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舞
連日來，白府正辦喪事，朝中大員多來弔唁，王上、太后也親往撫慰。喬荻自那日入白府、離白府，便甚少過去，只偶爾在門前徘徊。這日，她從城東向營中去，在營外高崗獨自枯坐。不多時，雲鳥趕來，喚了一聲“大姑”，見她不應，便也坐在旁側，順著她的視線向天邊望去。片刻，忽覺喬荻靠了過來，雲鳥向斜側一瞥，看她背靠自己身側，頭枕於肩，兀自不動。不多時，王陵也趕了來，見他二人如此，心下也是傷懷。他輕拍喬荻肩膀，陪著二人發呆。喬荻心中鬱郁，好似無知無覺，甚為煩悶，便輕輕滑下，直躺在地上。雲鳥這幾日於朝中、白府、署中、營中來回疲累，難有此愜意，也就隨著躺下，王陵輕嘆一聲，斜倚撐身而已。三人伴著黃沙北風，數著飛鳥走石，靜靜感受著天地間寥落。
這日，喬荻往秦王處領了詔命，與呂禮核實了行程及一應諸物，又去拜訪了棣夏與異人公子，只待兩日後成行。她將署中衣物收攏一番，便要家去，可不知不覺間竟拐向了城西。遠遠看去，白府依舊白幕飄蕩，一片悲涼之氣，府中僕眾自識得她，知她是大姑，更是自家夫人，便行禮請入。喬荻入正堂，但見白仲、白笄守靈，卻未見白起。白仲自是早拜，白笄剛要作揖，便見喬荻微一福身。白笄忙是虛扶，輕輕一笑，仍是還禮，只道：“大姑能來，文若姊姊與大哥該欣慰了。”“我無心打擾，特來弔唁。”說著三拜，便自出門。行不多時，來到書房，門前半開，喬荻輕敲，但聽一聲“進”，便踱了過去。彼時白起已在書房幾天幾夜，猛見喬荻，竟一時未能辨明。“好些了麼？”白起愣了片時，倏然起身，大步上前，緊攬喬荻入懷。喬荻環其腰背，緩緩輕撫，白起啞聲問道：“文若會惱我麼？”“不，她深愛著你，絕不惱你。”“大哥會恨我麼？”“大哥心甘情願跟隨你，絕不恨你。”“我未照料好他們。”“夫人與大哥願為你赴湯蹈火，自所甘願，毫無怨言，你對他們亦復如斯，實乃相敬相愛、過命的所在，何苦自責自傷？”白起許久未再說話，只抱緊了她。他好幾日未見她，連喪兩親後愈發想念，總以為她不要了自己。喬荻拍拍他背道：“我後日赴趙，來與你道別。過得十天半月，若你瘦了倦了，我便不來找你。”“待我忙完此間，定好生休養。”“夫人和大哥始終在這宅子裡看著你，若你不快點好起來，他們不放過你。”白起輕喚了幾聲“荻兒”，隱隱有些淚意。“東方不太平，列國忽戰忽合，起哥，多多保重。”白起點點頭，低應一聲。喬荻不欲多說，只與他淡淡作別。白起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下黯然，久久未曾挪動。
日子一日一日過，事情一件接一件辦。白府喪事將畢，棣夏赴趙已到日程。喬荻收拾停當，來與秦王作別。秦王見她憔悴了些，關心道：“武安君事，你累壞了罷？”“武安君府上自己操辦，臣女並未幫得上忙。”秦王一聲輕嘆，雖早知有今日，但當文若真正入土時，他還是想起了自小而長的許多畫面。“王上，臣女隨行赴趙，求懇罷後往衛拜見媽媽。”“準了。此行仍有一事，衣水呈與密信，趙國多有文武將官之變，你去探聽一番，尤其那趙奢，弄清楚甚麼來歷。”喬荻接令，卻不由為秦王擔憂。秦王見她一副為難神色，便問如何。“斥候之事本向將軍領，王上若事事親為，太累了些。”“你不入營，只得如此，寡人身邊也需你來遮掩，誰能想到一個柔弱女子為寡人謀密事呢？”“王上過譽，總歸顧好了身子才對。”“多勸勸武安君，他頹喪得緊。”喬荻應聲，獨自退下。
赴趙一行，各人亂亂糟糟整理了許久，方才停當。一路上，喬荻與高趾於棣夏車旁行著，初時二人不甚交談，過得幾日更熟絡了些，說話也多份自在。“大姑近日心緒不佳，可是為武安君事？”喬荻努嘴細思，道：“不瞞夫人，我也不知，照理來說，我與武安君府中人無親無故，原無傷心之意，我心下也的確所感甚少，可不知為何隱隱失落。”“可是覺滄海桑田？”“頗有此感。”“我雖未處大姑之位，但亦有相似之處。日日在府中，尋常過活，可真離了那裡，覺得便是過去的事，與我再無關係，那邊自有新鮮的地界。”“新鮮的地界？”棣夏狠狠點頭，道：“是吶，我與公子見得少，在府中常想念他，可赴了趙國，時時提防周遭，再無暇情愛，若少了卿卿我我之想，人吶，便開懷得多了。”“可是質子艱難，夫人亦可開心？”“好也好不到天上去，壞卻也壞不到地底下，只要有條命，無論怎生都可活著。我母子二人既不受寵，便是在哪裡也一樣。”喬荻聞言，微微一笑，前人前事終沒入歷史、皆成塵埃，過好當下、眼望前路才是要緊。“多謝夫人提點。”棣夏亦是燦然，道：“人嘛，大姑，豐碩地活著總是痛快些，繁花似錦或許便在前面吶。”看著她與異人安心玩笑、開懷大笑，喬荻也深為所感，不由與高趾顛跑了起來。棣夏指著喬荻的背影，道：“我兒，看大姑多開心。”異人往前挪了些，回道：“媽，大姑多像男子，她會騎大馬，會大武功，英勇得很。”“是啊，她是武安君妻，得配其位。”“媽，你說甚麼？”“小孩子家家，不懂了罷？日後你尋個妻，必得兩情相悅，知你心、懂你意，與你共謀、伴你患難。”“媽，你說甚麼？”棣夏刮刮異人鼻子，笑道：“小子尚小，聽不懂媽媽說話。”天地宏闊，陣陣笑聲傳出，蒼涼古道卻更顯悲涼。
在趙停留半月餘，喬荻與衣水聯絡，探到了趙王近期著意財官趙奢。棣夏夫人曾提過此人，便是她的遠房，接濟她族中多年，此番在趙住所竟是他府中。如此說來，質子今後應可少些磨難，只不過此人所主之戰卻只有五年前往麥丘伐齊。但據報，其財稅之能乃當世之最，近些年，已被趙王秘密派往邊軍歷練，似是有所大成。再有多番探訪，也只廉頗、趙奢的訊息，衣水與喬荻更無再細的所知。待將棣夏與異人安置好後，喬荻與呂禮分道而行。
在衛時日，她接到宮中所報，秦王尊相邦魏冉為相國，命其全力圍攻大梁，直取魏都，大展秦東方戰場——秦之戰車轟隆，自己因思緒不佳誤了多久！如今銳士正盛，恰是猛虎出澗之時。喬荻心中澎湃，直想由衛入魏，大殺四方，揮去這連日連月的憋悶。當下懷情，赤手空拳舞了幾番，可招式、勁力一經發動，立馬勢不可擋，她挑起地下枯枝，狂舞一番，直將殘枝落雪震得滿天價亂飛。忽的，枯枝一收，蓄力再放，直直朝高樹擊去，勁力所至，團團雪花墜落，喬荻身處其間，胸懷坦蕩、心神俱遊，遂於這天地大美之蒼涼豪邁中，吟嘯縱馬，肆意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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