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長途萬里,過來就是送孩子三個巴掌,鄭懷悠想,也真是姐姐的風格。
被打的文曉徹底懵了,呆了幾秒才回過神,他渾身發抖,喉嚨擠出一聲抽噎,隨後哇哇大哭起來。
眼淚鼻涕一起流,看起來彷彿三歲小孩,鄭懷悠不禁羨慕,能哭真好,他已多年沒有流淚。
而周隨鳴看動畫片也會哭,這是一種可貴的能力。
“媽媽……媽媽……”
文曉像是回到了幼兒狀態,從頭學習語言般喊鄭佩閒,哭著說了一番顛來倒去的話。他說,不是因為那樣瀟灑,那樣酷,他才選擇墮落做個壞孩子。他要的只是父母看到他,關心他,會慌張地認識到他們的決定“傷害”了他,甚至為了遷就他而重歸於好。
他從未認真想過,爸爸媽媽為甚麼要分開,或許是因為一想,他就知道這是避無可避的結果,那麼心中僅有的幻想會被打破——我好怕啊!我怕你們不要我!我太脆弱了!我一點都長不大!他咕嚕咕嚕將這幾句自貶說得特別用力,以此強調,他根本無法承受這點。
受制於哭泣狀態,這番話文曉用了將近十分鐘才講清楚。鄭佩閒聽著,沒有再讓兒子吃耳光。她自己打得手心也紅了。
“文曉,”她說得很慢,聲音不再那樣冷硬,“我是你媽媽,但我不只是你媽媽,無論你做甚麼,我和你爸爸不可能再回到以前,我也不可能放棄我的事業前途來彌補你的缺失。”
“可我只想你們知道……我是你們的小孩……”
“你怎麼不是?你是我掉的一塊肉,就算那你犯了錯,你都是我的小孩,我不會不承認。”
她碰了碰文曉的臉,“我明白,我和你爸離婚這件事,當時是我們處理得不夠好,也沒有照顧到你的情緒,讓你害怕了。但這是我們三個人的事情,你再不滿意,想找人來怪,也應該找我們,你不可以把這個問題甩到別人身上。”
到最後一個字,她有些說不下去,用手掌替文曉擦眼淚鼻涕,這樣反而讓文曉哭得更兇,幾乎要暈過去,張嘴啊啊發不出聲,只有一連串含糊的音節。
外人不知道他講甚麼,鄭佩閒卻聽懂了,大約是為人父母的天賦。她重複說,媽媽知道,媽媽都知道,所以媽媽來了,這次媽媽和你一起解決這個問題,就算很難也沒關係。
文曉要的東西如此簡單,他重重抽泣,聽起來像聲怪叫,隨後伏到鄭佩閒懷裡繼續哭個不停。
母親拍著孩子後背,抬頭看向弟弟,動動嘴唇。
鄭懷悠看懂了口型,姐姐在對他說:對不起。
有她欠他的,代替文曉欠他的,也許還有代替整個家庭欠他的。鄭懷悠垂下眼,避開回應。
唯一能做的是離開。這對母子還有更多需要面對面溝通的事情,他無法插手,將家中空間留給他們,藉口出門一趟。
開車出小區,鄭懷悠無處可去。
上次是有目的地找文曉,這次又該將哪裡設為途經點?他兜兜轉轉,最終過江。這個時間,Nest營業到凌晨。
半年沒來,到店,和第一次去時同樣嘈雜。
正值西甲聯賽,撞上兩大豪門對決,來Nest看球的客人很多,拿著啤酒擠在大螢幕下熱聊。
打擊籠空空蕩蕩,掛了暫停使用的牌子。還好老闆認出鄭懷悠,單獨給他開了一條球道,時速70km/h,是當初他教周隨鳴的那條。
鄭懷悠買了兩個小時。他嘗試放空大腦,揮棒擊球,打了一陣就覺右肩發麻,於是看著發球機,心想,下個球要是打中了,他就結束。
結果是落空,他想,再試一球。
一連五球均失敗,不知道是不是天也在故意耍他玩。鄭懷悠扔掉球棒,反手摸到肩膀,那裡應該是真正發炎了,微微抬起就連著神經痛。
他關掉機器,坐到邊上喝水,在反覆作痛的肩傷中思考一系列問題:打包要買幾個紙箱,尺寸多大;公寓退租之前記得找保潔打掃衛生;華南的天氣潮溼容易熱,厚衣服可以晚點運過去,諸如此類。
噢,還有文曉,以後不能幫姐姐照顧了。
他有意不去想僅剩的那個關鍵因素,生怕想了就要推翻之前做的所有努力,所以說服自己,該考慮的只有這些。
喝完水,起身走去結賬。Nest的老闆自打鄭懷悠進來,就一直關注著這位老客人的情況,好心詢問他肩膀有沒有事。
鄭懷悠搖頭,視線落到櫃檯掛的酬賓海報,鬼使神差問,周隨鳴最近有沒有來過。
“好久沒見了,他卡上還有幾十個小時的打擊籠體驗沒用完呢。”
老闆又道:“你要不問問他可不可以借你?他願意的話,我就幫你抵掉,不用你特地再付了。”
鄭懷悠頓了頓,出示付款碼,“不麻煩他。”
老闆笑著掃碼,“沒問過,怎麼知道是不是麻煩。”
多的沒再說,秉持服務行業標準,歡迎鄭懷悠下次光臨。
走出Nest,夜色已濃。
鄭懷悠抽菸的時候收到鄭佩閒的資訊。她與文曉達成了第一階段的溝通,不過更艱難的還在後頭,她沒有逃避,表示自己訂了酒店,會先帶文曉過去和自己住,等小孩平靜了之後再談。
你太辛苦了,今晚不能再打擾你,好好休息。
鄭懷悠看了片刻,想回復,打了好幾次才發出:嗯。
開車返回,Nest在本市西面,公寓在東面,需要再度跨江。去時還算順暢,夜深卻碰上過江隧道維修,只剩一條車道通行,造成了暫時的擁堵。
所有車輛都放緩速度,包括鄭懷悠,他排隊等待著。
車載電臺又在進行情感節目。深夜檔,人的情緒更洶湧,打來電話的聽眾沒說兩句就哭了,話題離不開都市人的分分合合,因為事業發展要與物件異地戀有幾成把握之類。
主持人顯然有自己的判斷,可礙於調解立場,沒法講得太直接,只說分隔兩地的感情,出危機的比例會大大提升,更何況你剛才也說了,你上一段感情也是這麼結束的。
來電者一聽,哭得更厲害了。鄭懷悠隔著赫茲,想,還不如不要說。
——那如果我不去呢?
主持人給對方的這句話幹沉默了,說即將零點,各位還沒有睡的聽眾,我們先來聽一首助眠的歌曲,祝大家晚安。
鄭懷悠同樣在等待解答,不免遺憾。此時路面似乎通暢起來,前面的車啟動,鄭懷悠跟上,哪知一切只是假動作,前車挪了兩步又忽然停下。
鄭懷悠及時剎車,有人卻等不及。還沒待他準備好,一陣猛烈的衝擊感從後方襲來,車身隨即發出振盪。
整個人彷彿失重,被拋空。他被追尾了。
鄭懷悠回過神,第一時間捂住脖頸,幸而車子承擔了大部分衝撞,他並未受到實質傷害。
再扭頭,後車窗都被撞碎了,落得一車都是。
偏偏在隧道這種地方,鄭懷悠沒辦法,下車和追尾的司機解決。對方比他緊張得多,見到鄭懷悠就不停道歉,問他有沒有受傷。
新手想要趁著半夜車少練習,結果提前演練了事故的處理方式。好在雙方都無大礙,鄭懷悠體諒,沒有急著指責,反而手把手指導對方先報警,再走保險理賠流程。
兩方將車子移到隧道口的應急車道,後頭排隊的眾多司機都快被這場突如其來的事故磨掉脾氣,等到終於可以通行,紛紛飛速逃離這條晦氣的隧道。
新手司機驚魂未定,到了安全區,趕緊打電話給家人,哭訴事故發生得太突然,自己毫無準備被嚇了一跳。
鄭懷悠沒的哭訴,坐在路邊繼續等待。
十多分鐘後,交警現身,很快判定後車全責。
鄭懷悠那輛車的車屁股被撞出個大坑,後車窗碎了,啟動也有點問題,目前是沒法開了。他留下肇事司機的聯絡方式和保險公司電話,將現場和車的照片發給4S店,讓那邊找拖車過來。
做完這些,他體會到了意外的餘威,本就發炎的肩膀現在疼得不得了。
交警正在給他們開事故認定書,見到鄭懷悠不斷按肩,順口建議:“這位同志,打個電話吧,找家人或者朋友陪你去一趟醫院,檢查下有沒有事情。”
肇事司機態度不錯,應和道,是啊,最好找人陪你去看看。
鄭懷悠想的並非去不去。姐姐落地沒幾小時,還要處理文曉的情緒,認識的朋友與同事或在外應酬,或在家睡覺,他該找誰?誰願意無私地出現?
凌晨兩點的自己是孤身一人。
然而身體有自己的判斷,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劃開手機,找出聯絡人列表,沒有翻,依次輸入四個字母。
電話號碼跳出來,大腦接管身體,他沒有立刻按下通話鍵。
交警瞅瞅他,疑惑地催促,“這位同志,你還在等甚麼?”
鄭懷悠不回答,手指收緊,抓住手機按了下去。
等待音響起,與心跳重疊,同時回到高中那場聯賽的下午:他躺在病床上,等待球隊的比賽結果。
當時他想,他們輸掉就好了。輸掉就說明球隊不能缺少自己,說明至少在某些人,某個人的世界中,即便渺小如齒輪,他依舊重要到無法被取代。
被期待存在著,自己要的其實比文曉更簡單。
嘟——嘟,好幾聲過去,沒人接。鄭懷悠猜周隨鳴大概睡著了。
永遠的等待,換來永遠的落空,他漸漸鬆開手指,放下手機準備結束通話。
螢幕忽地顯示接通,那端傳來悶悶的一聲:“怎麼了?”
肩膀痛,神經痛,心痛,非要經歷過那麼多的痛才能換來一個人的世界嗎?鄭懷悠手指顫抖,他無法再合攏,也無法再握緊,只能捧著手機,低聲對那個人說:“我出車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