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閃光 “被深愛著,就會讓它長出血肉。……
晚上, 陳訴翻來覆去睡不著。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他們之間有多麼不合適,他嘗試過拒絕,但是失敗了。
但他抗拒不了她對他的愛, 更抗拒不了自己的心。
現在,這些“不合適”一點一點冒出來,就像病毒一樣侵蝕他們的關係,他沒有讀很多書,找不到讓內心更加自洽的辦法。
他從床上起來,趴在地上開始做俯臥撐, 直到汗水在地上融成了“小湖泊”,才精疲力竭地坐起來。
舒以大概永遠不會知道,當初他把那筆債務承擔下來, 不只是為了她, 更是為了自己。
好像只有這樣, 他才能有那麼一星半點的資格, 擁有她。
陳訴忽然覺得自己很卑鄙。
陰溝裡的老鼠偷窺天上的明月,染指她, 擁有她, 緊攥著不放她…
身體和心靈都累到了極致,終於在天光漸亮的時候, 昏沉沉地睡去了。
……
剛過中午,陸續就有學生三兩結伴進了科技展廳。
到了兩點鐘,展廳裡已經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各展位前都圍滿了好奇的學生,熱烈地討論著。
舒以正彎腰檢查展位的電線插口,一抬頭, 看見陸淮謹抱著他們組裝的小機器人走進來。
後面還跟著兩個幫忙搬東西的同學,林煦陽招呼他們小心點,別弄壞了。
舒以連忙迎上去,伸手托住機器人底座的邊沿:“不是說不帶嗎?”
“聽輔導員說,會有國家科學院的大人物過來。”陸淮謹把手裡的東西擱在展臺上,嘴角勾了勾,“咱們今天就讓他們好好開開眼。”
“人傢什麼世面沒見過,就這小玩意兒。”舒以看了眼那隻小機器人,它正笨拙地轉著腦袋,關節處還露著兩根沒隱藏的線頭,無奈地說,“這小機器人都還沒除錯好呢。”
“無所謂,咱們的秘密武器又不是它,放在這裡翻跟頭吸引眼球就行。”
“等會兒上臺,稿子你準備好了嗎?”她問。
陸淮謹眨了眨眼:“甚麼稿子?”
“每個專案都有一段十分鐘的介紹展示啊。”
陸淮謹輕描淡寫地說:“不是大概介紹一下理念和創新點就行了,還用準備?”
“……”
行吧,他一向如此,不管甚麼宣講還是動員大會,陸淮謹從來都是即興演出,脫稿演講。
一張嘴就能把全場帶進他的節奏裡,稿子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大概確實是多餘的。
舒以將機器人的線頭塞進關節處隱藏起來,陸淮謹抱著手臂,盯著她看。
她今天化了淡妝,塗了豆沙調的口紅,薄薄一層,襯得整張臉素淨溫柔,像像春日裡剛被雨水洗過的梔子。
陸淮謹提議:“等會兒,要不你上?”
舒以瞪他:“你沒準備就算了,怎麼還臨陣脫逃?咱們說好的,我搞後端,路冉學姐搞資源,林煦陽學長搞前端,這種需要拋頭露面的事兒,都是你來做。”
“是說好了沒錯,但我不是想讓你上去露露臉嗎,科學院的來了好多院士蒞臨參觀,你不要混個臉熟嗎,你看現場哪一個小組專案能跟咱們琥珀比。”
舒以看了他一眼,他臉上寫滿了鼓勵。
“你就不想露臉啊?”她問。
陸淮謹笑了,五官清雋柔和:“我一個滿身銅臭的生意人,來的不是投資人,露臉就免了。你想進國家隊,我當然幫你一把啊。”
舒以想了想,終於點了頭:“好吧,那我試試,但我不是你,脫稿我可做不到。”
陸淮謹已經從書包裡抽出了筆記本:“還有兩個小時,你先梳理一下吧,不過奉勸一句,別死記硬背,緊張了就容易忘詞,桌面有個琥珀專案的ppt,提前給你準備的,根據ppt上的思路講就可以了。”
“你還真是…萬事俱備啊。”
陸淮謹做了一個“樂意效勞”的脫帽禮,姿態紳士極了,雖然嘴上還是他的賤笑。
下午,陸陸續續已經有了除學生之外的賓客三三兩兩走進來,看起來都是很有學術範兒的,他們好奇地來到一個又一個的展位前,聽學生們介紹。
很快,介紹會正式開始了。
禮儀隊的同學們將各位領導和院士迎入中央展廳落座,在場二十多個專案,每個專案有大概十分鐘的介紹時間。
前面幾個團隊已經陸續登臺,舒以站在側臺,緊張極了,到上場事她竟然想臨陣退縮,找到陸淮謹:“不行,哎,我做不到,下面好多人,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
陸淮謹把她拉到沒有人的角落,雙手穩穩地放在她肩上,平視她的眼睛:“對於很多人來說,夢想只是奢望,但是你不同,你太優秀了,距離你的夢想從來都只有一步之遙,跨過去,就成功了。”
“別扯這些大道理。”舒以推開他的手,掌心全是汗,“今天我不上臺也ok吧,只要他們知道琥珀專案就好了。”
“你是我們最核心的研發。”陸淮謹的語氣忽然認真起來,沒有了平時的嬉笑,“我想讓他們記住你。”
“如果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才是真的印象深刻呢到時候…”
陸淮謹想了想,說道:“這樣吧,我跟你一起上去,你介紹,我當背景板,你要是忘詞了,我就接過來講,ok吧。”
“要的就是這個!”舒以拍了拍陸淮謹的肩膀,如釋重負,“好兄弟!夠義氣。”
“誰是你的好兄弟。”陸淮謹輕嗤了一聲。
主持人念出了琥珀團隊的名字,讓做好準備,下一個就輪到他們。
舒以深呼吸,走到臺前,陸淮謹跟在她身後。
上臺之後,燈光打在臉上像被太陽曬,臺下的面孔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輪廓。
舒以看著密密麻麻的人頭,心跳加速,又開始冒冷汗。
她下意識回頭去找陸淮謹
才發現陸淮謹根本沒上臺,他站在側臺的幕布邊上,隔著幾步的距離,正衝她笑,豎起一個大拇指——
“加油,女神。”
舒以:……
該死,耍她!
她硬著頭皮轉回來,目光無措地掃過人群。
然後,在最遠的後排,靠柱子的角落裡,她看到了陳訴。
他穿著一件純黑色的短袖T恤,外搭一件淺色牛仔襯衫,沒係扣子,隨意敞著,斜倚在柱子邊。
那雙黑眸安靜地穿過人群,正看著她。
或許,人總有一眼在人群中鎖定愛人的能力。
他來了,這就證實了陸淮謹昨晚說的話,都是真的。
舒以和他對視,勇氣慢慢在胸口蓄積。
她把所有人都遺忘了,忽視了,只對著他一個人講。
“各位老師好,我是琥珀專案的研發負責人舒以。”這句話說的還有點抖,但慢慢地就平穩了下來,像是一條細流找到了自己的河道。
“琥珀,是一個基於人工智慧技術的記憶儲存與還原系統。簡單來說,它能夠完整保留一個人生前的全x部記憶,包括他的語言習慣、思維方式、情感模式,乃至他與親人之間那些獨一無二的互動細節。透過AI技術,我們實現了一種可能:讓活著的人和逝去的人,進行一場跨越生死的對話。”
她偏過頭,望了陸淮謹一眼,陸淮謹用手勢提醒她翻ppt的頁面,舒以按下翻頁器。
“有人可能會問,這和市面上現有的智慧體有甚麼區別?區別在於,現有的智慧體在情感模擬上始終存在一個無法逾越的瓶頸,它們永遠積極、永遠正面、永遠溫和,這聽起來似乎很好,但那不是真實的人。真實的人會憤怒,會悲傷,會逃避,會說出傷人的話然後再後悔。一個人之所以是那個具體的人,恰恰是因為他擁有所有這些複雜的、甚至矛盾的情緒,而我的團隊,已經攻克了智慧體情緒模型中最核心的難題。”
“而我們更遠大的願景,是有一天,能夠完全模擬出那個人的一切存在方式,他的聲音、他的溫度、他陪伴你的感覺。讓逝去的人,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於他所愛之人身邊。”
最後這幾句,舒以背的十分熟練,就像是八百米賽跑最後臨近終點那幾秒,只想趕緊說完,跑路了!
臺下傳來觀眾低聲討論的聲音。
舒以合上筆記本,微微鞠了一躬,準備退場。
後背都被汗溼了。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隻手舉了起來。
舒以看過去,他坐在最中間,身前銘牌寫的是——
周縉樹,院士。
在場最重量級的一位大佬。
這也是所有專案中介紹中,唯一一個被舉手提問打斷的專案,主持人都愣了一秒,然後迅速反應過來,連忙禮貌地說:“周院士還有甚麼問題嗎?”
周縉樹院士接過了話筒,溫和地說:“我大概聽明白了,你們要的做一個事情,就是用機器人來複活我們去世的親人,對吧。”
舒以點了點頭:“是的。”
“悲傷,憤怒,喜悅,這些情緒並不難,現在的部分智慧體已經能做到了。”周縉樹院士看向舒以,“那麼愛意呢?愛,機器人要如何模擬。”
舒以轉頭,看向了側面的陸淮謹。
陸淮謹眉頭緊皺,一隻手抱在胸前,另一隻手的指節抵著下巴,大概沒料到竟然還有提問環節,也正在飛速思索
舒以腦子裡一團亂麻,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看向了倚在柱子邊的男人。
思考這份愛意,要如何模擬?
男人也在盯著她,目光堅定,熱切,像一團無聲燃燒的焰火…
“愛,不需要模擬。”忽然,舒以脫口而出。
她想到了最初跟陳訴討論琥珀構想的那天,他送給她琥珀這個名字…
保留最珍貴的記憶,定格最美好的瞬間,就是琥珀。
“琥珀,不是一個簡單的模仿人類的智慧體。它不是在扮演某個人,它不是在‘模擬’感情。我們最終做出來的琥珀,就是那個人本身,因為愛意不需要模擬,愛意存在於記憶中,存在於每一次對話、每一次爭吵、每一次沉默和每一滴眼淚裡面。我們要做的,只是把這段記憶完整地儲存下來,放入琥珀之中,讓它自己生長。”
“被深愛著,就會讓它長出血肉。”
周縉樹院士笑了,是看天真後輩的那種慈愛的笑容,帶著一點被觸動的感慨:“這是一個美麗的願望。”
然而,舒以沒有退縮,看著這位學術泰斗,堅定地說:“我的願望,絕不會成為奢望。”
或許,是她的眼神感染了周縉樹院士。
他低頭翻了翻琥珀團隊成員的資料,第一頁就是舒以,獲得的競賽獎項幾乎快佔了整頁紙。
少年心氣,是不可再生之物。
他感受到了。
確實是後生可畏啊。
周縉樹院士放下資料,帶頭鼓了掌:“舒以同學,我相信你們會做到。”
他一鼓掌,全場掌聲雷動。
……
陳訴在人群中,看著臺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女。
一束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臉頰因為激動還泛著薄薄的紅,眼神清澈明透。
她如此閃光。
陳訴鼻頭一酸,熱意上湧,讓他的視線模糊了一下。
哪怕她的光芒照不到他所置身的角落裡,哪怕只能遠遠看著她,陳訴也滿足了。
他一定要託著她走上去。
不管前面是甚麼荊棘叢生的刀山火海,他一定要…
陳訴走出科技廳,摸出了手機,撥通了祁州白的電話:“可以給你改車,但只能在國外開。”
他沉聲說,“你必須保證這一點。”
電話裡,男人愣了幾秒鐘,然後連聲答應:“放心!船運我安排,報關走賽車零件通道,全部合法出口。到了那邊掛賽道牌,你只管改,出了這個車間,所有責任我來背,當然陳老闆如果不放心,我也可以籤責任書。”
“責任書一定會籤,並且這種頂風險的事,我的要價不會便宜。如果你接受,明天來店裡,先付定金。”
“錢不是問題。”富二代滿口答應,“明天下午見!讓我看看你的手藝。”
結束通話了電話,陳訴抬起頭。
遠遠地,他看見舒以從展覽中心的大門追了出來。
她小跑到他面前,喘著氣,幾縷微微溼潤的碎髮貼在鬢邊。
但因為前一天剛吵了架,所有有點近鄉情怯的感覺,站在他面前,抿著嘴唇沒主動開口,彆彆扭扭的。
陳訴柔聲說:“小饅頭,你今天真好看。”
他誇不出太有文采的話,只有這一句。
舒以終於走了過去,沒好氣地問:“不是不來嗎?不是怕丟人嗎?”
“心裡有一種預感,如果今天不來,我就會失去你,想到這個…甚麼丟不丟人,都不重要了。”
得到最珍貴的月亮之後,再失去,他會抱憾終身。
舒以撥出一口氣,走到他面前,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陳訴頓了下,隨即緊緊握住,彷彿得到了來之不易的恩賞。
“陳訴,無論如何你都不會失去我。”她另一隻手撫摸著他輪廓犀利的臉龐,對著香樟樹,對著夕陽,對著微風,對著春日裡萬物生長的一切,對著他,發誓道,“並非報答,也不是償還,是愛,我會永遠愛你。”
陳訴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她被他鋪天蓋地般擁抱著,傾聽他滾燙的心跳,感受他身體輕微的顫抖…
這一刻的幸福感催生出某種讓人想哭的悲傷,陳訴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說不是報答,可他應該報答她,報答她願意愛他這件事…
“小饅頭。”他聲線低沉,竭力控制著不要抖,“我還能給你甚麼。”
除了這條命,他還能給她甚麼。
舒以似安撫般,手掌貼著他後背微微起伏的脊骨,一下一下,緩慢而溫柔:“我要你相信我,我說了我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就是真的不在乎。”
陳訴將臉埋在她頸窩,閉上眼,用力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