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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她捨不得。 “小饅頭,我要去雲南了。……

2026-06-02 作者:春風榴火

第69章 她捨不得。 “小饅頭,我要去雲南了。……

晚上, 陳訴回來得比之前更早,所以舒以到家的時候,看到他在廚房裡切菜。

小姑娘好奇地探頭進去, 有點訝異。

“哇,居然有興致做飯呢,今年不忙嗎?”她飛奔進去,從後面抱住他的腰,用力蹭了蹭。

“放個假。”陳訴的神情不復前段時間那樣的消沉了,他甚至有點高興, 轉身兜住了她,“有個好訊息,聽嗎?”

“有壞訊息嗎?還是隻有好訊息?”舒以問。

“……”

陳訴默了幾秒, 舒以立刻露出了“果然”的表情。

“那你還是先說壞訊息吧。”

“我建議你先聽好訊息。”陳訴迫不及待地說, “我找到工作了。”

她挑了挑眉, 露出了讓他滿意的欣喜笑容:“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是哪家店?還是做汽修的工作嗎?”

陳訴抿著嘴, 遲遲不願意說出另一個“壞訊息”。

漸漸地,舒以開始有點不安了。

她拉了拉他的手:“難道很遠嗎?不在這附近嗎?”

“嗯。”他應了一聲, 兜著她走出了廚房, 坐到沙發邊。

“怎麼了啊?”她在他身邊坐下來。

陳訴抬頭看她,那一眼很長, 像是要把她整個看進自己的心裡,關起來,鎖起來。

“小饅頭,我要去雲南了。”

舒以沒有反應過來。

她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以為他在開玩笑。

“雲南?”

“有個朋友,在那邊做邊境貿易,讓我過去幫忙, 給的薪酬不低,能覆蓋每個月的銀行欠款。”陳訴像是怕她不同意,連忙說,x“運氣好的話,幾年就還清了。”

舒以愣住了,愣了很久。

廚房裡的排骨湯燒開了,蓋子被蒸汽頂得咔嗒咔嗒響,陳訴連忙起身,像逃似的。

“其實,也不算很遠,坐飛機的話,只需要兩個小時。”陳訴一邊關火,一邊用輕鬆的語氣跟她說,“想見面的話,還是能見的。”

距離當然不遠,可是對於舒以來說的“遠”,是他不在她身邊了,一轉頭,去了一個看不到的地方。

她用了很久很久,才把喉嚨裡那一口酸意吞回去。

來到廚房,看向他:“去多久。”

“不知道。”陳訴沒有騙她,“可能一兩年,也可能更久,反正能做多久做多久,把債還清了,我就回來見你。”

舒以沒有應聲,她緊咬著牙,不說話,陳訴也有點緊張忐忑,手足無措地看向她。

“你現在跑外賣也還可以,等我畢業了,我們慢慢還,我也可以掙錢…”她聲音幾乎帶了哭腔。

“不夠。”陳訴打斷了她,儘可能溫柔,但語氣卻篤定,“跑外賣一個月往死裡幹一萬塊,除去吃飯和房租,剩不下多少,在那邊掙得比現在多很多,還有徐金榮那邊的債,只要我…”

他忽然停住了。

“甚麼?”

“沒甚麼,只要我好好幹,那邊的債也能還清。”

“那你的汽修呢?”舒以繼續想辦法,想留住他,“你不是一直在找汽修的工作嗎,你是老師傅,要是能繼續老本行,肯定也能掙錢啊!”

陳訴搖了搖頭。

他已經跑了十幾家汽修店和修理廠,有的嫌他沒有最新的從業資質,有的覺得他的履歷太複雜。

畢竟,他開過店,當過老闆,不好管,不如招一個學徒。

有一家連鎖店的老闆倒是跟他聊了挺久,知道他技術肯定沒問題,陳訴都以為要成功了,最後老闆問他,願不願意從學徒幹起,一個月兩千五。

陳訴不是嫌兩千五少,只是這筆錢連銀行利息都覆蓋不了。

舒以知道無力迴天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邊緣被她摳得參差不齊。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甚麼。

她捨不得。

“小饅頭。”陳訴握住了她的肩膀。

“你繼續唸書。”他沒跟她商量,用命令的口吻說,“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你現在放棄,我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舒以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所有的髒活累活,所有的隱忍和低頭,都是為了讓你走到我今天走不到的這條路上。”陳訴繼續說,每一句,都擲地有聲,“如果你停下來,我就白走了。

“你已經幫了我這麼多年,我不想你這樣,我不想你走。”舒以已經有點崩潰了,聲音破碎,“我不想再靠你了陳訴,你讓我覺得…我真的很不好,我把你拖累到現在這樣…我想自己賺錢。”

“你賺個屁!”

陳訴生氣了,嚇了她一跳。

他不是來跟她吵架的,最後一晚,他不想也不能吵架。

“小饅頭,你不明白,我不是在幫你,如果沒有你,我的人生也不會有任何希望,我是在幫我自己,你就當你是在幫我圓夢,行嗎?好好唸書。”

舒以紅著眼睛,看著他,他的臉也因為激動而脹紅,“我沒讀過大學,唯一的心願,就是讓你好好念下去。從我在那個巷子裡遇見你開始,從我把你撿回家那天開始,我所有拼了命去賺的每一分錢,都是為了這個。你以為你放棄就是在幫我?你錯了,你讓我的所有努力全部付諸東流化成泡沫了。”

他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話,他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

舒以感受到了他眼底的真誠,明白了他的意思,想到即將來臨的離別,她眼淚決堤了,一顆顆滾落下來,淌在衣服上。

陳訴心疼的要命,用指頭抹掉她臉上的淚,抹掉一道又流下來一道,堵不住。

“我是你的資助人,這件事你必須聽我的。”

舒以哭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兒搖頭。

“小饅頭,”他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手掌貼在她後腦勺上,“你好好唸書,唸到博士,進國家科學院,做你想做的事情。我答應你,我會好好的,不會有事,等債還完了,我就回來。”

她在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她覺得自己很沒用,學了那麼多知識,可是沒有一條數學公式物理定律告訴過她,要如何面對心愛之人的離別。

“那你要跟我保證,”她的聲音混著哭腔,含混不清,“每天給我打電話。”

“好。”

那一晚,他們擁抱著躺在狹小的床上,從出事之後第一次,也即將是最後一次,發了瘋一樣地zuoai。

他撐了很久,她也是。

直到窗外天邊泛起青灰色,兩人在彼此的體溫裡沉沉地墜入黑暗。

次日上午,陳訴悄悄起床,沒有叫醒她。

他揹著一個黑色舊揹包,包裡有兩件換洗的衣服,一個充電寶,一把牙刷,還有那個舊保溫杯。

臨走之前,他從櫃子裡把她買的那條紅豆手鍊拿出來,不是甚麼值錢的東西,但平時做修理的工作,他也捨不得戴。

紅繩已經有些舊了,顏色沒有剛買的時候那麼鮮豔,但每一顆紅豆都圓潤光滑。

他把手鍊待在了手腕上,紅繩繞過瘦削的腕骨,他笨拙地打了一個結,用牙齒幫忙拉緊。

然後他揹著包,走進了清晨灰藍色的天光裡。

沒有叫醒她。

他怕她一醒來,一哭,自己就走不了了。

……

門鎖咔噠一聲,舒以還是聽見了,她一把掀開被子,赤腳跑到窗邊,撐著窗臺往下看,看到他的背影。

越走越遠。

舒以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恐懼,宛如深淵巨獸般,將她的心吞噬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甚麼,但她就是害怕。

她不是一個擁有第六感的女人,她遲鈍得還不如身邊的男生。

可她感覺,那也許是她見他的最後一眼。

舒以慢慢地蹲了下去,她把自己蜷起來,蜷成很小的一團,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無家可歸、無處可去的小女孩。

她捂著自己的心口,終於哭出了聲。

……

陳訴離開的前幾周,一切似乎還能忍受。

兩個人還能保持每天的通話,每天傍晚大概六七點鐘,舒以的手機就會響起來。

陳訴會主動打給她,看到他的來電,不管是在圖書館查文獻,還是在工作的別墅裡跑資料,舒以都會第一時間接起來,到沒人的地方,小聲跟他說話。

話裡陳訴說的事情都很瑣碎,說雲南的天很藍,山裡的空氣好,早上起來能聽見鳥叫。

他說那邊的飯菜口味偏酸辣,他吃不太慣,有點想念舒以做的黑暗料理。

他問她保研的面試怎麼樣了,錢夠不夠花。

舒以依舊在電話裡跟他撒嬌,讓他回來,想見他,但他聊不到幾分鐘,就會去忙工作。

每天的這幾分鐘,是她一天中僅有的快樂時光。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她把手機貼在胸口上,閉著眼,感受他好像在擁抱她。

可是漸漸地,陳訴電話越來越少,兩三天打一次,到後面,舒以十次給他打電話,有九次都無人接聽。

如果不是兩個人好了這麼多年,舒以真的會以為他是有了其他女人,懶得再搭理他了。

而事實上,就算她相信陳訴的人品,他還是正在一點一點地…從她的生活裡消失

陳訴有跟她解釋過,在山裡面訊號不好,經常會接聽不了電話。

而且,有時候一進山就是兩三天,甚至一兩週的都有,她問陳訴在幹甚麼,陳訴直說是再跑貨運。

至於甚麼貨,他也沒解釋太多,讓她別擔心。

人真是習慣性的動物,舒以一旦習慣這樣的節奏,習慣一天不聯絡,習慣三天不聯絡,習慣一週、兩週、一個月手機都不響起來。

甚至到後來,她都不敢主動打過去,因為她害怕再聽到那句“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

她開始害怕,怕驟然聽到他的聲音,會崩潰。

怕自己像個糾纏不休的怨婦似的,哭著問他為甚麼不聯絡她,是不是有別的女人了,她會變成一個不講道理的、讓他有負擔的累贅。

她不想在感情裡卑微至此,所以,她不敢再打給他。

他有自尊心,她也有,而且不會比他更少。

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正在漸漸地遠離她,像是一個人站在岸邊,看著一艘船慢慢駛進遠方的霧裡,船還在,知道它還在,但她看不見了。

她不能游過去找他,也不能喊他回來,因為霧太大了,因為水太深了,除x了絕望地、無休止的等待,甚麼都做不了。

舒以開始整夜失眠,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經常大半晚睡在他空蕩蕩的床上掉眼淚。

第二天跟沒事人一樣,陸淮謹問她,說最近臉色不太好,她只會強顏歡笑說熬夜寫論文熬的。

臨近畢業,尤其是琥珀公司成立之後,舒以自己的事情也開始忙了起來。

她不是耽溺在感情裡無法自拔的脆弱女孩,她必須得自己立起來,停止對陳訴無休止的想念。

去關注更現實的,身邊的事情。

琥珀公司的初代產品在一年之後終於上市了。

這是一款語音對話智慧體。使用者輸入逝者生前留存的語音、影像、聊天記錄、社交動態等資料,系統就能模擬出一個幾乎貼近逝者本人說話方式和思維習慣的形象。

有一個失去父親的女兒,在後臺留了一條長評論。

她說第一次開啟智慧體,聽到父親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的時候,她哭到差點沒法打字。

他爸爸喜歡把“行不行”說成“中不中”,會有口音,會罵罵咧咧,也會經常回憶她小時候的趣事,她說,她好像真的在跟自己去世的父親對話。

舒以會一條條看完所有使用者留言評論,用來最佳化智慧體。

她在幫別人留住那些回不來的人,她連想留的人,卻聯絡不到。

一開始只是以聊天工具的形式面市,陸淮謹很有野心,在公司內部會議上,他說出了他的願景,他要做的絕對不僅僅是一個聊天工具,在未來的某一天,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之後,他要真正做到讓逝者在電子意義的層面上永生。

他也一直在公開場合呼籲大家多多留存自己的資訊資料,不要隨意清理聊天記錄,不要刪除那些看似無意義的影片片段,因為那些都是未來重建一個人最珍貴的素材。

舒以對琥珀的感情也很深,即便考研深造,也不會放下這份工作,會一直做下去。

她想,陳訴在努力,她也必須努力,為他們的未來。

有些深夜,她從圖書館出來,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校園裡,給他打電話沒人接聽,舒以會氣得一把把手機扔出去。

氣他為甚麼可以這麼久不聯絡她。

就算要斷,至少也得說一聲吧。

也氣自己。

這麼不爭氣,明明在怪他,可是隻要他的電話一來,她還是會第一時間接起來,忍不住笑,告訴他自己真的很想他。

很想很想他。

但是轉念一想,他承受了她全部的債務,因為這筆債,又揹負了更多的債務,她有甚麼立場怪他缺少陪伴。

……

陸淮謹知道店裡的事情了,看到舒以每天若無其事地假裝很忙,跟周圍同學談笑聊天,她裝得很好。

可陸淮謹的共情能力很強,能感受到她心底被深埋的悲傷。

她是他愛了這麼多年的人啊。

陸淮謹也很心痛。

他已經錯過了一次,在她最絕望的時候,不曾施以援手,現在他不想再看到她一點點泥潭深陷,毫無辦法。

他嘗試過聯絡陳訴,但總是找不到人。

也是,舒以都經常找不到他,更遑論他這個情敵了,估計陳訴更不想接她的電話。

在陳訴離開的一年以後,七月上旬,一個極其悶熱的雨夜,陸淮謹坐在辦公室裡加班。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一邊翻著產品疊代的文件,一邊隨手又撥了陳訴的號碼。

沒想到,既然接通了!

電話那邊,傳來他的聲音:“喂。”

“我靠!”他一把拿起手機,“你…你是陳訴吧?”

“我是。”陳訴的嗓音啞沉了很多。

“我靠!你在搞甚麼!我們都找不到你!我甚至找了程縉池,也找不到你在哪裡,你不會是被人拐到緬甸去了吧,你知不知道舒以有多擔心你。”

“我剛跟她通了電話,這幾個月都在山裡,沒辦法。”

陸淮謹撥出一口氣,終於說道:“你回來吧,別在那邊搞了,回來我們繼續合夥做生意,你欠銀行那點錢,我來補,我準備要再開個汽修店,你來當店長,我佔大額股份,怎麼樣,這次只給你百分之二十,然後每月給你開工資,反正怎麼著也比你在那邊混著要好。”

他噼裡啪啦說了一堆,說完之後,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掌有點溼,這是個悶熱的夜晚。

沒想到,陳訴只是低笑了一聲:“可憐我啊?”

陸淮謹瞬間就來火了。

“陳訴,你他媽這樣算甚麼男人,女朋友還要不要了?你不心疼,我都替你心疼,你知不知道你這樣隔三差五聯絡不上人,她有多擔心你!你回來,以前的都不說了,也別再為你可憐的自尊心拒絕我,這世道就是這樣,你他媽得認。”

他一口氣吼完,停下來喘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電話那邊,感覺自己話說重了。

本來以為陳訴會罵他,他自尊心那麼強,怎麼甘心接受他的施捨。

可是意外的是,並沒有。

陳訴只說了一句:“陸淮謹,我也想回來…”

這句話,甚至好像帶了點顫抖,帶了點哭腔。

“陳訴!”陸淮謹急了,“你他媽到底在那邊幹甚麼?”

陳訴沒有回答。

他掛掉電話前,只說了兩個字——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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