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敢回頭 【完結】這個世界,再也沒有……
從醫院下來, 天黑了。
舒以慢慢走出來,腦子空蕩蕩一片。
白色SUV停在醫院大門口,陳訴就靠在車門上等她, 姿勢都跟年輕時倚靠在摩托車上的樣子一模一樣。
看見她出來,他立刻站直了,伸手去拉後座的車門。
舒以沒有上去,她也沒看陳訴,沿著人行道慢慢地走。
“不回去嗎?”陳訴追了上去。
“要。”舒以嗓音很啞,“我要回家了。”
夜風, 吹散了她烏黑的長髮,飄在空中。
“回家?”陳訴似乎不理解,“為甚麼不上車?”
“回我們的家。”
他還想跟上來, 舒以立刻說:“不要跟著我。”
命令的口吻。
陳訴停下來了, 看著她一步步走進了寂靜的夜色裡, 背影孤零零。
陳訴在原地站了會兒, 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陸淮謹的號碼, 撥了出去。
嘟嘟兩聲, 陸淮謹接聽了:“怎麼了?”
“她好像知道了。”
“人呢!”陸淮謹聲音頓時緊張起來。
“走了,她說要回家。”
陸淮謹結束通話了電話, 找了她一整晚,打了無數個電話,但舒以都沒有接,他先去了大平層那邊,家裡沒有人,根本沒有回去的痕跡。
他開著車,在深城的夜裡繞著圈子, 漫無目的無頭蒼蠅般尋找。
在哪裡,到底在哪裡?
他很急,因為他預感到了甚麼…
陳訴說的她要回家了,他忽然似想起了甚麼,終於,他把車開進了那個老小區。
那是她和陳訴二十年前租住的出租屋,多年前,舒以把它買了下來。
獎金三十年的樓齡了,外牆斑駁,小區也已經納入了拆遷範疇,住戶們基本陸陸續續都搬走了,只剩下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燈。
陸淮謹聽好了車,看向那棟樓。
五樓,窗邊沒有亮燈,陸淮謹的心沉了下來,沒有停,一口氣跑了上去。
腳步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響,沉悶又急促,走到五樓的時候,他看見了那扇門沒有關,留了一條窄縫,裡面沒有光。
陸淮謹拉開門,屋裡的陳設還是老樣子,舊沙發,舊茶几,窗戶開著,夜風灌進來,吹得窗簾一鼓一鼓的。
他穿過客廳,走到陽臺邊上,然後看見了舒以瘦削伶仃的背影。
她坐在陽臺上老舊的鞦韆上。
陳訴給她做的鞦韆。
鞦韆的鐵鏈生了鏽,每晃一下,就發出吱呀吱呀的生硬。
二十年了,這個鞦韆都沒有壞。
物是人非。
舒以腳尖輕輕點著地面,鞦韆便一下一下地蕩著,格外孤寂。
她手裡,攥著一張照片。
二十年前,他們去遊樂場,在旋轉木馬上她給他拍的一張照片。
那是他唯一留給她的照片了。
陸淮謹站在她身後,她肩膀薄薄的,像片紙,風再大一點都能把她吹走了。
“小饅頭。”
鞦韆停住了,舒以沒有回頭。
“他怎麼死的?”她平靜地問。
陸淮謹的手慢慢攥緊了。
他知道,再也瞞不住了,只能如實坦白。
“…那年,我給陳訴打完那通電話,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對勁,第二天就去雲南找他,才知道,他再給徐金榮做事,你還記得徐金榮吧。”
“嗯。”
“他在給徐金榮當司機,當打手,在邊境從事dupin交易,但事實上,也不全是,他也在做警方的臥底,在知道徐金榮在從事邊境販|毒之後,就和警方取得了聯絡。最後那場買賣交易中,就是他聯絡了警方,後來徐金榮察覺不對勁,坐上車想逃跑,陳訴給他當司機,把車直接往警方設伏的地點。”
陸淮謹嗓子乾澀,輕咳了一聲,“看到警車的那一剎那,徐金榮掏出槍,當即就給了他兩槍,一槍打在肩膀上,一槍,打進了胸口,胸口那槍…是致命的。”
他說不下去了。
陽臺的風忽然變得好大好大,遠處悶雷滾滾,快要下雨了。
“這些都是後來警方告訴我的,我趕到醫院的時候,他還在搶救…但是,失血過多,已經無力迴天了。”
他嗓音低啞,“他一直撐著沒有走,抓著我的袖子,抓得很緊很緊,但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知道他想說甚麼,他開不了口了。他撐著最後一口氣,遲遲咽不下去,他不放心你。”
就算是死,陳訴都沒有閉上眼睛。
咯吱,鞦韆輕輕響了一聲。
“他走的時候,甚麼都沒帶走,除了你送他那串紅豆手串。”
“後來,我用的聲音,用模擬變聲器,給你打電話提了分手,我怕你想不開,接受不了他的死,怕你做傻事,所以我編造了這個謊言。”陸淮謹的聲音在顫抖,帶著哭腔。
他眼睛很紅,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我以為,一年兩年忘不掉,十年二十年,總能忘掉吧,等你不在愛他的哪一天,我就告訴你真相,可是…”
“我等不到哪一天,等不到你忘記他的那天…你離真相越來越近了,我好害怕,所以,我做了一個陳訴的仿生機器人,讓他陪你…”
舒以眼淚掛在臉上,一顆顆,如天上的星子:“我自己研發的機器人,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陸淮謹愣住了:“你一開始就發現了嗎?”
“只是我不願意相信,我自己也想騙自己,可是那個阿姨的死,讓我明白,我騙不了自己,他走了,再像都不是他!”
陸淮謹站在她身後,胸口的酸澀像潮水一樣往上湧,湧到喉嚨口,讓他爆發了:“我承認,他很優秀,我活了這麼多年,沒有一個人能讓我欽佩,除了他。可是…可是我也不錯,我也為你做了很多,為甚麼不看看我,哪怕一眼也行啊。”
他像在懇求。
舒以低下了頭。
她用袖子去擦眼淚,可是眼淚越擦越多,怎麼都擦不乾淨。
那些水珠一顆一顆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她的膝蓋上,砸在鞦韆鏽跡斑斑的鐵鏈上。
“我做不到,陸淮謹,我真的做不到。”她的聲音破碎,“他已經把我的心燒成了廢墟,廢墟里開不出花來,陸淮謹。”
陸淮謹抬頭,仰起臉,倔強地不讓自己掉淚:“生活總是向前,舒以,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不要太傷心了,好嗎?”
算他求她了,他好怕,他現在好害怕啊!
“求求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求你了。”他快崩潰了。
舒以稍稍平復了情緒,點了點頭,輕聲問了句:“他的墳墓在哪裡?”
“在青山陵園,就在深城,離你很近,他想去離你近一點的地方。”
舒以愣了一下,這句話,讓她的眼淚再度決堤了。
她躬著身子,哭得不能自己。
“原來,他一直都在我身邊,這麼近…”
她一直在哭,哭得身體都在抽搐,五臟六腑彷彿都崩裂了,全身都在疼,心也在疼。
陸淮謹沒有上前,任由她發洩:“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哭出來就不難過了。”
良久,舒以用袖子一點點擦掉了眼淚,站起身來,望向他:“陸淮謹,明天陪我去看他,好嗎?”
“好!”陸淮謹似乎看到希望,用力點頭,甚至有點激動,“好!我明天陪你,不要想了,回家,回去好好睡一覺。”
他的語氣都高昂了很多,期待地對她伸出手:“我送你回去,來。”
舒以朝他走了兩步。
陸淮謹怕她摔了,這屋子太黑了,黑得甚麼都看不見,他連忙轉身去找燈的開關。
然而,在他轉身的剎那,身後,舒以忽然輕輕說了一句話——
“我等不到明天,我現在就去找他。”
一聲很輕的嘆息。
嘆息之後,陸淮x謹只聽到一聲沉悶的聲響,像甚麼重物落了地。
他的整個世界,都被這一聲,擊潰了。
他背後,狂風灌來。
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了他的畢生所愛。
陸淮謹站在一片黑暗之中,渾身僵硬。
不敢,回頭。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啦。
番外還有一點小收尾,過幾天發。
這篇文寫了兩三個月,今天全部放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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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