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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月初六

2026-06-02 作者:柯響

三月初六

景正四年,三月初六。

望春宮。

昨夜斟酌損益,耗時良久,三人都不曾睡個好覺。

往日在家中要侍弄草藥,接取晨露等,孫行雪總是起個大早,才進宮,生物鐘一時半會也調不過來。

“也罷,沒有草藥園子,也沒有幫著我照料園子的丫鬟小廝,我且在外散散步吧。”

不能親力親為,甚是可惜。

她喜歡清晨,喜歡未散盡的,透著一股水汽的薄霧,而在這片薄霧中,她最喜歡的,就是葉片和枝頭上,閃爍曦光的露珠。

孫行雪這樣想著,披上外衣坐起。

隔著紫檀木邊座嵌玉石山水屏風,孫行雪的身形和屏風上的青山圖樣重疊,殿門處朝裡看,就像從漫野裡走出一位山神。

宮女見她下榻,“才人,現在用早膳嗎?”

“噓。”孫行雪食指豎起,輕輕搭在唇上,示意宮女噤聲。

“待我的姐妹們都......”梳洗好了,再一同呈上來。

後半句話她沒說出口。

“呈上來吧,不要驚擾了旁人。”

孫行雪喚小螢來給自己梳妝,雙環髻配點翠玉葉對釵和一支綴流蘇的蝶簪,嬌美而又風情。

螺子黛昂貴,她們統共就帶了兩盒入宮,孫行雪可捨不得日日都用。

是以,她只用了青石黛。

宮殿內的香氣宜人,不免讓人想起昨日佛堂裡的風波。

“希望今日不要再有甚麼事端,日日演戲,也是很累的。”

虔誠地許下這個願望,孫行雪安然地用起早膳。

望春宮是有自己的小廚房的,宮裡也配了御廚。

昨夜回宮後,她們的侍女已經把主子的忌口都說與廚子,事無鉅細地講清楚了。

孫行雪沒允許她們把自己平素愛吃的菜式說出去,今日的早膳是八寶山藥粥,還算合她胃口。

“你喚甚麼名字?”孫行雪問剛才為她佈菜的雀斑宮女。

“回才人的話,奴婢得名曲兒。”

“曲兒?行,勞煩你一會和小廚房說一聲,多備些小麥粉等制糕之物,我要給皇上和太后娘娘做些點心。”

等她們從佛堂祈福回來,其實已經有些晚了,不過嘛,她學過一些乾點心,放上一夜靜置,也有一番滋味。

“明白,奴婢一定轉告。”曲兒應當是頭一次伺候主子,方才被她叫住,小臉紅彤彤的,很是激動。

“佈菜的時候倒是不緊張。”孫行雪心裡嘀咕,“沒有舊主,那就可以為我們所用。”

收集晨露的時刻已過,她怕弄髒裙襬,故而拎著衣裙,跨過門檻。

外院人來人往,宮人們抱著紅托盤來回穿梭。

妹妹們正指揮宮人,把皇帝賜的筆墨紙硯都妥善地收進庫房。

“來了?”孫行桃喚她。

侍女們也看過來,這是準備好和她們一同去慈安宮了。

孫行雪招手回應,幅度不小,頭上簪的流蘇一晃一晃的,折射太陽的光輝,煞是燦爛。

“走吧。”

整頓完畢,一行人向著慈安宮出發。

昨夜回宮時,路線孫行雪已經記下了,這回,她仗著慈安宮附近清靜,經過的宮人不多,明目張膽地左顧右盼。

沒人注意到她的小動作。

慈安宮。

“張姑姑好。”

經過昨日一事,張姑姑在她們面前不怎麼擺著架子了,同樣地,也不甚搭理她們。

換成是她要給別人下馬威,試探不成,應該也會處於這樣不上不下的尷尬處境。

張姑姑畢竟是宮裡的老人,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雖是一言不發,也還是笑呵呵地領她們去佛堂,叫人糾不出一點錯處。

“今日佛堂裡的香火,蒲團,紗幔,都吩咐人一一檢查過了,才人們且安心祈福,太后娘娘和皇上心裡也是念著你們的。”

佛堂的大門在她們跪上蒲團後轟然關閉。

無關人等已經散去,孫行雪吸吸鼻子,分辨氣味。

是檀香。

應該無礙。

她對妹妹們點點頭。

“都沒出甚麼差錯吧?”

“放心吧雪姐姐,東西都挑好了,沒有的,也找藉口讓宮人去內務府領,約莫,這月中旬之前能拿到。”

“甚好。”

她又想到甚麼,繼而對妹妹吩咐,“皇上送了墨寶,回頭你抄些佛經,送給太后。也別忘了,要給宮外寫信。”

“我記下了。”孫行桃捂汗。

“姐姐,我們這祈福要持續多久啊。”孫行雀是三人裡面身子骨最好的,可若天天維持一個姿勢……她聳聳肩膀,不出五日,自己的骨頭一定會嘎吱作響。

“張姑姑沒有明說,父親從司天監買到訊息,說是七日。”孫行雪暗自嘆氣,“如此算來,咱們再撐五日便好。”

“七日?”

“嗯,這之後,我們輪流來陪太后說說話就成。”

沒有層層籠罩的白煙,孫行雪得以觀察整座佛堂的全貌。

清修之地,不設紗幔珠簾,正東和正西皆立了一座雲紋送桃仙子下凡圖屏風,許是遮擋陽光用的。

太陽這樣溫暖怡人的東西,站得太高,凡人凡物與它靠得近了,接觸得久了,都會被日光所刺傷。

不宜久留啊。

她的目光掃過周圍的一切。

木柱,木桌,木魚......

她跪在右邊。

貢桌右邊一端立著一座木魚,看外形,比尋常寺廟用的都要大些。

似乎不曾聽過慈安宮有敲打木魚誦經之聲。

是太后和皇上請的大師要求放在這的嗎?

奇怪的是,自打她們早上進來,木魚槌一直搭在木魚上,沒有一點動彈。

和幼時小妹的臉一樣圓滾滾的東西,怎麼可能一直保持在同一個狀態。

怦,怦怦。

佛堂當真安靜,她的心跳聲清晰可聽。

鬼使神差地,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她扶起自己的衣裙,輕輕地起身。

出於謹慎,在這過程中,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佛堂的大門上。

在外守候的宮女太監,僅在糊窗紙上留下灰暗的背影。

兩個妹妹見她突然站起來,更是一臉驚訝。

“雪姐姐,你做甚麼?”孫行雀用氣音問她。

顧不上妹妹的滿腔疑問。

孫行雪的手搭上木魚,再一厘一厘地向上攀延,最後,她緊緊地握住木魚槌。

動不了。

這木魚有問題。

木魚是比一般的要大些,但也不至於讓她一個正常體格的女性拿不起來才對。

就在日光偏移的一霎,孫行桃和孫行雀有所感應,也悄然站起,湊近姐姐。

木魚內部和木魚槌有嵌合,它似乎可以被人為移動。

“我動手了?”孫行雪向她們確認。

距離未時還有很久,一時半會,不會有人進來的。

孫行桃和孫行雀嚴肅地看了木魚,又看向她,最終慢慢地點頭。

嘩啦——

聲音細微,如清風吹過,令人難以察覺。

佛堂外,宮人忽視習以為常的風聲。

佛堂內,她們循著聲音,找到它的來源。

佛像的背後,存放佛經的書架前,那塊原先是空地的位置,地板自中心線往左右展開,露出一座石階。

石階似乎還在向內延伸。

孫行桃聞到了不同尋常的香味,想要看得再真切些。

孫行雀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很重,扯得衣帶有些下滑。

“抱歉,桃姐姐。”孫行雀幫她把衣帶拉上去,“先讓我做一個測試。”

孫行雀從供桌上拿來一座燭臺。

她輕輕地彎腰,蹲下身,讓搖晃的燭火點亮那一片黑暗。

貢桌上的香掉了兩截灰。

燭火仍未滅,於是孫行雀大著膽子,將燭臺拿得更低。

她看向自己的兩個姐姐,用空著的那隻手招呼她們過來一起看。

石階的盡頭,赫然是一條地道。

孫行雪險些發出驚呼。

但她理智尚在,還記得用左手按住二妹妹的嘴。

直到平抑好自己的呼吸,她凍結了的大腦才開始思考。

佛堂裡面居然有一條地道?

是誰修建了它?這條地道又通向哪裡?

她自問自答先回答了自己的第一個問題。

是太后。

怡和太后常年禮佛,自打皇帝登基,她就命人推倒了慈安宮的一處偏殿,原址修建了這座佛堂。

太后不可能不知道這條地道的存在,更甚於,這條地道就是在太后的授意下修建出來的。

太后,要用這條地道做甚麼?

慈眉善目的,坐在床上和她們談話的人,究竟藏了甚麼秘密?

孫行雪去看屏風上的日影,心中仔細推算。

此時應當不到巳時。

她做下決斷。

“行雀,行桃,你們二人一同下去地道看看,互相有個照應。”

小雀兒自幼習武,她去探查,孫行雪是放心的。

“那你呢,姐姐?”

“我在外邊給你們守著,現下不到巳時,你們速去速回。”

與此同時。

-

棲蝶軒。

春風拂窗檻,花蝶送香來。

若說整個春季最好的花都集中在了上都城,那整個上都城最好的花,就都集中在了棲蝶軒。

她愛花,院中總是開滿四時的花朵。

“都問出些甚麼來?”一隻柔荑素手在撫弄木几上的玉如意。

“回主子的話,望春宮的宮人說,她們姐妹三個,只昨日是一同用膳的,今早都要小廚房各做各的。”

回話的宮女悄悄抬眼,觀察主子的神色,“想來,是皇帝沒有留宿,她們姐妹之間,生了嫌隙?”

“哼,那孫尚書家裡我是聽說過的,寵愛正室夫人不假,家中姬妾眾多也是真,就算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也就在家裡能維持團結,進了宮,還不是會互相爭搶。”

“主子說的是。”

“下去吧,明兒再找魚知拿賞錢。”

玉如意的一點暖意散去,素手戴上三兩玉環金鐲,光豔非凡。

把玩如意的女子,是如今深受皇帝寵愛的,玉昭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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