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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稱帝

2026-06-02 作者:陳生陳

稱帝

十月歲首,秦王宮。言笑晏晏,雅樂聲聲,一向不甚文雅的沙場戰將似也沉醉而歌,而文臣、樂師更是喜悅傲然,待要隨那鈞天廣樂去往中原大地。

章臺通明,正坐主位乃是一臉笑意的秦王。他看文武百官或坐或倚、或聽或飲、或談或默、或笑或狂,便心中暢然、通體愉悅。側首看看,年已半百的老母眉眼慈善,絲毫沒有平日裡對百官那份凜然、對列國那般殺伐,倒像尋常人家的母親聽了一出好戲正兀自回味。另側葉陽後逗弄著不到十歲的女兒。這女孩兒甚是精靈,大大的眼珠似要看遍秦宮,小小的身子若不是母后按著,早已闖去百官席間。太子嬴望、安國君分列而坐,與王父、王祖母、母后共享盛事。下首首位便是舅相魏冉。秦王自小受他提點,即便在趙為質艱難度日,也時時盼他賙濟。雖自己曾與嬴芾有些承繼大統的過節,但他與母后使了許多雷霆手段、共保自己登位,倒要更加銘記恩情。此刻,舅相在與外孫嬉鬧間盡顯外祖慈愛,看來著實喜愛這得來不易的幼孫。

宴飲歡鬧之中,秦王自忖,十九登位,至今十九載,世事紛繁,自己錯中進、敗中學、辱中勇、弱中決,從毛頭小子終擔一國重任,雖仍需仰仗母后與舅相,但總不必事事請報,政事、與戰、外交諸務自己仍是頗有見地,決不似別國所傳當政不立、雖令不從。今日一宴,賀自稱西帝,並尊齊王為東帝,本便是他的手筆。近些年,秦國征伐不斷、張弛有度,囚死楚懷王,連取六十餘城,壓得韓魏早沒了脾氣,尤其伊闕、新城戰後,更是拓寬了東進之路。言念及此,秦王不由望向魏冉身旁坐著、渾身肅殺之氣的同年之人——白起。伊闕、新城皆由他勝,雖說是相邦舉薦,但秦王依舊待他相親。只是自己雖不甚受母、舅掣肘,但終究遇大事需得問上一問才肯放心,而母后、舅相時常幫著操持秦國大業,久之便令人不大自在,以是想著讓白起這百世難遇之將才為己所用。奈何他先成了舅相的快婿,自己也是在舅相舉薦下,方才準了他戰伊闕、殺新城。當此情景,不禁懊惱,為何從前不曾注意這個自庶民一路拼殺而起的將才。不由眼中染了慍怒,看向遠處的向壽,這位幼時玩伴、軍中將領亦不曾向自己稟過白起之事。可轉念一想,今日稱帝大典,恰是歲首,一年之極好大兆,萬不能因此尋了晦氣。

忽的,秦王眼前一晃,那調皮的小公主躥出了母后懷抱,在王祖母柔和卻有些焦急的聲音中跑向了白起。宣太后一看並無大礙,輕撫胸口,緩緩笑道:“這修益兒,好好的小女子,都襲了你的鬧勁。”聽了母后說話,秦王讚許一笑,太子剛毅奮士、與國有能,安國君仁愛信人、孜孜不倦,兩子皆沉穩如松,唯獨這小女兒整日裡爬高就低、上躥下跳,似個男子模樣。可就是這樣的性子,偏偏愛找那悶著的白起。

白起見小公主跑來,自是拱手相見。修益兒卻用自己的小手使勁蓋住白起的粗糲大手,奶聲奶氣道:“免了,姑丈不必拜我,我是要拜你的。”白起微抬嘴角,隱有笑意,正要逗她一番,不料兒子白仲從外祖處趕來,站在白起身後,道:“你不可拜我父,我媽說了,你是公主,不可拜臣子。”修益兒隨手扯了自己的小鐲子便砸了去,道:“白仲小子,我偏要拜!”白起一接,恰好擋了那砸向兒子的鐲子,側首道:“仲兒,還給公主。”修益兒聞言卻說:“謝過姑丈,我不要白仲給我。”白仲似也隨了白起的悶勁兒,登時小臉憋得通紅,站在父親、公主之間進退兩難。好在魏冉解困,只聽他哈哈一笑,高聲道:“仲兒,拿過來。小公主,舅祖給你戴好不好?”修益兒本是尋白起,便不想找舅祖,正要貧一嘴,卻聽王父慍道:“修益兒無禮。”只得悻悻地去找舅祖,安安穩穩卻並不安心地倚靠案邊,眼瞅著白仲與他父親同席而坐。

秦王不由淺笑,修益兒這女娃,除了自己敢收拾,怕只有白起能唬住了。說來也怪,一個七八歲的女娃,便就整日裡纏著自己的姑丈。秦王也曾問過女兒:“為何總去白府?是否想與白仲玩兒?若是,便將他接來宮中,王祖母養著,也正合你意。”修益兒偏說道:“我去看姑丈、姑母,獨獨不為白仲。姑母拍我睡覺,姑丈生得好看,也在旁守著我。”想到此處,秦王無奈一笑,轉瞬看向白起,他只是偶爾給白仲夾些飯食,並無太多言語,倒是不如與修益兒時說幾句逗樂的話。白起這時恰也望向主位,與秦王對個正著,想到與王同年同歲、志趣相投,卻不能常為之出謀劃策,心中尚存遺憾。而秦王亦是在這瞬息對視中讀出了此番情義。前些年,白起晉升大良造,軍國大事須與秦王相商,但因丈人魏冉為相,於公於私諸事必得讓他知曉。秦王也便如此,自己雖可決斷,然母后亦智慧幾何,朝政、軍中大事,自是需聽她周祥、定奪一番。後修益兒長大,總纏著白起,秦王竟也因這小女與白起多談了許多,但她畢竟到前廷較少,終究不得借力。以是這麼迴圈往復的原由,二人究竟也未徹夜長談、赤心相與,好在總算心意相通,只言片語間互解所惑,倒是君賢臣明,一派融洽景象。

白起輕輕一嘆,微一低頭,以示君王無上權力。待抬頭,便見秦王手持酒樽向自己一舉。白起也便正襟危坐,端起烈酒,與秦王共飲。宮宴如常,修益兒的一番言語在雅樂聲中,也只主位幾人聽得,而宴上諸人似更喜這中原雅緻,著急去那東帝的齊國享受一番。想必,除了楚蠻、寒燕,趙魏韓也是極為雅緻的。

忽的,雅樂急停,戰鼓驟起,甲冑之士奔湧上殿。一曲戰歌、一支戰舞瞬間驚醒眾人,修益兒也著實嚇到,躲到舅祖懷中。白仲雖害怕,但也只是稍稍挨近了白起。“勿怕,軍中戰舞。”白仲低低拱手,顫道:“是,父親,很是嚇人。”只見為首三人皆著面具,一為雄雞,一為猛虎,一為烈狼,於戰聲鏗鏘中或戰或趨、或鬥或和,其餘甲士遍列三人周身,隨鼓點輕喝,將軍中拳術與舞相融,盡顯大秦虎狼威猛。秦王不禁看向近前的司馬錯,這支戰舞便是由他獻上。錯老將軍一生雖不如白起耀眼,但亦戰功赫赫、為國拓土封疆,其治巴蜀更是秦之基業。不久前,他與白起共克魏城,傳為佳話。錯老將軍穩中求進、帝國柱石,白起狂傲突進、六國獵手,有此二將,秦國大興矣。

司馬錯微眯雙眸,撫須輕笑,向身旁小子說道:“好孫兒,咱這秦師代有能將吶。”這人便是司馬錯之孫,喚作司馬靳,年紀尚輕卻已跟著上過幾回戰場。司馬錯見他甚有靈氣,便送去白起手下從了軍。司馬靳回道:“祖公英勇,孫兒也不差。”司馬錯哈哈一笑,甚是欣慰。秦王見之,心中慚愧,錯老將軍一生不求富貴,只誠心為秦,事惠文王、擁戴新王,也甘願守在巴蜀苦地,更把孫兒送上戰場,得大秦柱石如此,夫復何求!不由愈加感佩。

不多時,雄雞居中傲然,猛虎、烈狼狂亂於側,眾兵士簇擁三人,相與託襯而止。一曲戰舞罷,秦王起身相賀,力道:“眾人辛苦,來年,戰六國、掃天下!”登時,群臣祝禱:“西帝威儀,戰六國、掃天下!”眾人呼喝一陣,宮宴將罷,再奏些樂曲,百官便要各自歸家。

此時的殿外,一個人影急急趕來,輕呼著“好馚、好馚”。只見等在殿側的一名侍女已趕上前來。“我王已在祝酒,快來罷。”好馚,宮中侍女,常為葉陽後貼身近侍肖女做些傳遞之事,肖女歸家時,便暫代其總領王后宮事宜。這日宴會,肖女在內侍奉,好馚便顧著護送公主,與宮人傳話。因其摯友喬荻想一睹宮中盛宴,便邀她來此,不曾料到她竟遲了這許多時候。“我只道看那戰舞一看,卻未及······唉。”“還有人攔你不成?”“肖女說王后今晚禱詩,為秦祈福,便催我趕緊了抄完,要獻到宗祠的。”“聽她胡謅,王上、王后今晚陪公主,如何禱詩?可被她騙了。”喬荻一愣,不待多想,便被好馚拉入那彎彎繞繞的宮殿側邊。

一到偏殿,見眾人飲罷、各自入座。“荻兒,你看,王上你是識得的,相邦你也見過,王上身側,你猜是誰?”“太后罷?”“是啊,說來也怪,你來宮中年餘,卻未見過太后。太后雖不常看王后,但後宮不大,竟也沒遇上。”“太后行蹤豈是我能知的?那白鬍子老將軍是誰?”“我也不曉得,看那氣度,準是軍中之人。眾人喊他老將軍,我卻不識。”喬荻點點頭,微抬下頜,問道:“那人呢?小頭銳面,寬肩大手那人。”好馚隨著喬荻視線看去,見公主離開相邦,與一個小公子一左一右坐在那人身周。那人給她拿了些吃食,不多久,公主便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了起來。好馚笑道:“你猜不著麼?咱秦國赫赫將星。”“這麼一說,便是白起將軍了?”“咱們公主愛找將軍玩兒,旁邊是那老來子,喚作仲。”“馚姊,你知曉真多,我好生羨慕。”“宮中女婢萬事皆知,不似你,整日裡埋著頭不聽不說。”喬荻垂首躲閃,好馚輕輕一笑,又道:“公主鬧了一晚,怕要睡了,肖女從殿上抱來,我送回宮中。待宴罷你便回罷,改日我講給你。”“肖女能在殿中,也真好。”“她精怪算計,你以為誰都當得近侍?”

喬荻因著好馚的緣故,竟能將上首二三桌看個清楚。雖只能看二三桌,但也知足,總比甚也不得見好了許多。席間,葉陽後喚肖女近前,囑咐了幾句,肖女便去白起處抱了公主來。好馚見著,也急急而去,待出來時,背上便已多了修益兒。喬荻見她匆匆擺手,自也催促快回,莫耽擱了公主休息。喬荻留下看了片刻,見宮宴將罷,王上似有離殿之意,便悄退而出,以免驚擾眾人。待轉過幾個迴廊,見近侍們簇擁著幾人出來,又隔了些時候,百官也陸續離去。

夜色瀰漫,喬荻想要看看帝國中心卻不能,只得在一片模糊中送走了諸人,獨在角亭呆坐。今夜,她本能早些見到好馚,奈何肖女那般說辭,也便由了她去,兀自抄詩。入宮兩年來,喬荻先在後宮整些器物,因幹活勤快,字又極好,不知何時被唐八子看到,納入宮中,誰料不到一月,卻被肖女傳了口信,去到王后宮裡,這才結識了好馚。喬荻抿嘴喜笑,任他人奸詐,馚姊總是誠心待自己。呆坐片刻,藉著月色,喬荻拿出腰間藥瓶,兀自飲著那早已換來的二兩烈酒。

這邊廂,秦王送回太后,欲找向壽。近侍夋錯道:“王上吩咐過,向將軍正候著。”行至偏殿,秦王問向壽道:“魏使呢?”“未到,似被蘇代截住了。”“天下朝賀,偏他魏使不在。”“蘇代狡詐,這魏國強也不強,弱也不弱,既好嚇,也好騙,若是我,也要找他。”“不來賀寡人。”秦王冷笑一聲,又問道:“嬴芾何往?”“去了高陵君府上。”“年歲漸長,不敢倚仗母后了麼?”“王上神威,他何德何能與您相比,自掀不起甚麼風浪。”“嬴悝怎還未走?”向壽不由得笑出聲來:“他恐忘了相邦要打他罷。”秦王瞥他一眼,道:“切勿亂說。樓子呢?”“王上,樓子雖惡趙,但也非誠心為秦,您又何必·······”不待他說完,秦王便道:“寡人手下文臣無幾,唯樓子可堪大用。他若不誠心為寡人······”向壽見秦王停頓,接道:“散漫之人,如何東出?”秦王好似沒聽到一般,道:“寡人亦好生待他。現下在秦麼?”“在家中,癲狂得很,吃酒去了。”“竟不來宮中吃酒。”“假作惺惺,憨憨傻傻,灑了墨渾身塗。”秦王笑道:“你總與他作對,待他瘋起來,狠狠奏你一本。”向壽喏喏,倒真有些怕,樓緩那張嘴,可抵得了張儀。秦王稍停,又問道:“衛公子找到了麼?”“王上不提點,我竟忘了。前些年軍中盛傳那衛公子,是個瘸腿人,因在伊闕短兵相攻,嚇得怕了,便回鄉娶親。我問那短兵,他被戰事唬住,哆哆嗦嗦,兀自說些胡話,他婆子也不願他想些年舊事······”“說要事!”“是,王上。臣探訪舊部,但經年愈久,已是沒了訊息。”“這衛公子當真難尋?”“王上何必在意這若有似無之人?”“當年,白起也是若有似無,你不也未發現麼?”“臣又不是謁者,獨不具慧眼。”秦王略帶怒色,道:“不惑之人,如此巧言令色!”向壽一慌,忙道:“臣逾越了。”二人點燈閒談,不久即散。向壽本是宣太后母族,亦是秦王摯友,幼時與秦王同玩同寢,以是相熟。宮中能與秦王如此說話者,怕也只有他了。

近年的宣太后已上了年歲,宴會將罷,便要回宮歇息,魏冉卻待安頓好幼孫後,著人攔了嬴悝。嬴芾、嬴悝乃是宣太后二子,稱秦王兄長,因往些年朝中承繼、家中吵鬧的紛擾,久已不在廷上。這次國宴,賀西帝尊榮,方能偶入席間。嬴悝今日玩得開懷興起,卻忘了宴會上舅父那瘮人眼神。“舅父今夜孫侄繞膝,甚是溫馨,悝感佩至極。”“我女我婿後福自來,愈得王上倚重,老夫也是高興吶。不過,老夫未曾想到,公子竟敢來這國宴。”說罷大笑一番,不顧嬴悝難堪。“舅父也不必次次諷我、嘲我、罵我,再如何,十數年前的事也不該記到了今日。舅父一國之相,斷不能這般拘於小節。”魏冉回身便是一指,罵道:“你這畜生,不過仗了我姊姊庇佑。若不是看在太后份上,我日日剮你!”嬴悝自覺無趣,想來也討不到甚麼好處,便閉口不言。魏冉見他無話,也不欲糾纏,去了白起馬車旁。

白起正待登車,看魏冉趕來,剛要喊一聲“岳丈”,便見他揮手免了作揖。“仲兒,去外祖府上住幾日可好?”“外祖,父親打了十套兵器與我,我日日練到深夜,不敢懈怠。外祖若是想我,我明日便帶著兵器,同媽媽一起去陪外祖。”“好,好,你媽媽身子不好,多多照顧她。”白仲點點頭,用力道:“外祖放心,仲兒男子漢,定護媽媽周全!”魏冉慈愛一笑,助他上車。白起見狀,自是扶著魏冉,生怕這一老一小磕著碰著。“小孩子,累不壞,您太由著他了。”“這小子來得不易,得護著······嬴悝那浪蕩子,我見一次罵一次,這輩子定要他日日難熬!”“岳丈舒心,文若神思澄淨、家中溫暖,心中已無波瀾,自是開懷的。”“難得你如此,這些年,也苦了你,既征戰,又看顧文若,我總算沒有錯看了你。”“岳丈言重,文若我妻,本該疼惜的。”“你妻,疼惜,他嬴悝何德何能······”待要再說卻如鯁在喉,只得揮手,獨上馬車。白起在魏冉身後作揖送別,道聲:“岳丈早歇。”見魏冉馬車向前,方才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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