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楠楠再也不拉琴了
離開酒店時邊楠沒讓任何人跟著。
只剩空曠大街上漫無目遊蕩的身影,腦中一團混亂翻飛很多思緒無法理清,也不知道自己即將要去往甚麼地方。
恍然間回神,溼冷的雨水早已浸透身上的白色襯衫。
寒意沁入骨髓,邊楠凍得指節發僵,站在路邊無措抱緊了手臂。
遠處路燈下一道人影追了上來。
安娜拿著件於他而言並不合身的外套硬要披在他身上,邊楠沉默著將人推開。
看著他整個人被雨澆透、明明如此狼狽又一臉抗拒的樣子,安娜將他拽到路邊的屋簷下,強忍著淚水用同樣不妥協的目光定定回望他。
邊楠站在那出神,良久才終於從嗓子裡發出很輕的一聲:“所以到底為甚麼?”
“我明明不是孤兒,為甚麼會被你們送去那種地方?”
安娜整理情緒,望著遠處深吸口氣,將當年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
邊楠苦笑:“當時只為了賭氣,撂下我的時候都不轉身看一眼,現在又為甚麼裝得這麼在乎?”
“我沒有裝!”安娜揚聲:“這些年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找你。”
最初是透過基因庫的基因比對、在邊楠即將高考那年找到了他,後來特意去聽了他在聯合音樂廳的一次小提琴演奏,更加堅定了安娜要將他認回的決心。
邊楠挑挑眉,露出一副大徹大悟的神情,不知為何現在只覺得諷刺。
看著身邊人忽然笑笑:“那麼恭喜你,現在終於找到自己失散多年的親生骨肉了。”
“如果你沒有甚麼別的要說的話了,我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安娜沒反應過來:“回……家?”
“不然呢?”邊楠長舒口氣,看著廊簷外如瀑的落雨:“憑你蒼白的三言兩語,就可以彌補這十幾年來在我人生中的缺席?”
“在你心裡,究竟在期待我為你放棄些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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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楠嘴上說著要回南灣,上了計程車向司機報目的地時,還是臨時決定先回學校宿舍。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其實只是一片隨風飄零的葉子,風吹到那裡就可以落到哪裡,哪裡都可以去,但哪裡都不是自己真正的家。
邊楠這個時間點進門將室友嚇了一跳,看他渾身上下被雨淋透了,想了想還是建議他去衛生間衝個熱水澡。
邊楠只覺得身體很乏,強撐著精神讓外賣員送了感冒藥和一份簡單的夜宵過來。
吃了東西才能吃藥,一想到江敬沉這段時間以來對自己的隱瞞、甚至曾經因為這個原因試圖將自己往外推,邊楠心口堵得發慌,一碗粥喝到一半突然衝向廁所將胃裡剩餘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
夜裡一個人裹著被子躺在床上,像泡在冰冷的海水裡,四肢百骸都透著刺骨的涼。
恍恍惚惚間,邊楠又夢到小時候在福利院裡,因為一塊吐司麵包同小夥伴爭搶,有人將他關在黑暗密閉不通風的房間裡,任憑他怎麼哭喊都不肯開啟房門。
那天恰好有一對夫婦來挑選領養,福利院組織所有的孩子搬起小凳子在戶外邊演節目畫畫,沒人知道那時的邊楠有多想自己被也能作為被“挑選”的物件被外面那對夫婦看到。
他拍打著木門聲嘶力竭呼喊,淚眼糊滿臉頰,直到環繞的黑暗幾近將他吞噬。
哆哆嗦嗦間,一具溫暖的胸膛覆上來將邊楠擁進懷裡。
低沉又溫柔的聲音附在耳邊:“怎麼燙成這個樣子。”
冷汗沁透後背的衣衫,邊楠眼皮緩緩掀開,攥緊男人的衣袖拼命往江敬沉懷裡鑽。
緩過神沙啞著聲音說:“沒有人要我,沒有人願意帶我走,他們所有人都不要我了。”
江敬沉摸他的額頭,大衣敞開將他整個裹住。
眼底止不住心疼,但終究甚麼話都沒有再多說,攬起腿彎將人抱起帶離了宿舍。
回到南灣,邊楠躺在床上整整昏睡了一天。
江敬沉依舊像以前那樣熬好粥送到他床邊,邊楠低頭沉默喝粥,從始至終一句話都不肯同男人交流。
直到力氣恢復了些,才終於有精神下樓陪著奧利曬曬太陽。
當初和江敬沉一起在家裡做的那塊蛋糕,在冰箱裡放得已經不新鮮了。
寧姨不敢私自決定,跑來院子裡問邊楠要怎麼處理。
邊楠眯眯眼,望著頭頂雨後初霽湛藍的天空,面無表情平靜地說:“那就扔掉吧。”
江敬沉沒有再去公司上班,這兩天無論多重要的工作一律都放在書房。
注意到邊楠胃口不是很好,江敬沉決定給他換換口味。
邊楠這幾年在南灣嘴被養刁了,在飲食方面其實一直是有點挑剔的。
江敬沉蹲下來摸摸奧利的頭,看著邊楠問他:“今天的餐後甜點換西米露怎麼樣?”
邊楠點點頭“嗯”了聲。
男人又說要親自下廚,笑著調侃自己烹炒煎炸樣樣精通,問他要不要點菜。
邊楠眼神和語氣沒有任何攻擊性,很乖順地回答自己吃甚麼都是可以的。
江敬沉:“有沒有其他想吃的水果?我讓寧姨買回來。”
“沒有。”邊楠淡聲搖了搖頭。
之後對視的數秒時間裡,氣氛忽而陷入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邊楠盤腿安安靜靜坐在花圃邊,江敬沉凝望著那雙眼睛,看到的卻是對面既無半分要求、也沒有一絲情緒沉,寂如死水般的一雙黯眸。
撫著眉心思索片刻,男人拉住邊楠的手說:“我們談談。”
“我不想談。”邊楠聲音很輕,回答得卻十分乾脆。
江敬沉問:“所以到底需要我怎麼做,你才會覺得稍微開心一點?”
“你甚麼都不需要做。”邊楠驀地笑笑,卻依舊語氣平靜地說:“小叔,真正心裡在鬧彆扭的那個人,其實是你自己吧。”
“我說過我們的生活不會有任何改變,所以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樣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嗎?”
以前的江敬沉不會像現在這樣刻意來討好自己,不會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一副擔憂的樣子鄭重其事坐下來想要和自己談心。
所以邊楠才會說:“我們之間沒甚麼好談的。”
他在兩人之間樹立起一道屏障,自己龜縮在保護罩裡,只要不捅破那層窗紙,就不會打破現有岌岌可危的平衡。
邊楠回到學校開始正常上下課。
正常吃飯睡覺練琴,偶爾同江園約一約校門口的奶茶店,自欺欺人當做生日那天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殊不知表面的平靜一旦被撕破,該來的那天早晚還是會來——一週後一個尋常的下午,安娜突然出現在邊楠宿舍樓下。
沒有一上來就抓住邊楠不放,女人穿了件羊絨大衣揹著小皮包,身姿挺拔,又恢復了初與他相識時的優雅精緻。
對方溫和詢問邊楠可不可以帶她參觀一下國內高校的學習環境。
邊楠神色如常,託室友將課本拿上樓,自己悠悠達達陪安娜在校園裡四處轉著。
兩人一起去了教學樓、多媒體教室,最後從花園繞回供音樂生專門練習的琴房。
其間沒有遭到任何保安的阻攔,女人的存在同周邊氛圍沒有絲毫違和,甚至有不知情的人會將她認成這裡的老師。
安娜環顧面前高聳的幾座教學樓,目光裡有挑剔也有讚許:“不錯,環境和各方面條件是比我想象中要好一點。”
說完驀地話鋒一轉:“但這些明顯對你來說還不夠。”
邊楠不想再繼續下去了,抬手指了指校門口的方向,告訴她在哪裡可以打到車。
安娜仍舊堅持:“如果你願意跟我回柏林,我能提供給你的,絕對都是現在這個階段你最需要的。”
“作為一名專業的音樂生,你拉小提琴這麼多年一定知道自己的瓶頸在哪裡,所以才要更強有力的資源在背後推動,幫助你實現自我突破。”
“突破之後呢?”邊楠重複著她的話,唇角忽而很輕地勾了下。
安娜不解道:“你笑甚麼?”
“沒甚麼。”邊楠聲音沉下來,不知想到甚麼,神情忽而變得感慨又悲切。
直到確認這並不是自己的問題,才堅定了目光,平靜地看向對面說:“在我參加高考那年你其實就已經透過基因庫找到我了,之後一直按兵不動,直到看過我的一場小提琴演奏才下定決心聯絡我。”
“我現在就只想問一句,如果我資質平庸,甚至從來沒有接觸過小提琴至今連樂譜都不認識……”
邊楠說著一頓,深擰著眉:“你還會這麼堅定不移想要認回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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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下班時,助理才告訴江敬沉今天安娜又找去學校的訊息。
回家路上,男人連著給邊楠發了好幾條資訊都沒收到回覆。
賓利駛入南灣車庫,江敬沉在駕駛室裡靜坐了幾分鐘才熄滅車燈,一股不安的預感湧上心頭,且很難說清這股令自己莫名煩躁的情緒究竟源自於甚麼。
半晌正準備進門,寧姨這時突然從後院衝出來:“先生!你快去看看,你快去看看呀!”
江敬沉眼睛一睜快步踱向後院,石板鋪設的臺階前冒起濃煙,男人一眼鎖定蹲在旁邊正將手裡的東西丟入火中焚燒的身影。
這時甚麼也顧不得了,衝過去一把將人從地上拽起來:“你在這兒胡鬧甚麼?”
火光中殘存著燒剩下最後半張五線譜,很快便整個被大火吞噬殆盡,江敬沉怔怔望著地上那一團灰燼,殘片中竟然還發現了邊楠的護照和身份證。
造成這一團亂象的“罪魁禍首”卻十分淡定,對江敬沉的話置若罔聞,緩緩蹲下來繼續將手邊另外幾本譜子撂進火裡。
男人吩咐寧姨取水,掰著邊楠的肩膀將他帶離這裡,邊楠卻突然開始劇烈掙扎:“不要碰我!”
手邊動作開始慌亂:“燒掉……”
“今天一定要將這些全部燒掉。”
直到面前人忽然拿出一把深棕色小提琴,江敬沉大喊一聲抬手將他攔住:“不可以!”
“邊楠,知道你自己現在在做甚麼嗎?這是你最喜歡的一把琴!”
邊楠搖搖頭,聲線痛苦地顫動:“這不是我的琴,我從來就不會拉小提琴。”
江敬沉摸摸他腦門,跪在地上將人緊緊撈進懷裡。
邊楠拂掉他的手,像是突然失魂了一樣,望著面前燃燒的熊熊火光怔怔道:“是不是如果我再也不碰小提琴……她就不會這麼執意要帶我走了。”
“她看中我的天賦,因為我能滿足她的期待,她才會這樣。”
“那我以後不拉琴了。”說著淚水從眼底毫無徵兆湧出來,抬眸緊緊抓住江敬沉手臂:“小叔,楠楠錯了,楠楠以後再也不拉琴了行麼?”
“我將家裡的小提琴全都燒掉,譜子也燒掉,咱們以後再也不提這件事了好不好?”
“小叔我好害怕,我求求你,我真的好怕她將我帶走!”
心頭被一股強烈的恐懼籠罩,邊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握住手中的小提琴指尖深深嵌入到琴絃裡。
唯有疼痛可以緩解這一切,清醒地看著鮮紅刺目的血液浸染自己厭惡的所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