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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2026-06-02 作者:裡傘

第36章

門關上,剩下鄭懷悠一個,他拿出煙盒。

平時都去陽臺,今天他卻坐在沙發上抽,也沒用菸灰缸接,坐墊被接連燙出好幾個洞。

做孤兒?他也想。十九歲的文曉,任性一些情有可原,也有矯正的機會。而到三十二歲再任性,別人都要說一句“是不是有點太作了”。他早過了那種年紀。

除了抽菸也不知道幹甚麼,他漫無目的拿起手機,刷兩下又關上,最後開啟相簿。

巴厘島回來後,同事們以為他是爽玩一場,詢問體驗了哪些專案。鄭懷悠答得半真半假,說自駕了幾天,參觀國家公園,還學了衝浪,都蠻好玩的。

皆是沒做成的事情。同事們開玩笑,說怎麼不見你髮狀態,沒拍照啊。

他不像周隨鳴那麼熱愛記錄生活,一趟旅行結束,相簿的留影寥寥。最完整的一張,還是剛開始那天,周隨鳴用他手機拍的自拍。

選的實況模式,會動的。他們買了同款夏威夷衫,帶著廉價太陽眼鏡,鄭懷悠手指按上去,兩個人就在那裡不停咧嘴笑。

按一按,周隨鳴笑了,再按,發現原來自己笑得比周隨鳴厲害。

他後悔了。

後悔那麼快暴露一切,如果瞞著周隨鳴,再偷點相處時間,是不是能多幾張這樣的照片。

背後一隻怪物爬出來,伏到地面,圍著他轉圈。

怪物說,他遲早要見到我。

鄭懷悠與它對視片刻,揮手讓怪物消失。

枯坐到十點多,煙抽完,美國那邊也醒了。鄭佩閒打來電話,問過情況之後,她久久不語,最後只說了一句:我現在過來。

講甚麼傻話,鄭懷悠揉著太陽xue,“別來,只是小事情,不值得你跑一趟。曉曉彆扭,發發脾氣罷了,我也是氣暈了,講話不好聽,我去找他回來吧。”

鄭佩閒卻道:“不行,你受夠罪了,這件事本來就是我的事情,不能再讓你負責。”

“你在美國不在鄰市,飛機一飛十幾個小時,來回一次太麻煩。我現在就去找人,你別來,不值得。”

鄭佩閒停頓數秒,語氣嚴肅地說:“不準講這種話,我來不光是為了曉曉,就這樣,我現在買機票,你反對也沒用。”

講完結束通話,不給任何說服的機會。鄭懷悠沒有忤逆姐姐的意思,鄭佩閒真正想做的事情向來無人可攔。

老鴨湯煮幹,他乾脆一鍋倒掉,然後給文曉發資訊,問他在哪裡,對方沒回。

又打電話,不接。

鄭懷悠之前存過文曉幾個朋友的號碼,翻出來聯絡,每個都是相同回覆,說沒見到人。

他拜託他們如果有了訊息及時告知自己,隨即下樓開車。轉了一圈,將文曉可能去的地方全部跑了個遍,無果。

回家已是早上,鄭懷悠稍微睡了幾個小時。醒後,想起今天還是工作日,發郵件請了兩天假。Peter那邊批得很快,大概以為他需要時間考慮調崗的事情。

睡覺途中,鄭佩閒發來資訊,她那邊下午就登機了,大約還要一段時間才降落。

鄭懷悠再次一一聯絡文曉的朋友,心想如果還是沒訊息,就去警局報案。還好,這次有了迴音,其中一人主動打電話過來,說文曉正在自己家裡,看著狀態不太好,讓鄭懷悠來接。

他要了地址,兩個小時後,鄭懷悠見到文曉。小孩不知道在哪裡跌倒,頭髮凌亂,一身土,蹲在友人家中不肯抬頭。

曉曉,回家了。他嘗試勸他,外甥動也不動,聽不見外面聲音似的,最終還是友人出手,同樣蹲著和文曉說了很久。小孩這才捨得扭頭,鄭懷悠一眼就瞧見他臉上又搞出了傷,幾道口子相當顯眼,估計是找人打過架。

鄭懷悠嘆氣,“我送你去醫院。”

“不去。”

“那回家,我幫你處理。”

文曉幽幽看著他,嘴唇張開再閉起,可能是想問問題,卻放棄了。

友人扶起他,送到鄭懷悠車裡,順便將文曉的行李箱也搬進去。對方還挺好,說陪文曉坐後排,讓鄭懷悠專心開車。

一路無話,到公寓,見文曉的情緒穩定下來,這位朋友才鬆口氣,準備離開。

外頭的天已全黑,鄭懷悠幫人叫了車。解決完這些,回到客廳,文曉躺在沙發上,沉默地背對他。

“餓嗎?一天沒吃東西了吧,我煮點粥給你。”

文曉不搭腔,鄭懷悠當他預設了,走去廚房重新開火。

安靜了十幾分鍾,鄭懷悠開口:“你媽說要過來。”

沙發上的人終於有了反應,騰地起身。文曉一張臉寫滿震驚,仔細讀,還有幾分扭曲的驚喜,但他仍是嘴硬:“你幹嘛告訴她!誰稀罕她來!”

“等她來了,你也可以叫她回去。”

鄭懷悠站在灶臺前,抱著手臂,平靜地看向他,“曉曉,你十九歲了,按道理來說,我們都沒辦法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去哪裡,做甚麼事,都由你來決定。”

“只要你不後悔,”他繼續道,“你說得對,我們這些大人對你來說確實不是甚麼好的榜樣,總在不斷犯錯,但人長大之後,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為錯的決定負責。”

文曉緊緊抿唇,還是不依不撓,“都是藉口。”

鄭懷悠不再多說,長時間奔波令他感到疲憊,低頭專心煮粥。

“被我說中了,對吧。”

自認佔了上風,文曉再度蠻橫起來,“分明是你們不敢承認失敗,你們永遠只會為自己找理由!你和媽媽都一樣,都在逃避!她把我扔在這裡,丟給你,是因為她不敢面對我。她怕看到我就想起她婚姻失敗,所以她寧願躲在國外做她的教授也不敢來找我。

“丟掉我,比面對我更容易,也更好接受,”小孩笑一聲,頗有點悽慘,“原來這就是你們大人為錯誤負責的體現。”

鄭懷悠看著鍋中滾水,他應該說點甚麼,卻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或許潛意識中,自己也認同文曉的某些觀點:擅長等待的鄭懷悠更精通逃跑。

耳邊還是文曉喋喋不休的指責,他已經模糊了物件,當鄭懷悠是鄭佩閒來控訴,直到公寓門鈴響起。

鄭懷悠去開門,外面的女人連行李箱都沒有,只揹著一個大包,她喘著氣,估計是一路奔跑,正在努力壓平呼吸。

來了?鄭懷悠抹了一把臉,側身讓人進去。

文曉還在客廳大發脾氣,他看見母親,瞬間驚到無法言語,又即刻湧現無數情緒,其中以怨恨最甚,幾乎是失控般地吼出聲:“你來幹甚麼!我不想見你!你爛在美國,爛在物理學院好了,你管我做甚麼?走啊!你和爸爸一樣,都只顧著自己,你們好自私,我恨你們!”

鄭佩閒站著不動,靜靜聽。她的面色呈現一股飛行過度的青白,呼吸尚有些急促,卻在文曉的罵聲中穩定下來。

聽完,她放下揹包,徑直走過去,沒安慰也沒擁抱——她抬手給了文曉一個耳光。

鄭家奉行溫良的教育方式,打孩子這種事情從未有過,文曉更是從小被父母捧在掌心。小孩被這一舉動怔住,嘴角顫顫剛要說話,鄭佩閒反手又是一巴掌。

再是第三個,文曉的臉迅速腫了起來。

“你委屈?”

女人出聲了,“全世界就你文曉最委屈,一委屈起來,所有人都要給你讓路。你不舒服,你就折騰身邊每個人,從你舅舅到你的朋友,再到那些被你傷害的人,你當他們活該的?憑甚麼他們要為你的錯誤買單?就因為你不如意?就因為你難受?那你怎麼不衝著我來?我才是你最恨的那個人,但你不敢,你在怕甚麼?怕我有一天會真的不要你是不是?”

她說話冷得像塊石頭,字字清晰,更無比沉重,“我自私?你爸自私?對,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每個大人都自私!可是文曉,現在的你比你爸,比我,比你看不起的所有大人都要自私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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