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楠楠,要不要跟我走?
邊楠回家以後又搜尋了那家炸雞店。
因為學府路改建,店面如今已經搬去另一條街,相隔不遠,但足以讓一些很長時間不光顧的顧客以為他們是徹底關門了。
耳邊似乎又響起那句:“誰會在原地一直等著你啊?”
雖然江園並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的意思,他卻不知自己這無心的一句正正戳進邊楠的心窩子裡。
臨出發去柏林前,邊楠最後一次讓安娜帶自己去了炸雞店,買來的炸雞卻只嘗過一口就放在了桌子上。
人生就是這樣充滿了變故與不確定,彼時的他也不會想到不久之後這家店面會搬遷,所有事物都在歲月更疊中不斷髮生著變化,“離合有期、聚散無常”這幾個字,不知不覺已經變成每個人人生中恆久要面對的命題。
邊楠試圖轉移注意力,不讓自己再這麼多愁善感了。
沙發邊放著杯溫水,邊楠就著水將藥吞下去,從包裡拿出樂團帶回來的信件。
這些年時常會遇到樂迷在演奏會上下班途中等他,貴重的禮物邊楠一概不收,一些信件和明信片之類的他卻每一封都會認真閱讀,然後找個箱子將它們妥帖地收納起來。
桌上又雜七雜八堆滿了信件,邊楠手撥了撥,從中發現一幅色彩鮮豔的卡通畫作——一看就是小朋友的手筆,畫面上一個扎辮子的小人架著小提琴站在鮮花簇擁的花叢中,腳邊碧草茵茵蝴蝶飛舞。
邊楠透過信裡得知對方是一名患有白血病的8歲小學生,名叫諾諾。
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在電視上看到邊楠拉小提琴,自此點燃了諾諾的音樂夢想。
小朋友的爸爸在外務工,曾經答應他過年領了薪水會帶上一把他最愛的小提琴回來看他,諾諾和媽媽在家裡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了過年,未承想比小提琴先一步收到的卻是醫院的確診通知書。
第二天上班邊楠將這件事告訴了Felix,說自己想要買束花去看看那個孩子。
Felix立馬拍手從椅子上站起來:“這簡直是送上門的好機會啊!我現在就去聯絡媒體跟拍!”
邊楠皺皺眉,突然有些後悔將這件事告訴他了。
邊楠私心裡並不想打擾小朋友休息,說要去探病也不是為了搏一個多好的名聲。
後來一合計乾脆就沒再跟Felix商量,也沒跟任何人打招呼,按照信上的地址自己找去了。
午後的兒童病區並沒有十分吵鬧,狹長的走廊一眼望不到頭,儘管牆上已經貼滿了彩色牆紙和卡通海報,空氣裡刺鼻的消毒水味還是在提醒著每個人這裡的氣氛究竟有多壓抑。
邊楠問了護士才知道那位名叫諾諾的小朋友在特殊關愛病房。
說直白點,能住進這裡的病患基本都可以預見不久之後即將面臨的結果,但孩子們的父母永遠要比想象中堅強,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希望。
邊楠從包裡拿出一隻口罩,又去衛生間洗了兩遍手,確定自己不會將外界的細菌帶給小朋友,才放心跟著護士一起進入病房。
諾諾見到邊楠眼底閃爍著光芒,但因為長期吃藥化療、頭髮掉光身體呈現不正常的浮腫,最終也只是靠在病床上衝他虛弱地揮揮手。
小朋友給邊楠看自己的畫本,寄給邊楠那張是所有畫作裡他自己最滿意的一副。
由於爸爸還要在外面繼續務工賺取醫藥費,諾諾媽媽只能一人承擔起在醫院照顧他的責任。
對方身上穿著一件已經洗到變形脫線的舊毛衣,邊楠怕自己視線一直盯著太不禮貌,與對方交談時只能儘量裝作沒有注意到。
出門時卻聽見護士在耳邊嘆氣:“醫院裡這樣經濟困難的家庭實在是太多了,小朋友們都很可憐,我們也無能為力。”
回去後的一整天邊楠都心不在焉,晚上吃飯還是約了Felix,告訴他自己想開一場慈善音樂會,也能引發更多人對患病兒童的關注。
Felix切了塊牛排送進嘴裡:“你現在跟西亞不還有合約嗎,辦獨奏會不得徵得樂團同意?”
“音樂會想開起來倒是不難,但我擔心你抽不出這個時間啊,真就再沒別的辦法籌錢了嗎?”
對於他這番回答邊楠一點也不意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共事這麼久他也知道要怎麼拿捏對方,蠻不在意笑笑,大有一副破罐破摔的樣子:“籌錢的辦法自然有很多。”
“給我一把琴,我跑街上去賣藝不也是一樣的?”
Felix承認自己成功被威脅到了,不再對邊楠多加阻攔。
團長和藝術總監這邊也都欣然同意,畢竟身為西亞小提琴首席,邊楠要開慈善獨奏會,對樂團也算是一波很好的宣傳。
這兩天在斐利劇院有一次常規演出,邊楠沒有耽誤本職工作,將接下來音樂會籌備的事交給Felix去對接,自己閒時與他在手機上溝通。
更衣室換過衣服出來,就看到江園捧著一束花站在後臺走廊邊等自己。
邊楠:“想過來直接微信不就行了,還搞這麼隆重?”
對面人翻了個白眼,將花塞進他懷裡:“慈善音樂會的事情我聽說了,虧你小子還算有點愛心,這花是為了嘉獎你。”
“那你也別送菊花啊,多容易引人誤會?”
江園恨恨咬牙:“湊活著看吧,我一開始也沒注意,老闆告訴我是繡球來著……”
還是跟以前一樣沒心沒肺啊,邊楠嘆口氣。
隨後說讓他等下,自己回去拿包,一會兩人一起去吃火鍋。
花束上插著一張淡黃色明信片,邊楠目光掃過略微頓了一下。
江園撓撓頭:“花店給的明信片都太醜了,這張是我從小叔辦公室偷的,他那還有好多呢。”
畫面裡的風景照邊楠有印象,來自南緯27.5度全年日照充足沒有寒冬、非常令人嚮往的一座“陽光之城”。
一次與波士頓樂團的聯合演出中,因為琴絃突然斷裂,邊楠所持的小提琴出現走音。
雖然當時有立即更換另一把琴進行補救,這件事在邊楠心裡還是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事後有許多支援他的人來微博私信安慰,當天晚上邊楠在下榻的酒店收到一束鮮花,一位不曾留名的聽眾說自己因為飛機晚點沒有趕上今天的演出,但還是想將這束花送給他,希望能幫他驅趕厄運,祝他好夢。
邊楠確定自己沒有記錯,那束花上夾著的明信片就是今天江園送給自己這張。
一個離譜的想法驀地從腦海裡冒出來,邊楠呼吸跟著一顫,但很快搖搖頭否定了。
他認得江敬沉的字跡,如果當時在波士頓酒店送花的人是他,自己透過字跡一定能辨認出來。
但也驚歎於世界上竟有如此完美的巧合,亦或是自己記憶錯亂了,當時那張明信片只是和現在這張有些相像。
邊楠忍不住自嘲,是有多巴望江敬沉來看自己演出才生出這種臆想?
嘴上說著最絕情的話,潛意識裡還是會不自覺被這個名字一次次的突然出現所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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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慈善演奏會如期舉行,從前期宣傳到演出當天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邊楠沒有透過基金會,最後彙總了全部收入直接捐給醫院血液科兒童病區。
休息室喝口水的功夫,Felix資訊便發來了:「今天的演出實在是太圓滿了!酒店10層給你安排了專訪,這是一會兒他們要提的一些問題。」
「記住,要搏大眾好感就多說一點讓人共情或者有記憶點的東西,說自己離開愛莫樂團是因為心繫祖國。」
「也不要說自己是收到那幅畫才想到開慈善音樂會的,要說自己早就關注公益事業,之後會與各慈善機構有更加深度的合作。」
對面一連串炮轟似的耳提面命,看得邊楠實屬頭疼。
若宣傳是為了幫助更多患病兒童也就罷了,可Felix的用意再明顯不過。
邊楠認為沒有必要,也實在疲於應付。
坐在椅子上抽了支菸,邊楠翻看著手機資訊遲遲不願動身,沒過一會兒Felix又電話來催促了。
說讓他提前上樓,找了造型師再為他弄一下頭髮。
邊楠起身背上琴箱,去往電梯間邁著緩慢的步伐,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抬手按下樓層,兩扇金屬門緩緩收攏,就在縫隙即將閉合的一瞬間,電梯門突然又重新開啟了。
邊楠抬頭——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面前。
江敬沉穿了一件黑色羊毛大衣,裡面的深灰戧駁領西裝正式又不顯刻板,站在走廊外,眸光幽靜又深遠地打量著他。
對視數秒,電梯即將再次合上的時候,男人抬手將門擋住了。
收回欲言又止的目光,輕聲喚他:“楠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跟你走去哪?”邊楠低呵了一聲,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語氣:“我沒時間,樓上還有一個採訪。”
對面表情忽而認真,帶著點幾不可察對他的質疑:“你很在意那個嗎?”
邊楠頓了頓,一副喟嘆又掩藏不住落寞的眼神——江敬沉終於還是讀懂了他。
很想說句我不在意,但轉念一想,Felix的車說不定就停在樓下,現在出門大機率也是被人攔在半道上。
像是早已經洞察他這層顧慮,對面男人笑笑。
果斷又堅定朝他伸出了手:“我從後門帶你離開。”
“如果你還願意相信我的話,帶你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