來接人時,見他倆早起還能容光煥發,著實意外。
不過兩位容光煥發者很快變得灰頭土臉了,他們品嚐到了這趟旅程最艱辛的部分。出發後,島上風雨不斷,衝鋒衣都擋不住的溼冷。
嚮導是本地人,經驗豐富,用帶著濃郁蘇格蘭口音的英語與他們分享,說真不巧啊,十二月的風景並不算最理想,如果你們一月來還能看雪,現在就剩下大風陣陣了。
接著話鋒一轉,給他們打氣:不過再惡劣的自然條件也無法遮掩絕景,這就是高地的魅力。
所言非虛,陰雲密佈之下的高地更顯冷峻,別有一股遺世獨立的壯闊。可惜天氣還是太差,到下午,天色漸沉,雲層灰壓壓一片,周圍開始起霧。
他們走得更慢了,嚮導看看時間,不得已縮減路線,表示天黑了不安全,不如走完下個目標點就返回,反正明天還能再挑戰。
兩人沒意見,覺得隨緣就好,一路走來見過的景色已經足夠迷人。
他們於霧中繼續前進。誰累了,就會被另一人扶穩,總有倚靠。
再一次走過曲折的路徑,周隨鳴停下休息,他深呼吸,空氣溼度增加,也沒了之前在路邊老是聞到的那股羊糞味,這裡現在的味道與鄭懷悠之前那款古龍水居然有些神似。
鄭懷悠聽後,回答說,荒原來客好像就是調香師以北部的高地荒原為靈感設計而成,因此異常潮溼蕭索,充滿了迷濛的水汽。
真的假的?周隨鳴以為他現編了一個說法,剛想打趣,只聽前方的嚮導詢問:“霧散啦!是這裡嗎?”
他們站在最後一個地點跟前,霧氣逐步散去,那座山岩緩慢露出真身,下方海潮翻湧,荒原仍如記憶裡一般貧瘠。
冷酷世界盡頭,一株樅樹靜靜佇立,比相片記錄的更高些,也更瘦些。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它的根際處長出根櫱,新生命的細枝斜生,不知是甚麼時候的事情。
天地滋養,竟為獨行者新增同伴,大自然無情亦有情。
兩人一同忘記呼吸,就這樣久久眺望。
看著他倆的反應,嚮導感嘆:Ah,serendipity!
或許一切皆有安排。一名現代人與另一名現代人在一座現代城市相遇相知的情況多如牛毛,然而相愛後相守的比例卻極低,大抵因為彼此為對方創造出了太多幹擾項,但凡不小心選錯一次,建立出的分支都有機率拐去某個“老死不相往來”的平行時空。
一千萬個平行時空,或許那天客戶拖堂,周隨鳴沒去成那場四人約會,他們根本不會有交集。
或許周隨鳴去了,再遇的片場,鄭懷悠沒陪Peter走一趟,他們也不會碰見。
之後,鄭懷悠沒留下打火機、周隨鳴選擇閃送回去、Nest球道滿員、巴厘島酒店沒發邀請函,種種,等等。
避開無數錯過的可能性,即為註定。
舉起相機,周隨鳴透過鏡頭試了好幾次,最終放下,並未記錄這個瞬間。
“不拍嗎?”鄭懷悠問。
“拍過了,”周隨鳴看著他,“我們的眼睛看過了。”
與你一起體驗比記錄更加重要。鄭懷悠也有同感,伸手與他相握。
已擁有過的他們不再留戀,扶著彼此離開山岩。周遭凜風呼嘯,訊號時有時無,一封官方郵件經由現代科技,正努力飛向鄭懷悠的收件箱,此刻尚未顯示。
數年以來,有一群真愛粉孜孜不倦給香水品牌寫郵件,訴說對於荒原來客停產的惋惜:找到摯愛的氣味多麼難得,也許希望渺茫,但我們仍願意等下去,只因真心不會輕易變質。
品牌也在此期間遭遇商海沉浮,幾經轉手。來到下個時代,面臨更疊的消費環境,新任的收購者認為復古也許更有價值,於是決意再試一次。
分別再相聚,消失後出現,荒原來客恢復生產,感謝等待*。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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