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隻飛蛾
邊楠上車以後腦子就變得昏昏沉沉,不知是突然暖和下來還是聞到了熟悉的氣息,靠在後座沒一會兒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車子熄火時邊楠隱約有一點感覺,腦袋卻沉甸甸倚在那怎麼都不想動,半晌車門開啟,一件帶有淡淡松香餘溫尚存的大衣裹在自己身上。
江敬沉將人抱回二樓臥室,家庭醫生早已經準備好藥箱在旁邊等著了。
邊楠這段時間沒吃好也沒有休息好,應該是抵抗力下降在警局一受凍才引發的病症。
醫生叮囑輸液降溫只是一方面,邊楠身體底子原本就弱,最好是從根上調理起來,找個中醫好好開幾副藥。
男人取來溫毛巾替他擦拭額頭和脖頸,看到邊楠衣領間繫著根紅繩,才想起是自己上次在祈靈寺為他求來的觀音。
江敬沉托住玉佛在掌中細細打量,就在這時,一隻發燙的手覆上來將他的手心緊緊攥住了。
“想、水……”邊楠含糊不清,在睡夢中低聲喃喃著。
江敬沉以為他要喝水,放下毛巾正準備轉身,邊楠又哼唧一聲往自己腿邊湊了湊。
捱得近了才發現枕邊人剛剛說的那兩個字竟然是在叫自己:“小叔。”
江敬沉俯身聽他還想說些甚麼,邊楠腦袋卻拱過來,幾乎是遵循著本能下意識往自己懷裡鑽。
男人身體不自覺繃緊了。
他提醒自己或許是應該將人推開的,可邊楠現在正在病中——他的額頭還是這麼燙,氣息微弱,全身面板因為高熱泛著不正常的紅。
江敬沉想起邊楠13歲那年自己剛把他帶回家的時候。
那時的邊楠身子骨比現在要瘦弱許多,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個頭就像個還停留在十多歲的小蘿蔔丁一樣。
安城每年的冬天那麼冷,哪怕是隻外面遛彎的小狗都比他穿得要多。
江泊延就那麼不管不顧將他扔在後院的閣樓上,自己在雪地裡發現他的時候,邊楠腳上甚至連雙合適的鞋子都沒有。
後來每當邊楠反反覆覆在自己耳邊提起他很怕冷、哭著說不要被送去柏林那麼冷的地方的時候,江敬沉是能夠理解他心裡有多麼牴觸與恐懼的。
身邊人蜷著肩膀一直在發抖,江敬沉頓了許久,還是忍不住撈過邊楠將他擁入懷中。
這次擁抱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時間都要久,兩具身體前所未有地緊密相貼,即使知道這份暖意在夢醒之後遲早會消散。
耳邊又隱隱約約響起安娜說的那些話,江敬沉知道自己應該要狠心,知道自己還是不夠果斷。
說邊楠對這份不被世俗允許畸形的感情抱有幻想,而無人窺見的心底深處,邊楠的幻想又何嘗不是他經年累積的痴心妄想?
邊楠說他明明有很多選擇,男人不曾辯解,其實是邊楠想錯了——有了掛念便有了最脆弱的軟肋,意味著這段感情裡他同樣也別無選擇。
命運註定他們之間就是沒有結果。
自己三十多年以來的人生順風水水,孰不知月滿則虧,這或許就是老天爺要賜予他盡善盡美中唯一的一點遺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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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看到熟悉的頂燈,恍恍惚惚間,邊楠以為自己是發燒燒到出現幻覺了。
冬日午後陽光薄得像一層紗,邊楠按下電動窗簾,和煦的暖意便從窗縫裡悄無聲息漏進來了。
廚房熬了暖胃的小米粥,看他睡醒,江敬沉便將餐盤端來臥室。
邊楠靠在床頭懨懨地不說話,像對待空氣一樣將面前的一切事物都忽略了。
寧姨穿著圍裙站在門口,邊楠視線越過男人肩頭,看向外面淡淡說:“寧姨,奧利在哪?”
“我想見奧利。”
都說寵物是有靈性的,邊楠離開這段時間奧利就在主人房間裡徘徊,昨晚看邊楠被江敬沉抱回來,更是第一時間衝到院子圍著男人的腿邊打轉。
從前天晚上開始奧利就一直守在門外,如今聽到邊楠叫自己名字,立馬吐著舌頭興沖沖向床邊奔過來。
邊楠蹭蹭它毛茸茸的腦袋,唇邊勾起淺淺一抹笑意。
偌大的南灣別墅,似乎就只剩下這一樣事物是值得他真正掛念的了。
邊楠開啟浴室龍頭給奧利洗澡,綿密的泡沫打在它金棕色的毛上,奧利甩甩頭,將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都濺溼了邊楠也不生氣。
曾經灰暗的少年時期,是奧利主動走向自己、成為陪伴在他身邊最忠實的夥伴。
洗完澡將奧利送去烘乾箱,寧姨正好端著狗糧走過來:“你瞧它毛色是不是都不怎麼亮了?這小傢伙最近食慾差得很呢。”
說著不自覺嘆氣:“以前吃的一直都是這個牌子的狗糧,自從你搬走,它現在連最喜歡的凍幹都不怎麼吃了。”
邊楠歪頭盯著烘乾箱,指尖點在透明玻璃罩上,眸底一抹黯色:“原來你也會捨不得我啊……”
看來還是養條狗好,狗有的時候可比人要暖心多了。
午後天色暗下來一點,邊楠抱著奧利坐在房間的窗臺邊,地暖將屁股和大腿都焐得暖烘烘的。
邊楠如今已經很少有想表達自己的慾望了,奧利偎在身邊還是忍不住自言自語:“一定要好好吃飯。”
邊楠摸摸奧利的頭:“住在這裡至少不會受苦,要是哪天惹人厭煩了像我一樣被送去很遠的地方……”
“遇到的下一個主人,不知道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給你買這麼多美味的狗狗零食了。”
話音落地屋外傳來敲門聲,邊楠沒有回應門便被推開了,寧姨帶著一名老先生站在走廊,說是江敬沉請來為他診脈的中醫。
邊楠低頭將一粒魚油餵給奧利:“我沒病,你讓人回去吧。”
江敬沉拍拍寧姨走進來,走到邊楠身邊撈過他的手強行按在床上,心平氣和將輸液時醫生說的那些話複述給他聽。
邊楠扭過頭,男人鉗住下巴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對面聲音揚起來一點:“我要走了,我馬上就要被你送走了!從此以後是死是活都跟你沒有關係了你懂嗎?”
江敬沉:“我說過,無論去哪你都要健健康康地好好活著。”
老先生從包裡拿出脈診:“冬治三九,夏治三伏。尤其現在這種下雪天,正是溫陽散寒、祛溼健脾的好時候啊。”
“下雪?”邊楠一秒反應過來:“哪裡在下雪?”
說完當即推開門跑到陽臺上,大片雪花從空中簌簌落下,遠處梧桐樹的枝杈上已經積攢了層層疊疊的白。
邊楠轉身穿過眾人瘋跑下樓,奧利汪汪叫著也跟在身後追上來。
江敬沉救他回來那日也是個雪天,而今年的雪季不知為何又來得格外晚,沒有在自己紀念與他相遇的那天如願降臨,卻在自己即將離開這所城市的時候給了他一場特殊的贈禮。
邊楠攤開掌心去接空中飄落的雪花,走到花圃邊,踱步到臺階上,將聚起的落雪一點點收集起來。
他要堆一個大大的雪人,一定要在離開前將雪人堆好。
自己不會一直留在南灣,但或許……或許不久後的某一天江敬沉清晨起床站在窗邊、一看到這個雪人就會立刻想起自己呢?
寒風捲起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江敬沉追出來為他套上厚厚的羽絨服。
邊楠甩手,肩上的力道反而箍得更緊:“聽話!你前兩天還在發燒,現在不能再受涼了。”
邊楠置若罔聞,只是一趟又一趟,像魔怔了似的沉浸在自己一片純白中將要堆砌出的那個世界裡。
看他腳上還踩著純棉拖鞋,江敬沉拗不過,回去拿了加絨的雪地鞋為他套在腳上。
很快天地都變成白茫茫一片,邊楠用了兩個小時將雪人堆好,身邊有鏟子小桶各種工具,一雙手還是被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江敬沉摘下手套,將他的手包裹在掌心呵口氣替他暖著。
從始至終邊楠未曾對男人講過一句話,這時江敬沉才注意到雪人頭頂落著一隻用冰雕出來很漂亮的小傢伙,翅膀像是在風中煽動那般栩栩如生。
於是想了想說:“有蝴蝶飛過來,春天應該也就不遠了。”
“這不是蝴蝶。”邊楠眼神渙散得厲害,動也不動只怔怔盯著那一處,過了許久才說:“蝴蝶是很聰明的動物。”
會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規避生存風險,現某處食源枯竭後,會主動調整覓食路線,從來不做重複的無效嘗試。
但他雕的只是一隻飛蛾,飛蛾就愚笨多了,不懂得趨利避害。
“飛蛾……只會撲火。”
下午在雪地裡受了凍,邊楠回去捂著被子又淺淺睡了一覺。
起身時臥室的門半開著,隱約有動靜傳來,門外亮著一盞暖黃的廊燈。
邊楠掀開被子下床,看到床頭立著的那本日曆,紅色油筆圈出一個特殊的日期。
坐在床邊恍惚了許久,邊楠不禁在暗中質問自己,是否還應該對於男人有關的所有事都如此在意。
奧利翹著尾巴又在門外打轉了。
邊楠披了件衣服,循著聲源一路找去書房,邊楠很快聽出正在說話的聲音來自江敬沉助理。
門外扶手無聲壓下,下一秒,兩人談話透過狹小的縫隙傳入邊楠耳中。
作者有話說:
不想將劇情吊在這兒,稍後會加更一章,目前還剩點小尾巴沒寫完,等我啊寶貝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