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說謊了,我很怕
兩人身上被淋得不成樣子,江敬沉沒有開車送人回家,直接將邊楠帶回了南灣別墅。
陰沉的天氣為周遭覆上一層靜謐,客廳裡開著一盞落地燈,江敬沉去了一趟浴室又回來,寬大的浴巾罩上邊楠的頭。
腦袋上的水珠順著髮絲向下滴,邊楠垂著一雙眼睛默不作聲,沒有反抗也沒有表現出十分配合。
為他擦完頭髮,江敬沉將一套浴袍塞給他,示意浴缸裡已經放好水了,身上的溼衣服需要即刻換下來清洗烘乾。
邊楠抱著軟軟的一坨布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江敬沉扯下浴巾,目光看著他步步逼近:“要是繼續站在這裡發愣,為了防止你生病,我可能就要親自上手幫你把衣服扒下來了。”
邊楠抬眸慢吞吞看了他一眼,甚麼話都沒有再說,與他錯肩邁步走向浴室。
三十分鐘後洗完澡出來,江敬沉也已經在另一間浴室清理完自己。
桌上放著冒著熱氣的薑湯,邊楠站在地毯邊下意識皺起了眉。
他一貫是不喜歡吃薑的。
以前江敬沉炒菜,出鍋前無論薑絲還是薑片都會一一挑出來,今天態度卻很強硬,撈過手臂將碗塞進他手裡。
“驅寒的,這個必須要喝。”
對面聲音低低壓下來,不給邊楠任何拒絕的餘地,視線一轉,邊楠卻在桌上看到了那顆早就已經準備好的椰子糖。
於是屏住氣息,索性一鼓作氣將湯灌了下去。
喝完之後將碗放在桌上,有意無意迴避男人的視線,下意識瞥了眼洗衣房。
江敬沉低笑笑:“沒那麼快。”
說著挪動步子擋在他面前,商量的語氣:“今天晚上先住在樓上。”
“一個人睡不著的話,需不需要奧利進房間陪你?”
邊楠知道自己走不掉的,索性也不掙扎了,淡聲說了句:“不用。”
“這幾年不都是一個人過來的。”
對面人沉默看了看他,片刻後點頭,將那顆糖輕輕塞進他手裡,不忘叮囑他睡前刷牙。
“那今晚就早點休息……晚安?”
鼻息間充斥著一股令人頭暈目眩的氣息,邊楠很快發現不是自己的幻覺——轉身時江敬沉手臂一撈從背後緊緊擁住了他。
邊楠身體下意識緊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身後人卻仿若無知無覺,故意將他箍得更緊。
溫度透過薄薄的睡衣布料蔓延過來,邊楠鼻尖一酸隱忍著淚意,溫柔的聲線隨即在耳邊響起:“楠楠,對不起,我那天在辦公室說謊了。”
“我怎麼可能不害怕?我怕得快要死了。”
邊楠思緒一轉,這才發覺對方是在說那天問他是不是很怕自己離開的事。
江敬沉不再嘴硬,像是情人間的喃喃低語,似乎還帶著點委屈:“你說我對你沒有信心,那可就真的是冤枉我了。”
“我就是對你太有信心,當時只想到若我以後出了甚麼事、你一定不會不管我。”
“可是楠楠。”那聲音突然一頓,變得正經:“我那時候並不想耽誤你。”
感受到懷中的身軀一僵,江敬沉埋頭,在人頸間深吸了一口。
“你總是在問如果你沒有從柏林回來,我們之間是不是就真的完了。”
“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做這種假設。”江敬沉說:“事實是我早晚有一天會忍不住對你的思念,跑去你所在的地方找你。”
“而在這之前你就已經回來了,不就是又給了我一次機會彌補過去犯下的錯嗎?”
“所以不要再說甚麼要和我兩清那種話,我不會被你氣到,只會認為是自己做得還不夠,沒有讓你看到足夠要跟你在一起的決心。”
“相處的時間很寶貴,我們不要再一直吵下去了,好不好?”
江敬沉低頭,吻了他耳側:“今晚甚麼都不要多想,回房間蓋上被子好好睡一覺。”
“明天一大早我還要趕飛機,就不叫你起床了,寧姨會過來準備早餐。”
說著摸摸他的頭:“楠楠,你在家裡照顧好自己。”
“等我處理完事情回來,咱們一起跨年過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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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敬沉去臨市出差,第二天早上,邊楠醒來吃過早餐便回到自己家。
Felix等在樓下,跟在他身後滿含深意的目光望過來:“一夜未歸,不是跟江園去吃火鍋了嗎?”
邊楠簡短的一個字:“是。”
“我問過江園了,你們昨天晚上8點多就已經吃完散夥了。”Felix笑笑,嗅覺靈敏的狗一樣將鼻子湊過來:“衣服上沒有火鍋味,明顯是已經洗過澡了。”
邊楠將他的頭推開。
“談戀愛就談戀愛,我又不會干涉你。”
邊楠站在門口擋著他,手搭在門框上:“沒談,閉嘴,再廢話現在就從我家裡出去。”
Felix哼了聲:“我倒要看看你嘴硬到甚麼時候。”
說著從面前狹小的縫隙中擠進來,一份文件撂在桌上。
邊楠走近拿起一看,聽見身邊人說:“好不容易給你爭取來的機會,這回可別再給我攪黃了。”
這次的活動邀請來自國內十分有影響力的一家雜誌社,年前最後一集特刊選定在福利院拍攝,原本定好的嘉賓因故滯留在國外。
話說白點,邊楠就是臨時被請去救場的。
活動當天邊楠提前兩小時到達,對面安排了專人為他做造型。
福利院還坐落在原來的城區,只不過並不是自己當初待過的地方了,據說這些年經歷了道路拓寬政府拆遷早,早就已經和其他的幾所院區合併。
現在院內收容的不止有被父母遺棄未成年,還有一些因各種原因無法獨立生活的孤寡老人。
拍攝籌備間隙,邊楠站在梧桐樹下休息,目光一轉,卻在不遠處的房簷下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走到人身邊,細看後才確定原來就是馮院長。
不是後來同江泊延串通一氣、透過不正當手段將他領出福利院的那個,馮院長在邊楠十歲的時候就已經退休了。
對方如今七十多歲的身子骨看上去還算硬朗,身旁有工作人員介紹,說他沒事的時候會過來跟這邊另一位癱瘓在床的老爺子下棋。
兒時被對方照顧過、為數不多的溫暖記憶湧上來,邊楠張了張嘴,握住馮院長的手說出自己的名字,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
對方反應有些遲滯,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像是在努力回憶。
攝影師敏銳捕捉到素材,連忙扛起相機抓拍下這一幕。
馮院長最終還是沒能認出邊楠,一直等到活動結束才慢悠悠走到邊楠身邊,再次同他確認:“你是咱們福利院長大的孩子啊?”
邊楠講述自己以前的經歷,對方像是隱約想起來一些,笑了笑:“既然是這樣,陪我回去找一樣東西好不好?”
同其餘人打過招呼,邊楠陪著馮院長一起穿過背街,繞了好幾個彎才找到福利院坐落的原址。
對方一眼便認出當時帶孩子們一起做遊戲的那棵老樹,找了只鐵鍁遞給邊楠,說樹下應該還埋著壇酒。
“以前不都流行女兒紅嘛,一直想著等你們長大以後有人結婚了,就將這壇酒挖出來和大家一起喝掉。”馮院長說。
可那些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們離開福利院後,就沒有一個人再回來過了。
在地下刨了一個幾米深的土坑,邊楠後背也溢位些汗,終於將酒罈挖了出來。
“來,嚐嚐味道!”
馮院長滿心歡喜從棉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酒盅,開啟罈子倒出來一些遞給邊楠。
入口的一瞬間邊楠就嚐出味道不對了,有可能是封存方法的問題,眼神猶猶豫豫的,不知道究竟該不該講出實情。
馮院長也很敏銳,看出他眼底的猶疑,笑著嘆口氣在旁邊的石凳坐下來。
邊楠不知自己為甚麼沮喪,一言不發地蹲下身撫摸酒罈。
不多時,耳邊一道豁然的聲音響起:“嗐,這有甚麼好難過的?”
院長平靜拍拍他的肩:“你跟我說實話,以前在福利院生活的經歷,在你心裡究竟是怎麼評判的?”
“你在這邊過得好不好?”
邊楠思索了半晌,吸口氣說道:“不好。”
馮院長對福利院的每個孩子都很好,但他一人的能力畢竟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
許多他無法照顧到的角落裡,還是會有以大欺小恃強凌弱的事件發生。
他退休後的下一任院長就沒那麼善良了,經常會用嚴厲的表情來嚇唬他們,小一點的孩子犯錯就不給飽飯吃,大一點的孩子就體罰。
思緒收回,對方又在他耳邊問:“那你現在過得怎麼樣呢?”
邊楠神情愣了楞,再看過去,老爺子正眯眼對著他笑。
“我看你現在就過得不錯啊,成名人了,衣食無憂,也有更大的能力回饋社會。”
“所以啊,過去那些不好的回憶不值得放在心上。”
“既然已經從福利院走出去了,過去那些不愉快的經歷既然沒辦法改變,索性就豁達一點,昂首挺胸向前看吧。”
邊楠滿心愧疚,眸底流轉著動容,張張口還是艱難發聲:“抱歉,以後……會經常回來看您的。”
馮院長揮手:“回來看我幹甚麼呀,這都無所謂!”
“人生短暫,這個世界總是在不斷變化的,過去無論怎樣都已經過去了,重要的是你們抓住當下珍惜未來,不要讓自己有遺憾就行了。”
說著拍拍酒罈:“別像我這一罈酒,當時埋地裡捨不得喝,過十幾年再挖出來,早就不是想象中那個味道嘍。”
“可惜……可惜啊。”
老爺子的感嘆聲還在耳邊,怔忪間,邊楠察覺到口袋裡的電話在震動。
拿出來接起,聽筒裡響起Felix略沉的聲音:“那個叫諾諾的小朋友你還記得吧?之前去醫院看過他,還舉辦慈善音樂會為他們病區籌款。”
邊楠:“記得。”
“他離世了。”Felix頓了頓,說:“就在今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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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敬沉在外出差,最終就只能邊楠一個人參加諾諾的遺體告別儀式。
除夕破曉,晨霧籠罩著寂靜的街道,路上行人甚少,只剩下一排排大紅燈籠安靜地掛在樹梢。
來到祭奠大廳,氛圍沉浸在一片哀傷之中。
諾諾媽媽握住邊楠的手不斷向他道謝,整個人哭得差點背過氣去,後來幾名家中的親戚強行將她拖去休息,邊楠走到水晶棺前,為躺在那裡的小朋友默默獻上一束花。
骨灰下葬選了附近的墓地,聽周圍有人議論,諾諾在病發失去生命體徵前沒有任何先兆,前一晚還纏著媽媽給他讀了繪本,愉快地進入夢鄉。
頭頂厚厚的積雲壓下來,哭聲隱匿在一片陰沉當中,邊楠收回目光,上前將那把諾諾生前最寶貝的小提琴放在墓碑旁。
回去的路上Felix也沉默了,從小接受西式教育的人很少這麼感性:“這麼小的孩子,還真是……”
“咱們中國人那句老話怎麼說的來著?黃泉路上無老少。”
園區裡放眼望去,墓碑上悼念的逝者並沒有固定的年齡。
不是隻有老了或者生病了、生命才會逝去,世事無常,人是隨時都有可能會死的,作為這個世界上最脆弱的生物之一。
臨分別時Felix看出邊楠心情不好,拍拍他的肩:“行了,逝者已逝,咱們活著的人還是珍惜當下。”
珍惜當下……
前幾天同馮院長見面時,對方似乎也說過同樣的話。
看似最普通不過的一句,卻藏著對他靈魂深處最深刻的提醒。
邊楠無法描述自己現在的心境,約莫是在一個人獨行的路上,從未如此刻般感受到這樣強烈的孤獨感。
午後餘暉褪下,天空逐漸被更深沉的夜色籠罩。
兩條腿彷彿不聽使喚向著未知的方向前行,路過自己時常發呆的公園樓下、路過吃宵夜時買泡麵的那家街角便利店。
耳邊忽然一陣刺耳的鳴笛聲傳來,邊楠恍然間抬眸——原本只存在於方才片刻回憶中的男人,此時此刻正靠在那輛黑色賓利門邊,手揣在大衣兜裡,目不轉睛地望向他。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不休息,會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