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願你安寧 我的愛人走了二十年了
那幾個月, 他們真的過得特別開心。
像是要把錯過的那些年全都補回來,舒以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把工作壓縮到最低。
陳訴在她的要求下, 辭了職,大部分時間都空了出來。
兩個人窩在她那個大平層裡,看電影,做飯,吵架。
對,還是會吵架, 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完又很快和好,和好之後瘋狂做ai。
每天晚上, 都要做。
有一天舒以刷手機, 看到別人自駕去西藏的照片, 心血來潮也要跟陳訴一起去。
幾乎是說走就走, 當天晚上就開始查路線、列裝備清單。
他們在成都租了一輛越野車,走川藏線進藏。陳訴開車, 舒以坐在副駕, 一路都是好風景。
在然烏湖邊上,他們遇到一隻流浪狗大黃, 這隻狗瘦得肋骨都凸出來了,可憐兮兮的樣子。
舒以把自己帶的牛肉乾全餵給了它,喂完抬頭看陳訴,眼睛渴望。
陳訴知道她在想甚麼,搖頭說:“不行,飛機上帶不回去的。”
她撇撇嘴,沒再堅持, 但走的時候趴在車窗上往回看了好久。
陳訴把車停了,下車去小賣部買了一袋火腿腸,剝開來放在那隻狗面前。
舒以在車裡看著,笑了。
他是她記憶中的陳訴,二十年的時光並未在他身上留下一絲半點的痕跡。
他還是當年那個滿腔熱忱、深愛她的少年。
從拉薩出發往西,天空越來越藍。
到岡仁波齊腳下,是在傍晚,神山就那樣靜靜地立在荒原的盡頭,終年不化的雪被夕陽照耀著,
整座金色山脈,瀰漫著一種神聖的質感。
舒以下了車,站在路邊看了很久。
仰著頭看著那座山,目光虔誠而柔軟。
“我想過去走走。”她對他說。
陳訴點點頭,把車鎖好,陪著她沿著荒草地往神山的方向走。
走到一處經幡堆,五彩的經幡在風裡狂舞,上面的經文被風吹得獵獵翻飛,瑪尼堆的石頭大大小小壘在一起。
舒以停了下來,站在經幡下,抬頭看著岡仁波齊的雪峰。風把她的眼眶吹紅了。
她合上手掌,閉上眼睛。
陳訴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上前。
她是科學家,不應信神佛。
可是...
怨憎會,愛別離。
生死相隔。
那樣的…讓她無能為力啊。
神明啊!
她在那裡站很久,直到陳訴走過來,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睜開眼,朝他笑了笑:“走吧。”
“你剛剛,在求甚麼?”他擔憂地問。
“我希望神明能保佑你。”她牽住了他的手,“願你安寧。”
……
返程他們繞道去了成都。
寬窄巷子里人擠人,舒以拽著陳訴的胳膊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買了三大炮和糖油果子,自己吃一口,往他嘴裡塞一口。
從武侯祠出來,路過一家網紅零食店,舒以說要去買點特產帶回去給同事。
店面裝修得很精緻,貨架上擺放著各種川式零食,燈光明亮。
舒以在貨架間閒逛,正拿起一袋燈影牛肉絲看配料表,忽然聽到有人遲疑地喊了一聲:“舒以姐?”她抬起頭。
面前的女人有一頭幹練的短髮,妝畫得精緻好看,穿著一件輕鬆休閒的T恤搭闊腿褲。
舒以瞬間認出來,是許禾!
變化太大了!
印象裡的許禾還是那個在修車店忙前忙後的開朗小姑娘,扎著馬尾辮。
眼前的這個女人成熟、漂亮,很有都市麗人的感覺。
“許禾?我差點沒認出來!天哪!”
“我也是,剛才看了好一會兒才敢認。”許禾笑起來,語氣裡是狂喜,“我經常在電視上看到你!你現在好厲害啊,各種節目都在採訪你!這家店是我加盟的,沒想到能在自己店裡碰到你!天,我不是在做夢吧!”
“你真的開了一家零食店!”舒以環顧了一圈,“我的天哪。”
她倆一起天啊天的,說個沒完了。
“你是怎麼來成都了呀?”她好奇地問,“真是太意外了。”
“我跟我男朋友去西藏旅遊,這不是,路過嘛,好巧哦。”
聽到男朋友三個字,許禾遲疑了一下,又問道:“舒以姐,你現在…跟陸淮謹在一起了嗎?我記得他好喜歡你的。”
舒以搖了搖頭:“沒有啊。”
許禾有點意外,隨即又笑了起來:“那誰這麼有福氣啊?”
舒以神秘地笑了笑,回頭朝貨架後面喊了一聲:“陳訴,快過來,看看我遇到誰了!”
陳訴從貨架拐角處走出來,手裡拎著購物籃,裡面已經塞了半籃子的東西。
許禾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手裡的零食驀地落地了。
“啊!”她尖叫了一聲。
那聲尖叫帶著驚慌和恐懼,像被猛地嚇到了。
旁邊幾個顧客紛紛轉頭看過來,店員也嚇了一跳。
“怎麼了?”舒以連忙上前一步,彎腰替她把零食撿起來。
許禾的臉色蒼白。
她都不敢看陳訴,渾身顫抖。
但很快,她像反應過來甚麼:“沒甚麼,沒事,沒事的,我…我…我就是手滑了,沒事的。”
舒以有些擔憂地看著她:“真的沒事嗎?”
“真的沒事。”許禾勉強地笑了笑,“可能是最近店裡盤貨太累了,沒休息好。”
舒以沒有追問,她換了個話題,笑著邀請許禾一起吃晚飯。
“不了不了,店裡晚上還要盤貨,走不開的。下次,下次我請你們。”
舒以也沒有勉強,寒暄了幾句之後,便結了賬和陳訴一起走出了店門。
成都的傍晚下起了毛毛雨,舒以走在陳訴身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她挽住了他的手臂,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在細雨的巷子裡慢慢地走。
第二天,他們坐飛機回了深城。
飛機落地,舒以剛開啟手機,助理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舒博士,您之前去看望過的那個老太太,就是拒絕機器人服務的那位,生病住院了,情況不太好。”助理的聲音很急,“之前那臺機器人被家屬退回來了,但老太太現在在ICU,病危了。她女兒打電話來,說希望能不能把機器人再借過去一次,陪在老人身邊,也許能喚起老人求生的意志。”
“好,我把機器人帶過去。”舒以掛了電話,轉頭對陳訴說了一聲,就去公司取了那臺樣機,又買了水果,匆匆趕到了醫院。
住院部。
老太太的兒女都守在病房外面,看到她來,紛紛站起來,眼睛都是紅的。
老人的女兒聲音哽咽:“我媽這兩天一直昏昏沉沉的,醫生說情況不太好,能想的辦法都想了…我們實在是…雖然之前把機器人退了,但好歹,它和爸爸那麼像,也許、也許能讓它再陪陪她…才冒昧把舒博士請過來。”
舒以點點頭,回頭看了看那位耄耋白髮的機器人。
他表情溫和,安靜地站在病房門口,望著裡面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眼神,是那樣地溫柔。
雖然他只是個仿生人,但他的資料和程式碼,每一條,都寫著他對她的愛意。
病床上的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罩著氧氣面罩,呼吸很微弱。
女兒走進病房,俯在老人耳邊,輕聲說:“媽,爸也來了,您看看他,他還在啊。您不要失去希望,您看看他。”
老人似乎恢復了一點意識,目光慢慢移向門口,落在那個機器人的臉上。
所有人都很緊張。
老人的嘴唇動了動。她女兒趕緊把耳朵貼過去,聽到老人像是用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喃喃地說:“不是啊…不是他啊…假的怎麼會變成真的……”
“不是假的,媽,他真的是爸。”女兒的眼淚又下來了,聲音都在抖,“您看看他,他就在那兒。”
老人的目光慢慢變成有些悲傷。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甚麼都對…可是有一點不對。”
“他走了二十年了。”老人眼角有一滴淚,慢慢滑下來,“你們拿一個二十年前的他回來,甚麼都沒變…x甚麼都沒變…這就是最大的不對。”
她看著門口那個機器人的臉,目光卻像是穿過了它,穿過了二十年的光陰,看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二十年了啊…我的愛人走了二十年了…”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現在我也要去找他了…”
滴滴滴,心率儀上波動的綠線,變成了一條直線。
護士醫生一齊湧入病房,女兒嚎啕大哭。
舒以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她待不下去了,跌跌撞撞跑出了病房。
兩條腿軟了,幾乎站不住,眼淚流淌了下來,她捂住嘴竭力壓抑著。
不能哭,不要哭。
好像哭出來,就再也裝不下去了。
可老人的話,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地迴響。
怎麼還能騙得了自己?
她的愛人,走了二十年了!
肝腸寸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