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
景正四年,三月初六。
望春宮。
昨夜斟酌損益,耗時良久,三人都不曾睡個好覺。
往日在家中要侍弄草藥,接取晨露等,孫行雪總是起個大早,才進宮,生物鐘一時半會也調不過來。
“也罷,沒有草藥園子,也沒有幫著我照料園子的丫鬟小廝,我且在外散散步吧。”
不能親力親為,甚是可惜。
她喜歡清晨,喜歡未散盡的,透著一股水汽的薄霧,而在這片薄霧中,她最喜歡的,就是葉片和枝頭上,閃爍曦光的露珠。
孫行雪這樣想著,披上外衣坐起。
隔著紫檀木邊座嵌玉石山水屏風,孫行雪的身形和屏風上的青山圖樣重疊,殿門處朝裡看,就像從漫野裡走出一位山神。
宮女見她下榻,“才人,現在用早膳嗎?”
“噓。”孫行雪食指豎起,輕輕搭在唇上,示意宮女噤聲。
“待我的姐妹們都......”梳洗好了,再一同呈上來。
後半句話她沒說出口。
“呈上來吧,不要驚擾了旁人。”
孫行雪喚小螢來給自己梳妝,雙環髻配點翠玉葉對釵和一支綴流蘇的蝶簪,嬌美而又風情。
螺子黛昂貴,她們統共就帶了兩盒入宮,孫行雪可捨不得日日都用。
是以,她只用了青石黛。
宮殿內的香氣宜人,不免讓人想起昨日佛堂裡的風波。
“希望今日不要再有甚麼事端,日日演戲,也是很累的。”
虔誠地許下這個願望,孫行雪安然地用起早膳。
望春宮是有自己的小廚房的,宮裡也配了御廚。
昨夜回宮後,她們的侍女已經把主子的忌口都說與廚子,事無鉅細地講清楚了。
孫行雪沒允許她們把自己平素愛吃的菜式說出去,今日的早膳是八寶山藥粥,還算合她胃口。
“你喚甚麼名字?”孫行雪問剛才為她佈菜的雀斑宮女。
“回才人的話,奴婢得名曲兒。”
“曲兒?行,勞煩你一會和小廚房說一聲,多備些小麥粉等制糕之物,我要給皇上和太后娘娘做些點心。”
等她們從佛堂祈福回來,其實已經有些晚了,不過嘛,她學過一些乾點心,放上一夜靜置,也有一番滋味。
“明白,奴婢一定轉告。”曲兒應當是頭一次伺候主子,方才被她叫住,小臉紅彤彤的,很是激動。
“佈菜的時候倒是不緊張。”孫行雪心裡嘀咕,“沒有舊主,那就可以為我們所用。”
收集晨露的時刻已過,她怕弄髒裙襬,故而拎著衣裙,跨過門檻。
外院人來人往,宮人們抱著紅托盤來回穿梭。
妹妹們正指揮宮人,把皇帝賜的筆墨紙硯都妥善地收進庫房。
“來了?”孫行桃喚她。
侍女們也看過來,這是準備好和她們一同去慈安宮了。
孫行雪招手回應,幅度不小,頭上簪的流蘇一晃一晃的,折射太陽的光輝,煞是燦爛。
“走吧。”
整頓完畢,一行人向著慈安宮出發。
昨夜回宮時,路線孫行雪已經記下了,這回,她仗著慈安宮附近清靜,經過的宮人不多,明目張膽地左顧右盼。
沒人注意到她的小動作。
慈安宮。
“張姑姑好。”
經過昨日一事,張姑姑在她們面前不怎麼擺著架子了,同樣地,也不甚搭理她們。
換成是她要給別人下馬威,試探不成,應該也會處於這樣不上不下的尷尬處境。
張姑姑畢竟是宮裡的老人,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雖是一言不發,也還是笑呵呵地領她們去佛堂,叫人糾不出一點錯處。
“今日佛堂裡的香火,蒲團,紗幔,都吩咐人一一檢查過了,才人們且安心祈福,太后娘娘和皇上心裡也是念著你們的。”
佛堂的大門在她們跪上蒲團後轟然關閉。
無關人等已經散去,孫行雪吸吸鼻子,分辨氣味。
是檀香。
應該無礙。
她對妹妹們點點頭。
“都沒出甚麼差錯吧?”
“放心吧雪姐姐,東西都挑好了,沒有的,也找藉口讓宮人去內務府領,約莫,這月中旬之前能拿到。”
“甚好。”
她又想到甚麼,繼而對妹妹吩咐,“皇上送了墨寶,回頭你抄些佛經,送給太后。也別忘了,要給宮外寫信。”
“我記下了。”孫行桃捂汗。
“姐姐,我們這祈福要持續多久啊。”孫行雀是三人裡面身子骨最好的,可若天天維持一個姿勢……她聳聳肩膀,不出五日,自己的骨頭一定會嘎吱作響。
“張姑姑沒有明說,父親從司天監買到訊息,說是七日。”孫行雪暗自嘆氣,“如此算來,咱們再撐五日便好。”
“七日?”
“嗯,這之後,我們輪流來陪太后說說話就成。”
沒有層層籠罩的白煙,孫行雪得以觀察整座佛堂的全貌。
清修之地,不設紗幔珠簾,正東和正西皆立了一座雲紋送桃仙子下凡圖屏風,許是遮擋陽光用的。
太陽這樣溫暖怡人的東西,站得太高,凡人凡物與它靠得近了,接觸得久了,都會被日光所刺傷。
不宜久留啊。
她的目光掃過周圍的一切。
木柱,木桌,木魚......
她跪在右邊。
貢桌右邊一端立著一座木魚,看外形,比尋常寺廟用的都要大些。
似乎不曾聽過慈安宮有敲打木魚誦經之聲。
是太后和皇上請的大師要求放在這的嗎?
奇怪的是,自打她們早上進來,木魚槌一直搭在木魚上,沒有一點動彈。
和幼時小妹的臉一樣圓滾滾的東西,怎麼可能一直保持在同一個狀態。
怦,怦怦。
佛堂當真安靜,她的心跳聲清晰可聽。
鬼使神差地,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她扶起自己的衣裙,輕輕地起身。
出於謹慎,在這過程中,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佛堂的大門上。
在外守候的宮女太監,僅在糊窗紙上留下灰暗的背影。
兩個妹妹見她突然站起來,更是一臉驚訝。
“雪姐姐,你做甚麼?”孫行雀用氣音問她。
顧不上妹妹的滿腔疑問。
孫行雪的手搭上木魚,再一厘一厘地向上攀延,最後,她緊緊地握住木魚槌。
動不了。
這木魚有問題。
木魚是比一般的要大些,但也不至於讓她一個正常體格的女性拿不起來才對。
就在日光偏移的一霎,孫行桃和孫行雀有所感應,也悄然站起,湊近姐姐。
木魚內部和木魚槌有嵌合,它似乎可以被人為移動。
“我動手了?”孫行雪向她們確認。
距離未時還有很久,一時半會,不會有人進來的。
孫行桃和孫行雀嚴肅地看了木魚,又看向她,最終慢慢地點頭。
嘩啦——
聲音細微,如清風吹過,令人難以察覺。
佛堂外,宮人忽視習以為常的風聲。
佛堂內,她們循著聲音,找到它的來源。
佛像的背後,存放佛經的書架前,那塊原先是空地的位置,地板自中心線往左右展開,露出一座石階。
石階似乎還在向內延伸。
孫行桃聞到了不同尋常的香味,想要看得再真切些。
孫行雀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很重,扯得衣帶有些下滑。
“抱歉,桃姐姐。”孫行雀幫她把衣帶拉上去,“先讓我做一個測試。”
孫行雀從供桌上拿來一座燭臺。
她輕輕地彎腰,蹲下身,讓搖晃的燭火點亮那一片黑暗。
貢桌上的香掉了兩截灰。
燭火仍未滅,於是孫行雀大著膽子,將燭臺拿得更低。
她看向自己的兩個姐姐,用空著的那隻手招呼她們過來一起看。
石階的盡頭,赫然是一條地道。
孫行雪險些發出驚呼。
但她理智尚在,還記得用左手按住二妹妹的嘴。
直到平抑好自己的呼吸,她凍結了的大腦才開始思考。
佛堂裡面居然有一條地道?
是誰修建了它?這條地道又通向哪裡?
她自問自答先回答了自己的第一個問題。
是太后。
怡和太后常年禮佛,自打皇帝登基,她就命人推倒了慈安宮的一處偏殿,原址修建了這座佛堂。
太后不可能不知道這條地道的存在,更甚於,這條地道就是在太后的授意下修建出來的。
太后,要用這條地道做甚麼?
慈眉善目的,坐在床上和她們談話的人,究竟藏了甚麼秘密?
孫行雪去看屏風上的日影,心中仔細推算。
此時應當不到巳時。
她做下決斷。
“行雀,行桃,你們二人一同下去地道看看,互相有個照應。”
小雀兒自幼習武,她去探查,孫行雪是放心的。
“那你呢,姐姐?”
“我在外邊給你們守著,現下不到巳時,你們速去速回。”
與此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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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蝶軒。
春風拂窗檻,花蝶送香來。
若說整個春季最好的花都集中在了上都城,那整個上都城最好的花,就都集中在了棲蝶軒。
她愛花,院中總是開滿四時的花朵。
“都問出些甚麼來?”一隻柔荑素手在撫弄木几上的玉如意。
“回主子的話,望春宮的宮人說,她們姐妹三個,只昨日是一同用膳的,今早都要小廚房各做各的。”
回話的宮女悄悄抬眼,觀察主子的神色,“想來,是皇帝沒有留宿,她們姐妹之間,生了嫌隙?”
“哼,那孫尚書家裡我是聽說過的,寵愛正室夫人不假,家中姬妾眾多也是真,就算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也就在家裡能維持團結,進了宮,還不是會互相爭搶。”
“主子說的是。”
“下去吧,明兒再找魚知拿賞錢。”
玉如意的一點暖意散去,素手戴上三兩玉環金鐲,光豔非凡。
把玩如意的女子,是如今深受皇帝寵愛的,玉昭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