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早就忘乾淨了
入秋之後大雨一場接著一場,南下的冷空氣讓整座城市像被籠上了一層寒霜,一夜之間氣溫驟降,真正的冬天就這麼悄無聲息到來了。
大早上聽見有人敲門,邊楠一身睡衣頂著亂糟糟的雞窩頭按下扶手,Felix掂著冒熱氣的早餐就站在走廊外。
“昨晚上又熬夜了?”Felix進門將袋子放在桌上,搓搓手:“外面這會真還挺冷的,你出門記得穿厚點。”
邊楠走到窗邊撩開簾子朝外看了眼,雨倒是停了,雲還聚在頭頂灰濛濛地壓著。
一到這個季節出門就算穿了棉衣,鑽進脖子裡的空氣也還是溼冷溼冷的。
要是擱往年,邊楠早喊叫著家裡甚麼時候開地暖了,在冬季只有零下10來度的柏林待了四年,如今倒覺得從前的自己未免過於矯情。
安城的冬天,其實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難以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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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這把常用的琴最近開始頻繁需要調音,邊楠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楊陽看到。
對方走過來坐到邊楠身邊,遞給他一瓶礦泉水:“是琴絃需要更換了吧?”
邊楠看看身邊人,沒甚麼情緒地“嗯”了一聲。
“雲府路那邊有家琴行,咱們好多同事樂器有問題都是拿到那去修的。”
對方遞了張名片過來:“上面地址是他們家總店,開了有三四年了,跟著導航很好找的。”
說完也沒有繼續打擾,起身時卻被耳邊聲音冷不丁叫住:“那個……”
楊陽回頭,原本坐在位子上的人身體向前動了動,停頓半晌,搖搖手裡的礦泉水看他:“謝了。”
“小意思。”男生笑笑,明亮的眼睛眯在了一起。
去琴行的路上,邊楠特地用手機搜尋了這家店。
坐落在雲府路一幢仿古四合院內,佔地面積不小,據說老闆以前是調音師轉行,在業界還是有一定口碑的。
邊楠揹著琴默默推開大門,頭頂一隻機械鸚鵡對他說:“歡迎光臨!”
屋內整體裝修帶著很濃的中古風,擺臺上隨處可見老闆從二手市場淘來的一些年代感很重的小裝飾。
南北兩面牆上展示著一些正在售賣的樂器,以管絃樂器為主,每樣售品下方都用小卡標明瞭製作年份與來歷。
正打量間,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掀開簾子走出來。
對方視線在邊楠身上停留一瞬,很快就認出了他:“Noah?你是Noah嗎?”
看到他肩上揹著琴箱幾乎更確定了,走過來同他握手:“真是太榮幸可以見到本人了。”
“我之前還飛去柏林看您演出,西亞很多老師都跟我這兒挺熟,首席官宣那時候我就在想說不定有機會還能要到你的簽名。”
邊楠伸出手大方回握,跟人寒暄幾句,將自己身後的琴箱卸下來。
老闆將琴取出擰了擰絃軸,給邊楠倒杯水:“都是小問題,您坐這兒稍等。”
人說完抱著琴去了裡屋操作間,邊楠沒有在位子上乾等,抿了口水又在屋裡四處轉悠起來。
頭頂那隻鸚鵡倒是有趣,羽毛油光滑亮蹲在木杆上就像是真的一樣。
眸光一轉猝不及防,邊楠視線定格在南邊展架一把深棕色實木小提琴上。
虎紋雲杉背板流光婉轉,琴身線條流暢,質感內斂矜貴卻不張揚。
對於不熟悉樂器的人可能分辨不出牆上這些小提琴都有甚麼區別,可對於邊楠來說,畢竟是曾經陪伴他數千個日夜握在掌中與他並肩的“夥伴”,茫茫琴海中,邊楠幾乎一眼就認出它了。
在南灣與江敬沉鬧得最不可開交那段時間,邊楠曾經揚言要將這把琴丟進火裡燒掉。
這也是他琴室眾多小提琴中最喜歡的一把,後來離開並沒有將其帶走,卻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再次看到它。
人走茶涼,邊楠十分理解男人的做法。
自己既然已經出國遠走,江敬沉自然是沒有再留著那間琴室的必要,而面前這把他最喜愛的小提琴,這四年不知倒了多少道手最終才落入這家琴行。
邊楠盯著面前的牆壁沉思,沒一會兒老闆抱著修好的琴走出來:“音準已經除錯過了,回去以後你可以自己再試試。”
邊楠謝過對方,詢問需要付多少錢。
老闆撓撓頭,有些為難:“那個……方便的話,能跟您合張影嗎?”
“掛在店裡對我也算是個宣傳了。”
見邊楠沒有拒絕,對方趕緊將手機攝像頭開啟架在窗臺上,點了延遲拍照又兩步跑回他身邊。
照片拍完邊楠收拾琴箱,目光又朝南邊那面牆上掃了眼,想了想問:“那把小提琴我沒有看到標價,如果要出售的話,請問可以賣給我嗎?”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店長恍然:“這把琴擺在這兒不是用來出售的。”
對方告訴邊楠小提琴的主人家裡有間琴室,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將它們定期送來保養。
“我們打交道大概也有三四年了吧。”店主回憶著:“而且這位客人看上去本身不像是會拉琴的,估計買來就是收藏。”
“您要是真看上了這把琴了,要不下次他來的時候我幫您問問?”
難怪沒有小卡,邊楠心想。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笑著回絕對方說不了。
老闆:“沒關係,您這邊願意出價的話,說不定對方也願意賣呢?”
邊楠還是搖搖頭,指了指自己手邊的琴箱。
這把琴陪在他身邊也有四年時間了,是安娜現任丈夫在他音樂學院入學之前買給他的。
邊楠明白對方是想透過這把琴拉近一家人之間的關係,他也儘自己所能去做出回應,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磨合,卻還是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習慣這把琴的手感。
那天全家人一次晚餐過後安娜終於忍不住了,將他叫到書房:“Noah,不要整天哭喪著一張臉像所有人都欠你似的,喜好和生活方式可以改變,你應該做的是調整自己積極去適應。”
“沒有習慣是一成不變的,常用的樂器也是一個道理,新事物總會取代舊事物。”
安娜說甚麼他都面無表情地應和著。
直到後來滿滿當當的課程迫使他不得不與這把琴朝夕相處,潛移默化地,邊楠發現這把琴其實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樣難用。
恰恰相反,開音之後的音色相較之前那把反而給他驚喜。
直到那一刻他才打從心底開始深深贊同對方的話——這個世界上,原本就沒有甚麼東西是永遠無可取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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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房間到期之前,在Felix的不斷催促下,邊楠終於下定決心買下南灣那套平層,收拾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搬了過去。
因為時間倉促,入住當晚家裡並沒有準備食材,連下個速凍餃子都需要從幾公里外叫外賣送過來。
臥室整理完床鋪、擺好日用品,邊楠換上高齡毛衫套了件夾克下樓找吃的。
四年過去南灣這一帶變化還是蠻大的,之前的遺址公園不讓擴建,現在不僅重新翻修,還增添塑膠跑道吸引了很多夜跑愛好者。
公園對面有家便利店,邊楠進去轉了一圈發現有粥和包子供應,但他沒甚麼胃口,最後只在貨架上拿了桶泡麵。
於是就這樣一個人坐在窗邊,手裡攥著叉子,邊刷群訊息邊倒數著時間。
15分鐘後掀開泡麵蓋,碗底冒出騰騰熱氣,邊楠叉出第一口面還沒來得及送進嘴裡,就在這時,便利店外走進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穿了休閒毛衫右手牽著狗繩,影子在明暗交匯的地面拉得頎長。
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碰上邊楠,腳步頓在原地,過去十多秒都只是站在那一言不發地靜靜看著他。
邊楠發現這也算是一個脫敏的過程,這次再與人面對面,自己反應明顯要比前面幾次更加淡定。
江敬沉去貨架拿了兩瓶牛奶,結完賬回來時,其中一瓶推向他面前的桌面。
邊楠放下叉子,目不轉睛視線只鎖定在奧利身上,走過去在小傢伙對面蹲下來,伸手輕撫它背上的皮毛。
但奧利似乎真的是年齡大了,腿腳沒有以前那麼靈活,好像也有點不記得自己,不會再激動地吐舌頭圍著他打轉。
沉默間,男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帶著些不確定:“邊楠,你晚飯就吃這個?”
邊楠捋捋奧利的頭,沒有回話,像是在自言自語:“這麼細的繩子能套住你麼……”
江敬沉走到他身邊蹲下,啞然看過來一眼,解釋說奧利現在性格溫順了許多,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遇到陌生人一激動就突然衝上去了。
手機收到條訊息,邊楠坐回窗邊,面前的泡麵也沒心情吃了,低頭專心在螢幕上敲字。
遠處是闌珊燈火下靜謐的公園夜景,江敬沉沒說要走,挽著狗繩在他身邊的高腳椅上坐下來。
邊楠遲遲不願抬頭,氣氛或許可以稱之為尷尬,但還遠不到那種非要沒話找話的地步。
奧利又來蹭自己褲管了,邊楠笑著摸摸它,嘴上不說心裡卻道:“小沒良心的,這會兒終於想起我了啊……”
他心裡自然也是掛念著奧利的,等新家那邊安頓好,如果有條件,他想自己一定會毫不猶豫將它接到身邊。
但後來終究是沒開口提,因為他知道江敬沉多半不會願意。
又在店裡陪奧利玩了會兒,邊楠勸自己不要再依依不捨了。
只要奧利在男人身邊過得很好他就放心了,注意力一味停留在過去,只會給彼此都造成心理負擔。
就像他曾經以為去了柏林一定會被凍死,但最終還是習慣了那裡零下十度滴水成冰的寒冷,以為自己永遠無法磨合好安娜丈夫送的那把琴,後來發現用著用著逐漸也就適應了。
邊楠起身,溫柔的目光看著奧利:“我該走了,下次……”
“呵,算了。”
說完衝對面男人點點頭,不再有任何留戀轉身走出便利店。
江敬沉很快追出來,緊跟在身後喚了他幾聲,邊楠假裝沒有聽到。
走到馬路邊公交車站,一個力道覆上來鉗住他手腕。
觸到邊楠手腕內側凹凸不平的一處面板,男人目光幾不可察滯了下。
過了許久才出聲,微斂的氣息喃喃道:“我開車送你。”
邊楠將手抽出來,視線沒有再看他。
隱隱約約,對方湊近時似乎又聞到那抹熟悉的松木香,只可惜自己不再像以前對這股味道如此迷戀了。
江敬沉俯身望著他,依舊堅持:“在這裡等我,我回去取車。”
“不用。”
“你在這裡生活了6年,應該知道的。”身邊人說:“現在這個時間點,南灣已經沒有公交車了。”
邊楠沒有告訴對方自己就住在附近,抬眸看向馬路對面,不知想到了甚麼,忽而笑笑:“是吧?”
“曾經在這裡生活了6年,可你有想過我離開了多長時間麼?”
說著長舒口氣,前所未有平靜的目光落在江敬沉身上:“我記性沒你想象中那麼好。”
關於這裡的一切……我早就已經忘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