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
待至營門,有兵士來報,武安君之子請見大姑,已在廳中候著。雲鳥道:“將軍在署中。”王陵亦道:“公子找你作甚?雲鳥,走,聽聽去。”喬荻一頭霧水,只好跟著前去,入廳便見白仲先拜,王陵、雲鳥自是回禮。“前來攪擾大姑,實是不該,可家母定要我請大姑今日到府一敘,還盼大姑承允。”“夫人好些了麼?”“家母氣色略好,誠邀大姑。”喬荻微一頓,低聲問道:“你父親回府了?”“父親午食才回。”喬荻看看王陵、雲鳥,尷尬一陣,先行離去。王陵、雲鳥抱拳以送,相視而惑,不知所以然。
將將站在白府門外,喬荻有些恍惚,從前與送文書來過幾番,那時未曾有愛意,後來情投,因著他府中妻在此,自己便也不願來,竟是連西市也不常往,左右在朝中、在東市能見,可現下卻要直愣愣地進宅去,總是頗有些不自在。白仲見喬荻猶疑,只垂手相請一番,將她引至書房稍候,便自離開。喬荻看著此方陳設,暗暗思量,這便是他的居所,到處都有他的痕跡。四下看去,不自覺走到盔甲、兵器所在,她輕撫其上,感受著他的氣息。“大姑果真颯爽,老婦一見才知。”聽此話音,喬荻忙回身見禮應答。文若微微一笑,自是還禮,並遣珠蔓奉茶,邀喬荻共敘。“素聞大姑英勇,得入戰場,屢有軍功,老婦真是豔羨得緊。”“夫人大家閨秀,識禮通書,我亦嚮往。”“這可奇怪,你母國為衛,諸子百家共興此間,卻來嚮往我麼?”喬荻抬眼,見文若淡然灑脫,雖憔悴不掩其光,便淺淺一笑,道:“諸家雜學,不若夫人以秦法從一至此。”“大姑博學,不受此拘束。”此時,珠蔓正來奉茶,文若道:“大姑嚐嚐這飴漿茶,我總喝些苦藥,配了這甜水便好下嚥了。”喬荻難卻好意,一嘗之下,果然清甜雅緻。“起郎尋得這個法子,他待眾人都是極好,可是呀······”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文若斂住笑容,正言道:“他心中,你便最好。”喬荻一驚,瞬時不知該說甚麼,只看著茶水,道:“夫人言重,你與將軍相攜數十載,便如茶香,綿綿不絕、經久不散。荻女尚有自知之明,絕不致換茶毀香。”“大姑才是言重,我今日誠心實意與你說說起郎舊事,盼你早日過來。”“荻女未敢推卻,得信即來。”
文若微微搖頭,起身道:“大姑,我們到院中走走罷。”“夫人身子為重,莫受了冷風。”“無妨的,總得照照日頭。”二人邊走邊說,喬荻總覺這院子轉也轉不完。“這宅裡除了婢僕,便只我和笄兒、仲兒、有糧大哥,起郎無戰時才回來多些,平日裡甚是冷清。”“太過熱鬧,損耗精力,現下便是極好。”文若撲哧一笑,道:“起郎也這樣說,你倆一處時,話該極少罷?”喬荻尷尬一笑,低聲道:“在一起時日不多,匆匆相見而已。”“難為了你,大好年華付給一個糟老頭子。”喬荻看向文若,見她眼中澄明,真切而笑,不由也被感染,笑出了聲。“你是多好的女子,起郎大有福氣。我日日大病纏身,咬牙去了趟巴蜀,再也將養不夠了。”“夫人多歇,自當好的。”“大姑,好荻兒,你我第一次如此說話罷?這宅子你也來得少,我竟從無印象,我知你不願搬來,但仍想我走後,你幫襯著些。”喬荻喚了聲“夫人”,欲勸她寬心,文若卻道:“生老病死,無需忌諱。有糧大哥已臥榻許久,笄兒身體挺好,仲兒自也不必擔心。這宅子陪了起郎大半生,你也不忍棄了它罷?我是不成了······前些年,怕你搶了起郎,可我早便沒了這心思。大姑,你莫恨我,我雖未勸起郎娶你,但絕不致拆散你二人······”文若一口氣說這許多,有些疲累,喘了些時,咳了幾咳,方才好些。喬荻忙扶她坐於石凳歇著。“夫人,我懂,將軍也常說你二人相伴相守,我初時雖醋,但及後再無。你多歇一會兒,莫再勞累了。”“是的,你,我,他,我們都懂,可我還是要說,萬一明日沒勁兒,便說不成了。大姑,我太過自私,其實早便該請你來,但想你二人已然定情,便不再關心了。若我早些,你們也不至於少了許多廝守時日。”“朝中、軍中多事,將軍甚忙,我不能亂他要事,非為夫人之故,夫人切勿自責。”“大姑深明大義,倒顯得我小家子氣。你們共歷患難,早該在一處,今日留下吃飯,我們尚未同桌吶。”喬荻雖知文若好意,但總覺仍不自在,不欲在此,剛要推辭,卻見白笄走來。“仲兒被署裡喊了去,讓我招呼廚娘,好生款待大姑。姊姊,哥哥快回來了罷?”“是啊,見了大姑,起郎定然開心。”“夫人,宮中······”白笄上前握其手道:“大姑莫再推辭,我盼了你好多年,還有有糧大哥,他也常唸叨你,你不去看他一看麼?”喬荻無奈,只得點點頭,道:“原該如此的。”
王有糧見夫人、姑娘、大姑探望他,忙撐著病體起來,道:“我不中用,惹得大夥擔心,大姑初來,我也不能侍奉了。”喬荻趕忙道:“大哥養病要緊,切勿折煞荻女。”王有糧又是一笑,緩緩起身,道:“夫人,咱們走罷,這屋子全是藥味,不好聞。”眼見已至正午,眾人便相約用飯。過不多時,白起歸家,照例問了王有糧的情狀,待與他同進屋門後,竟看喬荻也在此。文若微笑起身,為他褪去外衣,扯了往喬荻身邊帶去,道:“我邀了大姑來,未與你說,咱們一家許久未聚了,要抓緊些吶。”白起未說甚麼,落座後也是侷促了些。白笄見狀,笑道:“哥哥今日怎麼了?著緊得很吶,雲將軍不在身邊,甚麼也不會了麼?”文若笑嗔道:“你又來打趣他。”說著看向王有糧,輕喚了聲“大哥”。王有糧看看眾人,舉杯道:“將軍,總歸是頓便飯,我等怕怠慢了大姑。”白起清清嗓子,低聲道:“府中簡便······”眼瞅著將軍再無話說,王有糧不禁急道:“聽說大姑愛吃粟飯,廚娘便炒了些,稍候請大姑品鑑。”白笄不由一笑:“大姑莫怪,這府裡規矩不多,本也不用等哥哥回來。”白起也笑道:“是了,莫誤了吃飯。”文若見眾人話了幾番,也不動筷,便夾了魚生與喬荻,這才算是開了筵席。途中,白仲去檢視粟飯,回身看向臉色紅潤的媽媽,不禁搖搖頭,盼她莫太疲累。
席間,各人歡笑,只是文若有些乏了,便先去歇著。白起與喬荻尷尷尬尬,也總算熬過了這一飯,待到出門閒步多時,白起才道:“今日實是不該,我未能接你,委屈你了。”“算不得委屈,只是你宅子裡各處都好,我偏生不習慣。”“常來便慣了。”喬荻看向白起,微扯嘴角,道:“起哥,你開心麼?”“自是的,你能來,到這宅子來,我極是開心。”二人並肩而行,走到街市時,忽見王有糧跌撞而來,原是文若嘔血,急尋白起。看白起匆匆趕回的背影,喬荻心無所想,待向王有糧告辭時,卻聽他道:“大姑能來,宅子裡都開心得緊。我是老奴,不配說些甚麼,大姑,你常來罷。”“大哥自謙了,將軍好生敬重你,你伴他良久,你說話他聽的。”王有糧撫手而笑,這一趟急急跑出來,可真是難受得緊,但總要藉此與大姑說明白的,遂道:“起弟,我從前喚他起弟,他打小跟著我在營中過活,原本想討口飯吃、立個功,這一生便就好了。誰知老天爺非不要他安生,讓他征戰些年,有功有業,可也傷病多舛。我常覺拖累他,他卻毫不在意,大哥大哥的,喊了一輩子。”“將軍念您的恩情,自是該當的。”“大姑若能照料他後半生,老奴也是去得安心。”不知為何,喬荻對於文若與大哥的話總不愛接著。她以為今日僅吃飯一事,便未多想,只是他們總行為言談怪異,總追溯過往,總讓自己第一遭來便永永遠遠搬去宅子,總像是逼著自己應承甚麼,自己雖愛將軍,可也不是為了照顧他才去愛他,更不需旁人教誨她該當關照他們的將軍。自己才初初來此,便是熟人也不該如此親近,更況彼此生人,本需遠些的。“大哥康健,必當無事,夫人與白笄姑娘也可照料,我還是喜歡獨自個兒來去方便些。”王有糧有些著急,心道:這女孩兒已與將軍一處,如何不應允了,果真奇怪。“大姑搬來宅子麼?”“不了,我在城東住,常來走動便是。”“可將軍盼著你來······”“大哥,我與將軍如此便好,不需多說。”王有糧待要說些甚麼,卻一口氣堵在胸口,當下便站不直身。喬荻一嚇,忙扶住他,喚了附近醫者,好容易將他送回,不想白府鬧聲驟起。王有糧本已虛弱,不由雙腿一軟,再也撐不起來。前方僕眾趕來,邊扶邊道:“夫人去了,夫人去了!”喬荻一呆,愣愣地看眾人將王有糧扶進宅子。
待王有糧睜開眼時,已躺在自己床上。他看著白起泣道:“大哥幫不了你,幫不了你。”白起忙為他順氣,道:“大哥說些甚麼,莫再胡思亂想。”忽見喬荻在旁,王有糧急喚“大姑”。喬荻探身而前,王有糧抓著她衣袖一角道:“謝過大姑,謝過大姑!”白起一愣,亦是著急:“大哥好生歇著,如此激動亂了氣息。”喬荻看他眼含淚水、著慌懇切,心中實是不忍,便道:“我與將軍總是在一處的,大哥莫急。”王有糧低頭抽噎,半晌抬頭,忽道:“我要拜別夫人,我要拜別夫人,來不及了,來不及了,起弟,起弟!”白起見他癲狂,忙圍住他胳膊,只喚了聲“大哥”,便見他於掙扎之中定住不動,不禁一驚,再去探他鼻息,已然氣絕。白起一愣,任由僕眾將王有糧扶好躺下,自己則跌坐椅中。半日,僅僅半日,他痛失愛妻、大哥,失卻了半生的陪伴,他想不通如此這般究竟如何發生,明明今日眾人和樂,怎就偏偏一去二人?他們怎就忽的不與他說話了呢?竟是怎麼喊也喊不醒。喬荻見白起雙眼無神、毫無生氣,便拍拍他肩膀,輕聲道:“我陪著大哥,你去料理夫人後事罷。”白起忽的眼眶溼潤,兀自點點頭,踱出房門。
行到臥房,見白仲跪於床前哭著,便道:“與你外祖報喪。”白仲應聲,片刻後起身,可到了相府門口,卻如何也邁不開步,只能伏跪哭泣。魏冉聞報,跌來白仲身側,急急搖著他亂問,卻問不出一句話來,待要將他提起,竟萬般扯不起來。而白府中,白起坐在床邊,看著文若,想到了方才她不捨的模樣。那時她在嘔血,珠蔓急得不知所措,見將軍進來,便趕去催了醫者。白起雖直換著布擦,卻總也擦不乾淨。文若倚靠他,嘴角兀自流著鮮血,看他喚珠蔓又拿水、又換布、又找醫者、又熬藥,不禁微微搖頭,輕輕抬手放在他胳膊上,使勁吞了一口血水,虛弱道:“起郎,我大限已至,有許多話與你說。”白起握著她手,顫道:“想說便說,說多久我都聽著,累了就歇著,日後說。”文若微微一笑,道:“仲兒不在麼?”“今日署中多事,總是喚他,我已派人將他押回來。”“你可真是厲害,要綁了自己兒子麼?”“回頭我教訓署中,怎得分不清緩急?仲兒也是該打,你這樣虛弱,卻跑去幹甚麼?”“莫欺他年少,他好老實的孩子。不過起郎,你年少時倒比仲兒厲害些,征戰許多年從無敗績,列國怕你,活該他們破城失地。我那時便知你好,算來三十餘年了罷,可這時間忒也快了些,眨眼間,我們都老了······我聽珠蔓說,從前她去為我買藥,遇到了你,求你救我······你怎不說與我聽?那晚他打我,是你扔的石子罷?那次我未曾謝過你。嬴悝害我一生,我恨他直到方才,現下看到了你,卻又看不清,我便不想恨他了,我盼他早死,可我熬不過他。起郎,你護我許久,我實是心滿意足。”“我常自愧疚,害你受苦些年。”文若勉力一笑:“若非你多番相救,我怕早就死了,這愧疚誤了你一生。”白起忽起心酸之念,道:“我原該照料你。”“起郎,你為何後來再不愛我?”文若抬眼看向白起,道:“直到今日,我才敢問,從前我不敢。”垂首又道:“你不會打我,可我不敢問,但也想不通,我不敢,我不知你會怎麼說,你大約會說——我常自愧疚,誤了你一生。起郎,你定會這樣說罷?可我不想聽。你可知,我行嶮僥倖,得遇良人,我父總不知足,我常去鬧他,後來他對你好多了罷?他總是這樣,除了我,誰也不在意。”說著微扯嘴角,柔聲道:“他怕王上與太后,咱們與王上幼時······那時你不在府中,王上也還小,我們一起玩,後來我看仲兒,便如看到自己。轉眼間,仲兒也長大了,他心中有公主,不再另娶旁人,怎麼你們白家個個痴情?”忽的一頓,文若微咳幾聲,卻有些止不住,片刻又是一口鮮血噴出。白起慌道:“文若,躺下罷。”“便是靠著你,我也坐不住了。起郎,我父年老,你定要照顧他,仲兒年幼,你多關心他,你父子二人不可再悶著,或讓大姑,讓大姑多加提點,總歸好好過活。”白起微微躬身,想讓文若平躺順氣,輕聲道:“睡一覺,養養精神,這些話留待日後說。”“你應承了我。”“我自是答應,上孝親,下愛子,自己的夫君也不信了麼?”文若閉眼喘了幾下,道:“我還有許多話與你說,我不想睡。”白起見文若眸子有些渙散,心中害怕,遂握著她雙手,低聲道:“文若,想些開心的事,還記得仲兒剛叫媽媽麼?”文若微微一笑,道:“他總是‘阿媽、阿媽’地叫著,氣壞了你。”白起也是一笑。“他不好好寫字,被你拎去岳丈面前,擰紅了耳朵。”“哼,我這父親,總是氣我,可我也把仲兒扔給他,盼著多陪你幾日。仲兒還未回來麼?總是那麼忙,也就前些日子陪我去了趟巴蜀。起郎,你常帶我去郊外,那日的黃沙漫天,與邊塞一樣麼?”“邊塞很大,黃土便像狂龍,肆意翻滾,把人臉皮都撕碎了,我不敢帶你去。”文若不再說話,拼命抬起一隻手,放在白起肩頭。白起會意,更加俯身緊攬愛妻,輕聲道:“舒服些了麼?”“起郎,若能重來,我一定早早愛你。大姑,我實在······羨慕她。你與我道個別罷,我真捨不得你。”說著傷感滿懷,卻無氣力哭出來,白起撫著她頭髮,輕聲道:“顧爾則笑,悠悠我思,與子偕老,莫不靜好。”文若有些疲累,雙臂雙手再也挽不住夫君的脖頸,她笑著重複了一遍——顧爾則笑,悠悠我思,與子偕老,莫不靜好——而後看向門外,手臂用力伸著。白起急急喚珠蔓去找白仲,珠蔓哭著跑走,“公子”之聲撕裂了白府。過不多時,白仲跌進房中,直往床前跪去,握住媽媽垂在床邊枯骨嶙峋的手,不斷喊著“媽媽”。文若忽的睜開雙眼,看向這聲音處,又猛地閉上。白起仍是抱著文若,感她氣若游絲、胸口不再浮動,顫道:“文若,仲兒回來了,你看看仲兒,看看仲兒罷。”白仲口不能言,只顧垂淚,額首重重磕著床邊。文若強道:“好孩子,疼,莫流了血····”白起一怔,耳畔聲音漸消,臂間人再無所動,他一時無措,不知怎麼辦才好。良久,他埋首在她頸窩,低聲抽泣著,直到白仲起身扶他,方才有所驚覺。只是,剛為文若整好周身,白笄便喊大哥暈死過去,又急急向那邊。
白起枯坐床沿,心無所思,腦中空洞,只怔怔地看著文若。不知過了多久,門外聲聲嘶啞漸至,是在呼喚文若麼?這人喊著“我兒”,白起好似在哪裡聽過這聲音,可他實在不想動彈。眼見那人衝進來伏於床邊,撫著文若蒼白的面頰,聲嘶慟哭。白仲扶著那人,哭道:“外祖節哀,外祖節哀,媽媽已去,外祖莫哭壞了身子。”一聲聲的“外祖”,將白起拉回現實,這應是他第一次未迎相邦、未拜岳父罷。他看向他,眼中清淚滴下,啞聲喚道“父親”。魏冉狂亂之間,聽得此聲,猛喝一聲“啊!我兒”,栽倒床下。白起趕忙起身,與白仲將他扶起、為他順氣。魏冉稍喘口氣,望著女兒,兀自熱淚滾滾。白仲也難掩其心,直伏跪於地,哀聲長哭。
白起緩緩起身,看看文若,又看看岳丈與仲兒,便向外踱去,陪伴有糧大哥。大哥陪他許久,久到記事起便未曾中斷,他教他打鬥,照顧他起居,為他解惑,與他分擔,可自己卻關心他極少,只由得大哥一人煎湯喝藥、往尋醫者,每次提及,大哥總怕給府裡多添麻煩,自己也便沒太在意。直到最近大哥實在艱難,方才多多看顧。一進門,見白笄無言垂淚,白起不及安慰她,徑自坐在椅中,胡亂喝了幾口大哥的茶。“哥哥,大姑不欲打擾,先告辭了。”白起應了一聲,不再說話。“姊姊和大哥這是怎麼了?日日裡玩笑,怎得說走便走?”“笄兒,回去歇著罷,我看顧大哥。”白笄並未應聲,只是哭著。白起再飲一口,兀自搖頭,閉眼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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