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展品
日升月落,半月一晃而過。
凌空渺住下後,百里內對獵協避之不及的獸類頻繁出現,獵人們紛紛感慨有生之年竟然能在獵協聽到悅耳親切的獸類鳴叫。
飛禽類異獸經過窗邊獻上一根漂亮的羽毛,凌空渺將它們收集起來放進能量瓶,各色羽毛在透明容器裡緩緩漂浮,江天際暗沉的書房裡有了趣味色彩。
江天際的失控毫無預兆,每次從混亂中驚醒,他最先感受到額頭上方溫熱的手,緊接著望進一雙沉靜的眼睛,心底的浪潮被對方輕輕抹平。
也許這個人根本沒有好好睡覺,安心促生的睏倦讓他重新倒向某人的懷抱。
氛圍略顯微妙,他們既未回到過去親暱的狀態,也無法時刻保持敵對。
江天際的故意較勁被凌空渺轉換成“二人聯機遊戲”的情趣懲罰。
只一點沒有“報復”回去,即使兩人意識迷離,江天際感受到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後頸,預想中尖銳的疼痛也並未到來。
溫熱的唇瓣輕抿著面板,凌空渺最終在他後頸落下一吻,滾燙的溫度一路滲進江天際心底。
江天際久違地回憶起初遇,他驚慌失措地用毛巾捂住重點部位,轉頭看見迎面走來的長官,對方身形高大頎長,氣質冷淡疏離,襯得眼底一縷玩味莫名危險。
“你好,聯邦特級救援,你被徵用了。”
漫不經心的嗓音撓得人心癢,江天際不自覺多看了他一眼,視線從此有了追隨的方向。
凌空渺的脾氣不算好,但不知從何時起,他居高臨下的視線中生出複雜的情愫。
這種變化像是花綻放般悄無聲息。
就連江天際也險些忘了,凌空渺最初在訓練中是怎麼往死裡整他的。
最累的時候一根手指動彈不得,視線裡只留下由遠及近的軍靴,凌空渺蹲下遞給他一隻手,這隻手在無數場景裡出現過,江天際握了許多次。
凌空渺總看著窗外,不僅是在獵協,似乎很久以前起就喜歡遠眺。
江天際偶爾疑心病嚴重,淡淡地問他是不是在看“自由”。
凌空渺被他的說辭逗笑,卻並未多作解釋。
江天際喜歡回到獵協循著熟悉的氣味找到凌空渺的過程,這段路他會慢慢走。
而對方似乎清楚這一點,察覺到他回來,茉莉味像是勾人的尾巴,忽遠忽近。
某天江天際的情緒再度失控,凌空渺被按在書房的落地窗上,他似乎習慣這條龍的古怪,耐心地等待今日份關卡降臨。
好巧不巧萬芽的通訊打了進來,江天際掃過這二字將凌空渺的通訊扔到一邊,電流劃出白光,裝置瞬間out。
“我不在的時候你經常和她聯絡?”江天際原本聲線還算穩定,結果不知腦補了甚麼,說著說著話裡有了火氣,“除了她以外還有誰?一次性說清楚。”
“她之前怎麼說來著,二位看上去似乎沒熟到這個地步?”他模仿著萬芽的語氣,冷笑,“你們很熟是嗎?你們......”
在他越說越離譜之前,凌空渺適時打斷。
“如果你是想問我們的關係。”凌空渺停頓一下,“我大機率會喊她一聲舅母。”
江天際只略微停頓,陰陽怪氣:“哦,親上加親。”
“也是。”江天際扯開他的衣服,一般人找茬都想不出的話他總能輕鬆駕馭,“畢竟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沒有你和衣服近。”
凌空渺眉梢輕動:“從某些方面來說,我和衣服的距離沒有和你近......”
江天際意識到甚麼,抬手狠狠捂住他的嘴。
兩人之間維持著微妙的平衡,直到某天。
因特援公務與聯邦舉行宴會,江天際凌晨三點左右才回到獵協。
這時候獵協內只有巡邏守衛,他卻在樓梯上看見意料之外的身影,凌空渺坐在臺階上垂眼看他,沒甚麼表情,站起身朝臥室走去。
江天際手套摘到一半停在原地,眼底閃過一絲疑惑,抬步追上去。
初步推測是沒報備回來晚了導致對方生氣,江天際推開臥室的門卻不見其人,視線移動到床上,看見一小坨白色毛茸茸身影。
“今天有點忙,忘了看時間。”江天際坐在床邊,伸手想摸,“我下次提前說。”
毛茸茸躲開他的手,背對著他坐得筆直。
江天際:“我以後儘量早點回來。”
凌喵拉黑中。
江天際拉他的爪子,被拒:“我以後一定早點回來?”
凌喵已讀不回。
江天際嘗試哄沒哄好想著先去洗澡,結果手腕被尾巴纏住。
他停下動作,凌空渺仍然背對著他,江天際似乎明白了,意思是還要再哄一會兒。
隔日才得知,原來是宴會上他和一位受邀星主因噪聲較大湊近的畫面被捕風捉影地拍下。
而那晚江天際洗完澡出來,到天矇矇亮都沒抓到凌空渺,找不到人心裡陣陣冒火,他一抬眼就看到隱跡優雅地坐在某處看月亮,眼神都不給他。
“......”
-
某危險星系,地下城。
硝煙瀰漫,原本魚龍混雜的交易場所空無一人,顯然經歷過一場惡戰。
獵協的人包圍此地,黑靴踏過殘肢踢開碎石,江天際走到中央奄奄一息的人前方。
“寒朔最後的據點在哪?”他的槍抵在梁崇頭頂。
“......”短暫的寂靜。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羨慕你。”梁崇擦去嘴角的血,搖搖晃晃站起來握住他的槍口,“我們明明有相似的地方,但又那麼不同。”
砰的一聲,江天際毫不留情地開槍,梁崇手心出現一個血洞,慣性使他後退幾步,又很快衝向前,黑紫色的腐蝕效能量纏繞槍口,他猛地拍開江天際握著的槍。
“其實我想不通,我們到底有甚麼不同。”
江天際:“你要說的就是這些?”
“這得感謝凌隊,讓我有機會站在這裡說這些廢話。”
見他平靜的眼神產生變化,梁崇終於笑了:“在你眼裡他是甚麼,一朵純潔無瑕的茉莉?”
黑色能量凝聚成藤蔓狀纏繞樑崇手腳,一根藤蔓延伸至上方直指梁崇的眼珠。
“我沒多少耐心。”江天際控制著能量又逼近幾分。
梁崇倒不在意他的態度,人之將死,心胸一下豁達不少。
“他讓我多活了四年,代價是由他主導我的命運,聽上去像是將靈魂交給魔鬼不是嗎?”
“他完全是個瘋......”藤蔓距離他的眼睛不到一厘米,梁崇眯起眼,悶咳著笑起來,“行,行,不說。”
“他非常善良,噗......哈哈哈哈......”
江天際注視著梁崇略顯瘋狂的笑容,點評:“你現在更像瘋子。”
“是個人都會瘋的。”梁崇笑夠了靠著牆,眼中升起妥協與無奈,“我認輸了,當個普通人至少會有簡單的幸福和煩惱吧。”
“最初我以為自己只是一個被寄予厚望的孩子,那時候想法很簡單,甚至做出許多愚蠢幼稚的事,有一天我偶然聽到父親與母親的談話,很可笑,那年我突然知道自己不算人類。”
“我是半改造者,在獵協內部叫作‘獵物’或‘獸’,需要被打上烙印嚴加管控,在研究基地叫‘半成品’,我吃著人類的食物被人類帶大在人類的校園裡讀書,我為了當一個優秀的孩子付出了多少,為了該死的排名自我否定了多少次......最後告訴我,我不算是一個人。”
“那我算甚麼呢?有時候真想問,但不知道該問誰。”
“在我迫切需要機會的時候凌隊給我指了條路,我恨不了他,那時候不賭一把,我會被父親銷燬。”
“他利用星際勢力擴大獵協與寒朔的矛盾,四年前獵協內憂外患,首領決策失誤,段野舊部抓住時機穩住局勢,而後背後的推手無聲息地消失。”
“你的計劃得以成功實力是一方面,但順利是有人為你添上了氣運。”
“寒朔、星盟包括獵協,是被他標記的‘資訊源’,而這只是我知道的部分,兩年前你從無人區出來心裡就該清楚了。”
江天際握緊槍:“繼續說。”
梁崇停頓片刻,出神地望著某處:“凌隊......是一個殘忍又慷慨的人。”
“我們都活在他的‘眼睛’裡,我極少對一個人感到恐懼。”梁崇手指艱難地朝上指,“他像是從那裡俯視著我們,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人會擁有與‘命運’類似的能力嗎?”
“在他的領域裡,無形的繩索落在我們身上,稍稍扯動就會改變方向。”
“帝國想研製出類似E07的實驗體,而他的精神力是最接近完美天賦的存在,他們用仿製E07的劣質半成品殺了他兩次,他都奇蹟般活了下來。”
江天際身形一僵:“......E07?”
“是。”梁崇說,“第一次在十幾年前,他被綁至帝國,陛下沒打算讓他活著,他們研究出初階段E07的剝離能力,強行分離他的精神力,但他最終完成了自愈。”
“第二次是雪山,核心區的綜合體領域融合了E07特性與凌隊的弱點,那次他們下了血本,雪山領域需要四五支雙屬性精銳隊伍才有可能突破,就這樣還是讓他活了下來。”
“E07實驗體是縱橫他人生的一道疤,帶走了希文要塞疼愛他的隊友,數次摧毀他的一切。”
“......”江天際緩緩放下手裡的槍。
“他從未放棄過尋找E07,近來追得很緊,像是打算親自解決,花園內精神系成員沒那麼簡單,他們的實力不輸聯邦、帝國頂級戰力。”
“花園很有他的個人風格,不聲不響地爬到頭部組織的席位,與獵協、星盟這些老資歷齊名,但如果你問其他首領對花園的看法,他們會說是一個安靜但不容小覷的精神系組織。”
“它的名聲很好,因為阻礙都被他推到你們面前解決......”
梁崇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識到甚麼,扯扯嘴角。
“也是,我還奇怪,比你們先找到我的應該是他才對。”
“凌隊還挺浪漫,平時很疼愛你吧。”梁崇惡劣地挖苦,“看來我最後的價值是當一件展品,要怎麼說呢,至少比死在父親手上漂亮些?”
“你接觸不到他的另一面,現在呢,看清楚了嗎?”他攤開雙手,大大方方展示自己,“你們之間如果沒有愛是甚麼下場。”
“......”
江天際走神間,梁崇拔出他的短刀,毫無預兆地刺向自己的脖頸,低聲嗤笑。
“他其實早就死在雪山,能活下來是某種生物具備重塑能力。”
江天際一怔,迅速握住他的手腕:“把話說清楚!”
還是晚了一步,血液噴濺,梁崇對他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他發不出聲音,看口型是在說。
“最後的據點。”
裝置砸向江天際的心口,上面是早已開啟的介面,標註了詳細座標。
“......”
-
江天際根據座標找到寒朔最後的據點。
據點內所有半改造者異常配合地投降,其中年齡最小的和當初在D級星見到的黎宵一般大。
他在這裡找到了一間與Z01類似的雜物間,狹小但意外整潔。
課桌是適用於孩子的高度,對成人來說太過勉強,上面擺放著一本日記和一個鐵盒。
第一頁明顯是被人加塞進去,下方墊著兩張照片。
一張是江天際與梁崇在機甲大賽獲獎的合影,另外一張......
江天際安靜片刻後,才看向第一頁的文字。
當初的合影撕了,這張是備份。
我曾問過凌隊,假如拼盡一切走到最高處,卻發現自己只是巨人手裡的一粒塵埃該怎麼辦,他說,要看你當自己是巨人手裡的塵埃,還是視野廣闊的靈魂。
那或許是他第二次救我,看到那張照片,我大抵明白他為甚麼願意給我一次機會。
他們和我們很像。
照片中也有兩個少年,一個和江天際有七分相似,另一個則稍微年長一些。
江天際的視線從照片移向文字。
段野被半改造者帶大,有一個對他不錯的兄長,他在位期間並未對半改造者趕盡殺絕,這在最後也促使他走向死亡,那些半改造者背叛了他。
很可惜,這兩張照片只是相似而已,我們的命運截然不同。
剩下的改造者沒甚麼能力,談不上威脅,可以做些雜活。
文字到此為止,沒有告別和請求,只是描述事實。
江天際拿出盒子,裡面是梁崇從小到大獲得的獎章,最下方壓著厚厚一沓機甲資料,十幾年前的東西,看上去很陳舊。
他們之間沒有多少情分,梁崇把所有東西攤開在他面前,用沉默的方式請求。
獵協可以需要打雜的,江天際留下了他們。
最終,他異常沉默地踏上飛行艦,渾身充斥著風雨欲來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