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結
因著休整一日,白起與喬荻便欲灑掃柴房,生火做飯。正自歸攏柴堆,忽聽門外異響,喬荻猛然驚覺,片刻過後於門邊探視。果不其然,仍是劍形信筒、萬舞封泥。她忙於書房閉門閱之,其上所書——莊辛至魏返,芒卯即赴秦,黔中恐危。喬荻心中又驚又慌,若如此番,斥候該早日得信,可其間又是何意,不由找白起相問。白起本於柴房添灶,見喬荻走後不久,屋外即有人影閃過,且與他眼神相交。初時他並未多想,但見那人又再與他視線衝撞,亦似有所圖,便悄步門旁,待聽得聲音,開門而抓。那人未及反應,嚇了一跳,忙胡亂相擋,卻因武功低微而被白起反縛。白起見這人乃是身著豔麗、臂腿少力的女子,便放下心來。“為何鬼鬼祟祟?”那女子掙扎不得,也不說話,恰逢喬荻出門,便喊一聲“你!”喬荻一看,瞪大了雙眼,直道:“水鳴姑娘?”忙上前分開他二人,白起掩門後,隨入書房。
“你是誰?”水鳴看向白起直直問道。“我是她······”喬荻忙斷道:“將軍聯絡你我,水鳴姑娘不可不敬。”水鳴一愣,探究地問道:“白起將軍麼?”白起接道:“流水與你,一軍一野。”“是,流水被那莊辛看得忒緊,軍中抽不開身,斥候難用,便遣民女來此。”白起看著密信,道:“細細說來。”原來,自鄢郢戰罷,楚王交遊列國,有意尋秦復仇。恰有一壯士莊辛勸其亡羊補牢,楚王深有所感,遂朝議聽其策。莊辛諫之,趁秦立足未穩,可往西南擾之,再行盟約趙魏,由北及南,三線相抗,亦是縱攻,或可有成。楚廷計議多日,終也在猶猶豫豫中定了此計。莊辛又密奏楚王道:“魏王不堅,容臣勸諫。”楚王奇道:“前已與趙魏交遊,兩國均互通使者,確是陳兵邊境。”“趙國北地自顧不暇,只分兵五千往魏。魏王似乎不行了,武卒皆按兵不動。王上,臣願往請見魏王。”楚王知此事重大,但如今也只得靠莊辛一人,便準他所奏。莊辛赴魏後,並未能見到魏王,卻是由其主將芒卯相迎,不由心中一動,欲以情理說其出兵。芒卯一陣苦笑,道:“白起新封武安君,氣勢如虹,必往東方爭勝,你我便是南北同攻,安能摧他氣焰?”“他強任他強,莊某可破。”“卯仍記與白起相對時疲於奔命之象,將軍怕未得見罷?”“前已有約,於今難退,將軍有何難處,請盡告莊某。”“朝中生變,武卒不可亂,以是不動。”“何時可動?”芒卯並不答話。“何事變,何時動,將軍該當相告。”“卯果真不知,目下武卒屯於邊境,但受朝中牽制,不得調動,若是······”莊辛不再遮掩,直道:“魏王之事,傳言可信?將軍與莊某來來回回,並不據實以告,那秦軍亦不傻,能不得此訊息?我大楚逃亡至此,不夠魏王警醒麼?若他不醒,自當有人警醒。”芒卯無奈道:“既眾人皆知,將軍又何來問我?我少與朝事,聽命而行。”莊辛知趙魏本就盟約艱難,如今更是不再奢望,便回楚稟告,兀自在西南之地擺開架勢。王廖此役為副將,卻摸不準莊辛謀略,與何人盟,盟於何地,聯軍幾何全然不知,因此所獲情報大費周章,而簡易無詳告。
水鳴據實以告,白起皺眉沉思,問道:“既難知盟約,緣何說芒卯赴秦?”“此信於今多日,魏太子似已傳言上位,流水怕失卻良機,又有間者多番相告,以是斷其赴秦。”白起點頭道:“不失為一法,但亦有損。莊辛兵力可知?”“尚無確數,流水探得至少三萬。”“黔中兵力不足、刑徒分散,該當準備一番。你往何處?”“流水與信不定,我仍在此,可我於此間徘徊良久,怕是引人注目,尚不知何處方便棲身。”喬荻道:“你住這裡,我鎖門便是。”白起接道:“你去我府上罷。”“王上偏殿有宮人處,我鋪蓋尚在。”白起正待說話,忽聽門外“武安君、大姑”之聲傳來,喬荻忙上前相問,原是王上急喚。白起略略回神便即前往,喬荻則在安頓好水鳴後才去。
“向壽接信,老魏王去,新王即位,韓魏邊境已空。”秦王將密信交於白起,白起亦回以水鳴之信。“芒卯大部究竟在何處?”“王上,該如向壽所說回撤了罷。荻兒所收乃是幾日前的訊息,如今楚陳兵東南,還望王上定奪。”“趙國為何默不作聲?”“王上近來頗憂心趙國,可另有打算?”“舅相總說趙國以北亂戰,無暇南顧,正是攻取中原之機,可是——”秦王身子向前一探,憂心道:“武安君,秦入中原許多年,總無甚建樹吶。”“若說奪地,自是多有,王上之意,擔心趙國做大?”“趙國以北從不停戰,卻也未放過中原,若說他恪守秦趙之盟,寡人是萬萬不信的。”“王上看得長遠,可魏國新王上位、大軍回撤,確是絕佳時機。”“相邦亦如是說。”白起一頓,接道:“相邦雖往陶邑,絕不致賭上秦國。”“寡人不擔心他借國飽私,只趙國動向令人不安,趙王沉寂太久,絕非好事。”“可令王齕北移,蒙驁增兵,以固北方防線。”“哼,便宜了那義渠,等寡人騰出手來,非收拾他不可。武安君,你且點將,明日朝會與眾卿計議。”白起得令,又向秦王說了司馬靳之事,前些時他已告假歸蜀,說是老將軍身子不適,喚他回去,以是此戰可用王陵。秦王放手軍中,自是不疑白起,只是朝議之上,魏冉仍力薦胡傷。
眾卿知胡傷往鄢郢亦有建樹,無甚說法,太后著意於向壽之外再提將兵,因此也是力薦。白起雖知軍中應多些良將,不可盡為自己所掌,但終究對胡傷少些重視。他不如王陵牢靠,不及司馬靳靈動,似處二人之間,又似遊離二人之外,主戰不一法,卻未有奇策之效,以是尚在歷練之中。可若太后、相邦力薦,該是自己想錯了罷。當下點胡傷、王陵二將為副,急往魏國,白起則是遵秦王命,兩日內啟程。因此戰甚急,秦王僅帶周遭近臣與送,待看文若與白起話別,又再囑咐幾句,便相送戰場。喬荻知今日大軍出行,亦知文若與送,便未跟隨秦王,而是擇往魏必經之路,抄近而行。不多時,見大隊行進,她忙趕上幾步,於一小山坡之中轉出。佇列見她,皆感驚疑,白起在前不遠,聞此聲響也向後來。雲鳥剛要掉轉馬頭跟上,白起擺手以拒。喬荻見他下馬,只道:“我來送送你。”說著便右手翻下成拳,伸向白起,而後張開,一截紅線落在他掌中。“我常想看你的花結,不知與他人可否一樣?”白起走近一些,道:“穗多些。王上未派你隨軍,安心等我回來。”喬荻點點頭,總是不知該說甚麼,知不能耽誤眾人,便拿過紅線,纏在白起胸甲左側花結之中,輕捋以順。“我不會編花結,這是最為簡便的,且跟著你,也算我來送一程。”白起微微一笑,攬住她,輕聲道:“荻兒有心。”喬荻依偎著他,在寬大外袍包裹之下甚感溫暖,直待多停幾刻,但卻不能貪戀,便道:“兵士們笑話了,趕緊走罷。”白起聞言,看向身後滿是笑意的行進隊伍,眾人皆不再作聲。“你若哪裡疼了,常喚醫者,萬不敢忍著,好好地回來便是莫大幸事。”白起緊了緊手臂,道一聲“好”,便與喬荻分別。喬荻從前並未獨身與送白起,此次分別,只覺心中煎熬。她怕他腿傷未愈,再惹舊傷,也怕二人再見生分,以是遠遠地望著,直到大軍趨行無跡,方才落寞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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