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奧利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那天在路邊喝完一杯山楂雪梨湯、邊楠也認為自己一次性將話說明白了——江敬沉果然就再沒有出現過。
偶爾從江園嘴裡聽到幾句有關對方的訊息,有時告訴他小叔又在公司加班到半夜,有時告訴他小叔去了哪哪出差。
邊楠聽著卻沒有太大反應,因為知道這些全都與自己無關。
週六上午邊楠睡了個懶覺,起床後江園約他來自己現在的畫室看看。
邊楠沒有空手,定了花籃過去。
進門將東西交給江園,對面人一臉“你還跟我見外”的表情:“來就來了,還帶甚麼花啊……”
看到籃子裡扎著開得正旺各種顏色的繡球,江園瞬間臉定平了,翻了個白眼:“你也很幼稚!”
邊楠笑笑不同他爭辯,沿著各個展廳隨意溜達了一圈,打量畫室內部的陳設。
江園現在的水平還沒到開獨立畫展那個地步,一些名家作品放在這兒寄賣也算給他撐場面,他自己又另闢出一間教室帶學生,沒太大壓力,日子每天過得滋潤又愜意。
休息室喝茶時邊楠問:“在這個地段開間這麼大的工作室,租金每月要多少錢?”
“這條街的商鋪我爸都買下來了,不用交錢,但要是出租的話……”
江園報了個數,說完又打趣:“你問這個幹嘛?準備旁邊再開家店跟我搶生意啊?”
邊楠抿了口茶,糾正他:“是打算支援一下你的生意。”
“我在南灣買了套房子,今天正好過來了,就從你這兒挑一幅畫掛客廳。”
對面人擺擺手:“挑畫可以,你別跟我提錢,看上哪幅直接拿走。”
邊楠笑笑:“那不行,不能佔你便宜。”
“不讓你佔便宜。”江園看他一眼:“有別的事請你幫忙,不然你以為我為甚麼約你過來?”
說著招招手,讓門外等著的那對母子進來。
小孩約莫五六歲的模樣,懷裡抱著一把比他個頭差不了多少的小提琴,走過來站定在邊楠身邊。
江園介紹:“這是小晨,我們會計李姐的孩子。”
“他從4歲開始啟蒙,到現在拉琴也有快兩年時間了。”
李姐接著江園的話說:“學音樂純屬孩子自己喜歡,可您也知道,小提琴這門樂器對於我們這種普通家庭來說,培養成本還是挺高的。”
“今天冒昧打擾您,就是想讓您幫著看看他有沒有這方面天賦,要真不是這塊料子,我和她爸爸也就不在這方面給他瞎投資了。”
母親推推小晨的背讓他向前,小男孩睜著眼珠怯生生靠近。
邊楠彎下腰,溫柔又低聲同他說了幾句話,之後讓他將琴架好,按照自己的指示拉了幾個音節。
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少見有這麼強的識譜能力,邊楠不吝惜誇獎:“不錯,手倒是挺穩。”
“但有天賦只是一方面,最重要還是日復一日的刻苦練習。”
“多鼓勵他吧。”邊楠說:“不要當成一種投資,對於天性敏感的孩子來說,音樂也是他們表達自己的一種方式。”
孩子母親一聽瞬間有信心了:“欸,好嘞!”
“我們一定要好好培養他!”
兩人在畫室待到下午,江園非要留邊楠一起吃飯。
看他從兜裡掏出手機,一股不太好的預感從邊楠心底湧上來,然而還沒來得及制止,對方就已經將電話撥了出去。
“小叔,我這兒最近新開了一家日料,要不要過來嚐嚐啊?”
手機裡傳來的回聲不小,很快,邊楠站在旁邊清晰地聽見對面說:“地址發我。”
江園“嘿嘿”一笑:“剛好今天邊楠也在,晚上吃完飯咱們還能一起出去逛逛。”
聽筒裡傳來一陣很長的靜默,毫無預兆,江園以為是訊號斷掉了,趕緊又“喂喂”兩聲。
甚麼話都沒有多說,只很輕的聲音淡淡“嗯”了一聲。
結束通話電話,江園攔住邊楠的肩:“走起!又有人幫咱倆付賬了!”
在前臺將剩餘不多的工作交待完,江園說吃飯的地方很近,兩人溜達著先慢慢往那邊走。
一隻腳剛邁出大門,兜裡的手機又響了下,拿出來一看,卻是江敬沉發來的資訊:“臨時有點事,我就不過來了,你們玩得開心。”
資訊最下方,綴著一條足以覆蓋今晚所有消費的大額轉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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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楠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詞語來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
起初看到江園給江敬沉打電話是想阻攔的,可對面明明答應了會來、一聽說自己在又臨時改口,意圖簡直不要太明顯──這讓邊楠心裡莫名覺得又悶又彆扭。
是因為自己那天說讓他離得遠遠的不要再來打擾,江敬沉才刻意迴避的嗎?
呵。
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聽勸?
不來就算了,邊楠心想,正好省去兩人動不動見面就拉扯不清的麻煩。
江敬沉有這個自覺,於自己而言也算是件好事。
邊楠待在洗手間抽完一隻煙才又回到包間。
桌上陸陸續續上了幾道菜,江園盤腿坐在對面低頭髮資訊。
邊楠正好有些口渴,杯子裡盛的透明液體也沒問是甚麼,下意識端起來就喝了。
江園:“那個──”
是酒。
邊楠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剛還想提醒你別喝那麼猛呢,唉算了,反正這酒度數也不高。”
江園並不知道邊楠不能喝酒的事,方才喚了他一聲,只是想勸他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清冽的香氣在口腔裡蔓延,那一杯下肚之後像是觸碰了某種開關,邊楠承認自己很長時間沒有碰酒了,一股軟綿又餘味深長的感覺在嗓子裡化開,竟讓他意外感覺還不錯。
於是又拿來酒壺給自己滿上一大杯。
那年開始服藥之後邊楠一直都謹遵醫囑,從來不會因為情緒上的任何波動這樣放縱自己。
他不喜歡飲酒,又一度迷戀上這種麻痺神經後整個人飄飄然、所有煩惱都被清空的錯覺。
江園給他夾菜,皺了皺眉:“我是不是從你身上聞到煙味了,你生活方式就不能健康一點?”
“健康……”邊楠神情迷離,笑的時候舌頭僵硬:“有時候是比暴富還要奢侈的一種妄想。”
今天這種清酒雖然沒甚麼度數,喝起來後勁卻很足,更不要說對面人像白開水一樣往肚子裡灌,江園怎麼勸都勸不住。
接到電話時,已經喝醉的某人正歪歪斜斜靠在江園肩頭,畫室那邊臨時出了點事,需要他立馬回去處理。
身邊人現在是這副樣子,再帶上他顯然是不現實了。
江園將他扶起拍拍他的臉:“你助理電話多少?我讓他來接你。”
邊楠含含糊糊報出一串數字,江園用自己的手機輸入,發現這個號碼竟然是江敬沉的私人電話。
但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只能按下撥通鍵硬著頭皮給小叔打過去。
江園說明情況,但也知道小叔工作忙,開車過來至少也要15分鐘,表示實在不行就只能叫輛計程車先將邊楠送回去。
聽筒裡傳來斬釘截鐵的聲音:“不用,十分鐘就到。”
“等我。”
果真一晃眼的功夫,賓利車就在餐廳門口停下。
江園已經結過賬,將懷裡醉鬼交給小叔,自己揮揮手急匆匆走了。
江敬沉給他披了件外套,邊楠渾身軟得像丟了骨頭,腳下站不穩踉踉蹌蹌往江敬沉懷裡栽。
鼻息間飄來濃重的酒氣,江敬沉皺眉,箍住肩膀將他架到車邊。
剛走兩步身邊人卻像是突然醒了過來,眸底蒙著一層薄薄水汽,目光時而清亮時而又渙散。
邊楠揉揉額角,視線冷不丁移向自己手腕,然後就開始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原地打轉,低頭在地上找起甚麼東西。
江敬沉鉗住手臂不讓他亂動,生怕他磕到自己。
邊楠卻一把將他推開,像是根本就沒注意到身邊男人是誰,只嘴裡渾渾唸叨著:“手鍊,我的手鍊呢?”
“我的手鍊去哪了!”
江敬沉掰過肩膀讓他看向自己:“甚麼手鍊?我幫你找。”
面前人瞳孔聚焦了一瞬,似乎現在才將他看清,咧嘴一笑有些傻乎乎的:“找不到了,我不會再、再過生日,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禮物……”
臨出國前最後一次吵架,邊楠將手鍊扯下來狠狠砸在江敬沉身上。
往事若不再提及,平靜的湖面便不會再掀起任何波瀾。
而此時此刻,男人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心口在承受著猛烈的撞擊。
“手鍊沒有丟。”江敬沉拼盡全力壓住那抹痛感,張口發出的聲音卻帶著幾不可察的抖:“如果現在將它還給你,你還願意要嗎?”
“要啊。”邊楠仰著頭,眼睛眯成一條縫:“小叔送的每樣東西我都可稀罕了……”
喉頭像被甚麼滾燙的東西堵住,江敬沉眨了眨眼,一股強烈的情緒就要破土而出。
只是還未來得及開口,面前人卻又換了一副嘴臉,穩住重心,混沌又兇巴巴的目光看過來:“江敬沉,你這個死後一定會下地獄的混蛋!”
說著扯開領口:“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這是甚麼?”
是當年男人去廟裡給他請來的玉佛。
這些年邊楠無論去哪都將東西好好地貼身戴著,當年以為江敬沉要拋棄自己、最憤怒的時候也只是扯下腕上的手鍊砸過去。
他不敢對佛祖不敬,怕厄運真的靈驗會報應在江敬沉的身上。
“你以為我不難過嗎?”邊楠推了人一把,幾乎用盡全力吼出聲:“我心裡難過得要死了!”
“我受了那麼多委屈死纏爛打都要賴在你身邊,可是你呢?你呢?”
“除了一個勁把我往外推你還做過些甚麼?!”
江敬沉手臂圈上來抱住他,邊楠掙脫不過,張開嘴一口咬在男人的肩膀上。
江敬沉悶痛,力道卻無形間收得更緊,任憑懷裡人如何揮拳都不再放開。
“是,我是混蛋,混蛋死後會下地獄。”
但在活著的時候,楠楠,我還是想要好好地和你在一起。
邊楠離開的四年時間裡,江敬沉曾經無數次勸說過自己放下對他的思念,在一次次近乎殘忍的戒斷中原本已經做好了這輩子只能遠遠看著、不再涉足他人生的準備。
但感情這種事向來都是不可控的,得知他要回國的訊息,原本艱難維持的理智還是在一瞬間全部潰散。
他從不後悔將邊楠送出國接受更好的教育,但也在不斷反思若是當年自己沒有那麼固執拒絕他的感情,兩人之間如今或許還有一線轉機。
江敬沉呼吸顫抖,臉頰抵在他耳側近乎乞求的語氣:“楠楠,將心裡想罵的全都罵出來,然後我們就和好,好不好?”
“我向你道歉,以後再也不會不要你。”
邊楠的脖頸好冷,面板下流淌著如冰川水般已經涼掉的血液。
酒意侵襲著大腦,最後索性不掙扎了,打了個酒嗝說:“我罵、罵你幹甚麼啊?”
“我現在對你沒有任何一丁點要求。”
說完又想起甚麼,突然改口:“不對,不行!我還想讓你將奧利還給我……”
“不還。”每一個字都帶著錐心的疼,江敬沉在那一刻猛然頓住,像是下定決心般死死咬住牙。
顫抖又嘶啞的嗓音在人耳邊說:“奧利是我的,休想讓我還給你。”
“還有你,邊楠……”
你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