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楚
第二日朝會過後,喬荻從殿後轉出,躬身行大禮而拜。秦王倚靠桌案,卻未說話,只看著她。喬荻半晌抬頭,看著秦王不由笑了起來。“臣女謝王上,王上宏圖遠瞻,睥睨中原,果決帝王氣象。”“好,再說。”“王上知人善任,運籌四方,縱橫列國間狂取功績。”“還有呢?”“王上對荻女甚好。”秦王一陣大笑,過後才讓喬荻起身。喬荻不由揉揉腰間,拿起身邊木盒,向前道:“自打王上縱容,臣女久未行此大禮,今日幡然醒悟,不可再不知大小尊卑。”“好。”“王上,臣女新得戎菽糕,已與膳夫驗過,並無不潔。甜而不膩,王上可嘗。”秦王看那四方硬塊,綴以綠豆,無甚胃口,胡亂一嘗,才知入口綿密,清香怡人。喬荻趁此說道:“王上,臣女隨軍文書,又可入戰場,實是感佩,不知該如何報我王深恩。”“寡人知你之能,亦盼你與國效力。此番責重,不容疏忽。”喬荻微有困惑,道:“將軍短兵營告以文書之事,尚未分派所屬。”“哦?大良造未與你說麼?”“甚麼?”“寡人命你聯絡密使。”“聯絡密使?王上,您準我斥候之事了麼?”秦王再嘗一口,點了點頭。喬荻實是高興,實是不知所措,只是笑著。“一為探楚動向、兵力布排,二為······看看修益兒,若有不利,護她周全。”喬荻一聽公主之名,狠狠點頭道:“臣女定竭盡所能。”
因出發日近,喬荻便先回東市置辦所需,此次可行斥候,盔甲是一定要帶的,那聯絡之責卻待如何?將軍既未與她說,便是有所考量,可畢竟軍中大事,她終究拿不準問也不問,於這糾結之中堪堪熬到了出征前一日。這日,喬荻去往營中牽馬,也正想借著由頭探問一番,不想陵君卻道將軍尚在署中,於是便往宮裡去。待到官署門外卻是扭扭捏捏、猶豫再三。抬腳之時,身後有好馚聲音,問過才知,是王后與嬴素大人尋呂禮參詳後宮所需,以為大軍省些用度。“裡頭人多,我出來偷會兒懶,你怎還敢來這裡……”未待好馚說完,喬荻便扯著她胳膊道:“王上準我隨軍文書,明日往楚。”“好荻兒,甚是突然,你如此高興?”“渾身暢然,開懷至頂。”說著指自己發首,使勁點了點。“得許久?”“不知,此前隨軍多則半年,少則三月,此次確實全然無所知,以是來問問將軍。”“大良造麼?你便……”好馚正說著,見白起迎面而來,喬荻回身,二人行禮拜過。“將軍,這是臣女摯友好馚,今日正好遇上。”白起微微點頭,道:“久已聽說。”好馚聞言,竟忍不住欣喜之情,直道:“臣女之幸,勞大良造所問。”“將軍要回去麼?”“去營裡。”“臣女想請教諸務,可否煩將軍稍待?”“好。”好馚自也知趣,便先行告退。喬荻剛喚了聲“馚姊”,忽見門前閃出宮人,隱有葉陽後之聲。她自上次罰跪之後,便下意識躲著王后。此時聽聞,未及再說,忙向白起身後門廊躲去。
白起視線被她向後一帶,再看王后便已明瞭。好馚卻是怔了一瞬,待肖女喚方才別過白起。葉陽後、嬴素見白起在此,上前互相問安。“聽聞大良造出徵,本後與駟車庶長核定用度,削減開支,為前線添力。”“煩王后、大人掛懷,起代眾將謝過。”“大良造身兼秦國榮耀,得我王囑託,我等必全力撐持。”眾人客氣一番,便自散去。白起向外走著,回首看喬荻。喬荻得此確信,探首而觀,片刻方趕上白起。“臣女似做賊,惹將軍笑話了。”“無妨,此次仍是隨軍文書,詔令你我通傳,不與他人,先入短兵營,至仙人渡歸中軍。”“是,聯絡密使……”“楚國尚未聯絡得當,擇機再談。”“蜀中軍服,臣女可否……”“可。”喬荻頗感震驚,原未料到將軍如此爽快,不由笑出了聲。“如此高興?”“穿上便得入佇列,是堂堂正正軍中之人,不然整隊僅臣女裝束異常。”“此番王上親派,眾人皆知,當著軍服。”二人約定好明日出發之時、之地,便自作別。喬荻心下輕鬆,吟嘯徐行,白起凝眉而思,急往營中。
這日,先導部隊早已出發,白起僅帶胡傷、司馬靳及千餘兵士於宮門處靜候秦王送行,喬荻則在遠處與雲鳥同列。只見秦王下車,身後跟著相邦、若干大臣,連文若竟也趕了來。“文若定要送你,寡人攔不住吶。”眾人聞後,皆是笑鬧一場。“此行珍重,盼得勝績,定要平安歸來。”“你顧好自己,也煩勞相邦多多掛懷。”魏冉亦是拍他肩膀,未說甚麼便將文若帶至秦王身後。文若站定,卻向遠處觀望著,待看到喬荻時,不由一笑,心道還從未見過她軍服模樣,好似與平日甚不相同,卻不大清楚,再看之間她也正往宮門處望著。
喬荻與雲鳥雖在隊伍前列,但畢竟與秦王、白起較遠,即便探頭,亦無所聞。喬荻只知將軍之妻與他依依作別,秦王與他開懷暢敘。不多時,秦王看向此處,白起也已回身片刻,雲鳥忙拱手而拜,喬荻自跟隨。眾人說些場面話,互以鼓勵,便行辭別。雲鳥看將軍上馬,也招呼著眾將列隊緩行。喬荻翻身勒韁之時,向城門望去,見將軍與妻話別,他的妻跟了幾步,兀自停下。喬荻看她雍容華貴、文雅端莊、氣色絕佳,全不似坊間傳言及從前所見虛汗體弱,不免有些歆羨,更感隱隱失落,暗歎道:“唯此女堪配將軍。”不由垂首撫韁,搓粗繩之紋路。行約一盞茶功夫,白起分派胡傷統領前、中軍,司馬靳節制後軍,調控急緩。喬荻初屬短兵營,並未如雲鳥般隨從將軍左右,而屬四散之軍,遙護將軍周圍,遠望其背影。不過倒與司馬靳後軍捱得近些,以是二人飯時常聊。
因從大部行走較少,喬荻並不知行軍快慢,只覺全程無歇,倒是司馬靳往來中後軍,時而換隊形,時而整佇列,眾兵士於布排之中神色清明,勁頭十足。未幾日即到丹陽,大軍尋高處歇了,臨晚之時,自有飯食作陪。喬荻兀自遠火而食,看著米、豆之飯,葵、肉之湯甚是美味。“大姑怎不多盛一些?”喬荻看司馬靳過來,笑道:“小肚雞腸,食不得飯。”“大姑為何愛這軍中飯食?我等日日吃,已無甚所謂。”“正因我非日日吃,方才有所謂。”二人笑了一番,說些瑣碎之事。至中途,陸陸續續有兵士前來閒談,司馬靳與他們相熟,喬荻只顧聽著,卻不想因一句“大姑今後便隨我軍罷”而將眾人引了過來。聽著眾兵士你一言我一語,喬荻實是哭笑不得,連司馬靳也未能立時阻之。“大姑之前做何差事?”“是隨軍文書麼?”“從前隨軍皆是文臣顯要。”“也有柱下文書,卻不是女子。”“我軍中從無女子。”“前些年有一女將,我等卻未見過。”“據說已在巴蜀。”“不知,盼大姑常來,次次文書皆與我軍。”“大姑馬術精當,大夥均傳你武藝高強。”“你未見過,大姑可不會打架。”“他這蠻子打架厲害得很,抵頭便撞。”眾人聞言,一番大笑。
司馬靳看眾人少說便道:“你等如此,莫惹煩了大姑。”喬荻忙擺手道:“將軍言重,臣女見他們開心,不知說些甚麼,大夥自是厲害的。”“大姑,你在軍中名頭響亮,我等仍記得你與司馬將軍賽馬,甚是颯爽。”“那時你便見了麼?我在光狼得見。”“我有幸同去巴蜀且戰光狼。”“那你立了許多功,敢問贖了多少罪?”“家中良田賢妻可否多了些?”“爵位幾何呀?”喬荻聽著他們自在亂說,不禁笑了起來。“我等粗俗,惹大姑笑話了。”“將軍好生客氣,閒談之間,盡顯風貌,況臣女為小吏,怎敢笑話?”司馬靳亦是一笑,整好食盒。“司馬將軍常說起大姑,好多溢美之辭。”“連白將軍也誇吶。”“大姑未與將軍一處麼?”“大姑於中軍。”“大姑,你與司馬將軍一處?”“還是白將軍?”喬荻正待他們自問自答,不想突然沒了聲音,只得道:“戰時屬中軍帳下,不擾眾位殺敵。”“那便是白將軍了。”“我等常盼你與司馬將軍琴瑟和諧。”司馬靳一聽,不由敲他腦袋,道:“胡言亂語,快去守夜。”見喬荻亦在收拾碗筷,司馬靳便趕他們走開,低聲道:“大姑見諒。”“司馬將軍,玩笑之語無妨,但你位高有功,和善近人,我卻不能亂了尊卑。”說著行禮而退。“你與將軍······眾人說······”喬荻些許困惑,不由相問。“軍中傳者眾多,大姑可與將軍約定終身?”喬荻忙道:“未有,未有之事,這從何說起?”“我也不知,突然之間,眾人皆說。”“眾人皆說?我便不知,甚是莫名其妙。”“當局者迷,原是此理。”“確乎奇怪,盼眾人日後不再傳言,司馬將軍早歇,臣女謝過。”
喬荻回想前事,兀自登高,她本與將軍交集甚少,只戰得幾回,不知這傳言如何傳得有聲有色。但她知,自己心中實仰慕他超然卓絕、殺伐果斷,掌握列國動向,也窺知人心、識得英才。“想說甚麼?”她那時驚訝,如此位高者竟與問自己一無名小吏之想,方是這般才敢與他對談。不由輕撫臂間傷口,那日他包紮,自己只顧吃著,並未細看他手法,只知落荒歸家,那絲麻散而未亂,最裡一層仍是堪堪覆住紫草,她還記得第二日又忘了上藥。可是前幾日,他的妻送他出徵,如此妙人在前,自己實是自慚形穢,與將軍怕是愈行愈遠。她實想將此掩之虛妄,卻不知軍中早已傳開了去,當下不知所措,且走且看罷。
大隊行軍自有章法,不過一日半便至仙人渡,喬荻於此並無研析,只擔心行軍過快、將士們可否疲累?開春之後,時日漸長,為多行路,兵士於巳時歇了片刻。喬荻回想行前所囑,便前往中軍,恰好途遇雲鳥。“這幾日總不見你,以為要費些功夫。”“既隨軍,萬不敢亂跑的。”“怎不過來轉轉?”“既說不敢亂跑,必定要遵循,你總愛開我玩笑。”“除了將軍,誰敢編排你這王上親派的隨軍文書?”喬荻覺話中有話,狠勁地擰了雲鳥胳膊。雲鳥不得躲,一陣求饒,只道:“將軍喚你,快去罷。”
入得帳來,喬荻沉心而坐,靜待布排。“今晚夜半,往郢都行,聯絡水君。”說著便將書帛及信物交付。喬荻見那信物實為銅符,飾以水形、嵌以玉石,細細摸去,其上紋路雜亂無章,卻似有所規律,那書帛自是封著的。“水君在郢都西市,你於觀之食肆多喝幾日燻肉湯,他便去尋你。再佐以信物,即入他府地庫,其餘盡皆交付。”“之後臣女當何往?”“楚戰勢急,你護好自己,聽水君安排。”說著起身向外一指,喬荻也跟了過去。兵士們見他二人同出帳行走,一路見禮。待到一處山頭,白起指著東南方道:“沿此路南行,依山而往當可快些。高趾力足,一日即到。此時尚未有戰,各方博弈皆在暗處,你小心行事。待開戰,若得水君准許,儘速回來罷。”“將軍,臣女有一問,斥候之事來去自有時日,為何需等水君布排?臣女無意冒犯,只是不明就裡。”“水君宏瞻,位高勢足,該看得真切。”“臣女定當小心行事。”“我也只見過三五次,水君隨性,胸中丘壑萬千。”喬荻看著南向道路,想著此地較前路自當熟識,不如先過河,且察且走。白起見喬荻向遠處望去,不由道:“此地名為仙人渡,伍子胥由此過,得大成。”喬荻看向白起,接道:“臣女倒聽得不多,只知伍公得仙人指引,甩脫了楚軍。”“總之勝了楚國,報了血海深仇。”“我軍於此歇宿,得了好兆。”白起微抬嘴角,與她共看遠方。
喬荻回帳收拾行裝,於夜半啟程。前已託雲君照看盔甲及一應物事,以是走時輕便。待到將軍帳前,見他仍未熄燈,本欲上前告別,卻猶豫幾番,不再與言,兀自走了。一路上,果如將軍所言,依山而行,漢水作陪,她日夜未歇,第二日晚間便到。牽馬而行,謊說投親靠友,躲過搜身,直往西市觀之食肆。看此處亦可打尖,便叫店人先餵了高趾。喬荻坐於窗邊,喝著燻肉湯,看著街市人來人往,謀劃著近幾日行蹤。斥候初到,水君應會等候三兩日再行尋訪,自己便要多多去周圍查勘,因郢都西市道路縱橫,便先到食肆聚集處探問。待過一日,已覺有人跟隨,喬荻料想該是水君之人,如非也,自己更要行如常人,便在各個攤鋪前駐足停留。“大娘,稻稌軟糕是何種味道?”那老婦人打糕日久,笑道:“姑娘是外地人罷,這是我們郢都吃食,甜鹹辣都有,軟軟糯糯,甚是暖胃養顏。”“小小方糕竟有如此功效?我故鄉也有黍糕,卻不知如何?”“黍糕粗糲,稻稌綿密,我這從前有混摻之稌黍糕,如今打仗,沒了,也是好吃的。”“現下里打甚麼仗?歌舞昇平,無需逃難。”那老婦笑了一笑,道:“這裡打不到的,鄢郢之固,誰來也不行。可是邊市已停,趙秦糧食難進,做不成這許多糕。姑娘,要一些麼?”喬荻隨意一指,買了些吃食便回去了。這幾日,她規行矩步,從無逾矩之舉,當未引得楚間人,可水君也未引來。正自焦慮,有人對坐一側,點兩碗燻肉湯,店家自是與喬荻一份。見此情形,喬荻已然明瞭,默然喝著。“衛女?”“正是。”“何來?”“仙人渡。”“何往?”“水君。”“信物?”“銅符。”“書信。”喬荻低頭喝湯,此句卻不知如何答。那人又問道:“可有書信?”“有。”“將黑來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