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雷
這邊廂,白起自往署中,剛一落座,便見司馬靳、王陵跟了進來。司馬靳道:“將軍,今日朝議甚是開懷,末將看百官盡皆啞言,哈,合該如此。”白起摩挲著竹簡,看著其上“武安君白起諫攻趙書”,道:“此奏可達視聽麼?”司馬靳、王陵對視一番,不作言語。“雲鳥呢?”王陵回道:“去攔王齕將軍了。”白起看向門外,司馬靳接道:“將軍,蒙驁、王齕已為大將,您無需再避,何苦來呢?”“他二人獨掌邊軍,控扼西北,不可再為我領。”“我等皆由您教,萬不敢遠,亦不會避。”“你二人若領邊軍,我必讓雲鳥打了你們出去。各自忙罷。”王陵道:“將軍,末將仍盼著您的帥旗!”說畢,狠一拱手,與司馬靳同退。白起轉頭看向盔甲旁隔架,紅黑帥旗摺疊齊整,已許久未展掛高懸,多年前,它由自己鮮血喂出,於戰場傲然騰飛、嚇破敵膽,也曾王侯將相親迎凱旋······亂想片刻,白起收回眼光,兀自閱簡。
署中不遠處,王齕與雲鳥略略交手了幾番,直氣得他指鼻子罵道:“你你你你,如此無賴!”雲鳥只是笑著退退,王齕片時便也沒了氣性。“願我王之問震醒百官罷。”雲鳥笑道:“那時我便不攔你。”“哼,我即輪戍,待蒙驁來,累壞了你。”“兄長說笑了,輪戍之時,弟弟送你。”王齕不由一笑,將將作別轉身,卻見玄雷趨近,便道:“雲兄,門外之事可比戰場累得多了。玄將軍,別過。”玄雷自是行禮相送,未等雲鳥開言,便道:“將軍,客卿大人命我試問武安君戰法,眾人都聽到的。”雲鳥微微點頭,抬手以請。玄雷此番,雖得張祿所派,背後卻是秦王授意。當時,他隨相國、向壽身後,聞聽此語時,雖已應允,但仍看向他二人。向壽問道:“客卿已替王上分派好了麼?”張祿大指二指一捏,唯唯笑道:“臣微末之技,僅會傳話。”魏冉大笑道:“客卿甚為圓滑。”“喏喏,喏喏。”魏冉見他難登大雅情態,深覺無趣,便向玄雷道:“跟武安君說,讓仲兒過府住幾日。”“是。”張祿送他二人走後,道:“王上要將軍多學,將軍切莫辜負我王。”“末將戴罪之身,將以命報我王。”“嘿嘿,正是,正是。”想到此處,玄雷腳步一頓,問道:“雲將軍,末將未曾拜會武安君,可有避讓之事?”“將軍言重,無需忌諱。”玄雷跟進署中待報時,只聽一聲“好”,相見後但聞一聲“坐”,卻未看到武安君抬頭,心中怕他有氣,探究地看向雲鳥。雲鳥也只微頷,同坐飲茶。
白起擬文畢,將那封“諫攻趙書”束好後,邊整筆墨邊說:“荻兒今晚做粟飯,你也去。”雲鳥一陣尷尬,道:“將軍,玄雷將軍到了。”玄雷起身再拜,白起一頓,抬頭道:“雲鳥,為何不報?”“將軍,末將得您准許才入,客卿大人傳王上令,命末將拜會。”白起微一點頭,與其同坐,雲鳥自是告退。“唐突而來,武安君原宥。”“玄雷將軍佼佼,飲茶。”似不知如何問詢攻趙之事,玄雷言道:“相國讓公子過府住幾日。”白起捧杯,看向門外,喚道來人。雲鳥尚在左近,便又進了來。白起笑道:“雜碎之事,勞了你來。”雲鳥見他心情不錯,也笑道:“署中、軍中如常,末將輕鬆不少。”“讓仲兒多備些粟米,給相國拿著。荻兒今日早歸,見了也說一聲。”雲鳥應聲退下。
玄雷聽他二人話完,甚有溫馨之感,笑道:“末將初初到此,得見眾人,甚是惶恐。”“將軍客氣了。你從前在誰領下?”“末將在向大人營中,後隨胡將軍戰,華陽之戰也曾屬您帳下。”白起哦的一聲,不免皺眉回想起來:“華陽之戰我主奔襲,及後多為胡將軍議定。”驀地一頓,接道:“雲鳥所贊便是你麼?”“雲將軍抬舉,那時胡將軍分派從人跟隨將軍先遣,末將在其中,為雲將軍領。”“雲鳥贊你,似是埋頭趕路、寡言多能罷?”“承蒙武安君記著。”“秦廷上下皆知你能。客卿可說攻趙之法?”“未曾,著末將來學。”“你有何想?”“我秦東出北上,但韓魏之間總是阻隔,該當擇取通路。末將觀山巒,覺河東郡地形平緩,有河道之利,可由安邑、新絳、端氏而去,但自西向東,卻落入韓國北境,戰線實是久長。”“必得安撫韓王。”“可那韓王亦不傻,趙大勝之後,他腰板也硬了許多,若穿其大部而過,怕不得宜。”“若將軍所說,只此一線麼?”“南向通路,自是往常借道之處,但太行難越,亦得勞苦一番。武安君,末將有想,但不足證,亦難定奪。”“玄雷將軍倒與老夫相似。”“末將領受。”“北向之境,如你所說確乎不便,南向常借之路為周王洛邑,其與韓魏最近且利行軍處為邢丘。”白起一頓,飲了口茶,玄雷見他不急不緩,便道:“邢丘以北為野王,可取太行陘之便。”“但魏軍守衛極嚴,以是沿黃河而下直取懷城。這是蒙驁的手筆。”“蒙將軍數經大戰,此仗倒是輕鬆。”“懷城穩固,自可長驅而往,若回看邢丘,東往邯鄲以南,韓國一分為二。”玄雷一驚,倏然起身,緊閉雙唇,盯著白起目不轉晴。白起餘光見他立定,也抬眼看去。“怎麼?”“武安君實非我輩可比,末將惶然不已。末將,末將······”白起聽他話音,一指桌案。玄雷便去拿了那封竹簡,待要遞給白起,卻見他微抬下頜,意要自己再看。
拆簡細讀,玄雷愈發驚奇,武安君之想、之力、之膽、之能,皆是從前主將所無。合簡而拜,玄雷良久未起。白起見他如此,自是相扶,啞聲道:“玄雷將軍得閒,助老夫呈與王上罷。”“武安君竟不擔心末將私授相國、客卿?”“若得王上一觀,老夫該當謝你。”“武安君懷此珠玉,王上定然欣喜,末將絕不貪功。”“那便去罷,老夫精力不濟,不能照看你了。”玄雷再拜而退,白起自喊雲鳥相送。雲鳥看白起將此簡交付,心中忽的輕鬆許多,玄雷見狀,收好便問:“雲將軍,武安君入殿不需通傳,宮中也自在行走,面王本不難,即便少戰,呈此一簡當是極易的一樁因由。我雖得客卿語之,然亦不是甚麼好人,若我失卻,該當如何?”雲鳥聽他言語,不由一笑,隨即正色道:“武安君與相國翁婿之誼仍在,他若採納自是很好,客卿與武安君不甚熟習,並無瓜葛,應當會呈與王上罷。向壽將軍卻不好說。”玄雷停步,道:“確是如此,武安君未曾想大姑上呈麼?”“武安君與大姑同朝不同事,若大姑去送,豈不更糟?”玄雷回身看看署中,此處為掌軍之所,相較別處大將,武安君門前冷清了許多,以往定是門庭若市罷。不待多想,徑往自己衙中行去,又再翻看幾遍,爛熟於心,午後多時才往拜見客卿。
張祿知玄雷得了武安君的計謀,大喜過望,待要看看,卻被擋了去。“你這愣小子,我與王上參詳,豈可事先不看?”“武安君說上呈王上,末將不敢違拗。”張祿又是一陣低笑,與他共候廷前。不多時,見喬荻緩步而前。“大姑可是去尋王上?”“為王上錄事。客卿怎在廷外?”“王上剛從太后處回來,心中有氣,不見我等。玄雷將軍欲呈武安君諫書,我二人只好在此。”喬荻向後一看,玄雷答道:“武安君午前尚在署中,命末將與送。”喬荻點頭,想著秦王正自氣著,便要直入偏殿理案,卻聽張祿道:“大姑可否伺機通傳?”“你拿著武安君的諫書,我如何通傳?”“今晨與趙之事,王上命玄雷將軍請教武安君,還望大姑通傳。”喬荻微一點頭,從偏殿入。玄雷因少在朝廷從事,自是迷濛,張祿見此,道:“嘿嘿,幸遇大姑,免了許多波折。大姑文雅,王上從不亂髮脾氣。”玄雷自見武安君再到大姑,此二人著實驚他一番,他說不出此為所感,只覺二人既且恩愛又似抗拒,況大姑此女子,總歸與旁人不同,究竟何因?大約得配武安君,恐是奇人異士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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