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
佛堂內再無他人,只有慈眉善目的菩薩像和它身前的盞盞明燈。
煙霧久久不散,又因環境封閉,它們一直沉積著,讓紙窗外的天光都不得透進半分,讓好端端的佛堂,顯得陰暗無比。
佛前,燈火燭臺下,是三個嶄新的蒲團。
“好嗆,我要喘不上氣來了。”孫行雀右手抬起,用衣袖擋在口鼻前。
顧忌著門外的宮女,她的聲量較平時說話比,小了不少。
孫行雪和孫行桃沒有忽略掉這一點不同。
孫行桃也抬起衣袖,微微嘆氣。
僅僅是和太后手下的張姑姑打個照面,就已經讓這個平日裡最為鬧騰的小妹妹學會了謹慎,想起那隔牆有耳的道理。
還不知往後又會碰上哪些人。
“延朝又不缺錢財,太后佛堂裡燒的這些燭火,起的煙卻這般大。可見,品質是極差的,竟也沒人管管?”孫行桃壓低聲音,把嘴湊到大姐孫行雪耳旁。
“要麼,這佛堂平日裡除了掃灑宮女無人涉足,底下的人貪了這筆上等燭火與下等燭火間的差額;要麼,這是誠心來壓我們的。”
孫行雪見過不少因為貪圖錢財,被查出後趕出孫府的奴才;也見過母親命人換了次等的碳,給新進府的姨娘下馬威,讓人一個冬天又燻煙又挨凍,一點精神都提不起來,讓爹爹去那姨娘院子的次數都少了。
主母不是那麼好當的,外界傳聞孫府夫妻琴瑟和鳴,可不是全靠感情維繫的。
同樣,有這樣的母親,她們,絕不會對後宅的險惡一無所知。
後宮裡,這樣的事只會更多,也更嚴重。
稍有不慎,火焰就會波及她們身後的家族。
“皇帝重情,就是太后病倒了不能親入佛堂,探望完了,也少不得來上上香拜一拜的。”孫行雪展袖跪坐,“這劣等的燭火,分明是有人有意為之。”
“要我說啊,我們有比燭火更要緊,要換的東西。”孫行雪解下玉佩。
一旁的孫行桃,孫行雀顯然和她想到一塊了,對視一番,麻利地理上衣裝。
一番動作後,跪下,作出祈福的樣子。
三個蒲團,孫行雪居右,孫行雀居中,孫行桃居左。
這筆帳,她們出去就會算。
白煙嫋嫋,在佛堂內輕緩地行走,勢要一點一點地浸透屋宇,以一片白芒籠罩眾生。
未時。
佛堂的大門終於開啟,裡面的白煙得了號令,千軍萬馬似的向屋外衝去,讓開門的小宮女也止不住地往後退。
小宮女也是個機靈的,見中間的小姐臉色慘白,一幅要和白煙一同飄去的樣子,當即就上前去,幫著扶住。
白煙來得快,散得也快,眼下小宮女能看清三胞胎的真容了。
她們長得可真像啊,若不是靠站位,哪裡能分辨得出來?
“二娘子,才人,您如何了?”小宮女穩穩攙住了她,得到示意,才鬆開手。
她只是輕輕地搖頭,繼續喘氣。
孫行雀大口地喘氣,要將那肺裡的煙塵通通撥出。
“新鮮的空氣,聞起來跟喝醉了似的。”這話,孫行雀只在心裡頭想,不曾說出口。
想到酒,那股醇香彷彿還在自己的舌尖迴盪,白色的,就像……就像前方人穿的素衣一樣。
前方站的人?
是張姑姑!
孫行雀立時抿緊了嘴,鼻息仍然索取著香甜的空氣。
“張姑姑好。”三人一齊見禮。
她們是主子,按說甚至不需要給張姑姑一個眼神,但眼下太后病重,她們又是因太后進宮,如果怠慢了太后身邊的紅人張姑姑,再被傳了話去,她們在太后眼裡的印象不會有多好。
但佛堂白煙,張姑姑絕不會毫不知情。甚至有可能,這件事是在她的授意下才成的。
怎麼開口,才能既解決了這件事情,不被滅了孫府的威風,又不落了張姑姑的面子呢?
孫行雪在家裡就被說點子多,此刻卻也犯了難。
她們首先需要的是一個開口,甚至說是詰難的理由。
一個合情合理,不失身份的理由。
這邊孫行雪腦子裡還轉著彎。
那邊,倒是張姑姑先注意到,站在中間的二娘子軟綿綿地倒下去了。
“這是怎麼了?”張姑姑慌忙上前,見大娘子蹲下,去拉二娘子的手。
倒下的,本該毫無氣力的手,在衣袖的掩藏下,不輕不重地拉了一把蹲下的人。
蹲下的人被這一手弄得身體前傾,從外人視角看,就像是沒有拉住二娘子,反而要被連帶弄倒的樣子。
她埋下頭,平衡身體重心,自家姐妹置於衣袖下的手卸去力道,給了她一個眼神,隨後徹徹底底地暈了過去。
理由來了。
“二姐姐,二姐姐你怎麼樣了?”只見三娘子撲在倒下的二娘子身上,淚眼婆娑地命令張姑姑身後跟著的兩個宮女,“還不快把我姐姐扶起來,叫太醫去!”
兩個宮女被她震住了,也不去管為何哭了的人還能有這樣大的聲量,一個跑去請太醫,一個上前來和二娘子的侍女一起,把人扶起來。
“好好地祈福,怎麼就暈倒了呢。”張姑姑沒想到有這手,緩過神來,二娘子人已經被扶遠了。
孫行雪暗自為自己這齣戲碼叫好。
事情還沒完,不能由張姑姑給這件事情定性。
“姑姑,我家姐姐一向是嬌弱,在家裡都是用上等的火炭取暖,呵護至今。這番暈倒,也是為太后祈福心切,勉強了自己的身子。”
張姑姑探究的視線,被三娘子擋住了。
那三娘子身子一轉,站在二娘子離去的方向:“說來也是奇怪,宮裡頭的東西,自然是要比我們小官小吏的要好得多,今個我聞起來,不像是會被納入採買的品類啊。”
三娘子也是個會挑事的,扯著哭腔繼續添了一把火,“張姑姑,這太后病倒了,慈安宮裡大大小小的的事情,少不得您操心,可別被底下不老實的奴才哄騙了啊。我二姐姐暈倒了事小,香火貢品品相不佳,觸怒了佛祖事大。”
“你們!”她三言兩語,就給事情定了性,宮裡頭的奴才也把這話都聽了去,自知事情已經無法挽回,張姑姑只好順著她們的話,“是下面的人不老實,怠慢了幾位才人,也怠慢了佛祖。日落之前,一定給才人們,也給佛祖一個交代。”
只好讓底下的小宮女來頂罪了。
張姑姑腦海裡盤算著幾個頂罪的人選。
“倒是我小瞧了她們。本以為,這幾位娘子突然入宮,一定是謹小慎微,不敢有所動作的。和我從前聽過的不一樣。”
司天監所說的自江南而來,這一條,指的正是前些年從南方調任升遷來的禮部尚書,孫開甫。
地方官的女兒,在上都城養久了,原來也是可以不膽怯的。
慈安宮偏殿。
這一回,無論是房屋陳設還是珍饈佳釀,都能夠很好的彰顯皇家規格了。
“太后禮佛,我們為他祈福,居然不要求我們食素嗎?”把慈安宮的幾個宮女吩咐到殿外,孫行桃長舒一口氣。
在太醫的看顧下,倒下的人已然醒轉。
三人共用午膳。
“你傻呀,司天監都說了要讓我們生孩子的,吃素營養可跟不上,到時候,落了個先天不足!”
孫行雀本想咬起鵝腿,還沒伸手,發覺不對,換成筷子戳了戳,被擺成腿狀的鵝肉片四散倒下,露出中間用作支撐的豆腐。
“休要胡言亂語,那可是皇子。”孫行雪不欲引起殿外宮女注意,語速很快,聲音也很低。
“沒嘗過這樣的菜呀。”孫行雀本就是隨口一問,並不在意食物葷素,眼下孫行桃的筷子一動,她的眼睛就顧著那鵝肉去了。
不能吃太多,過於豐腴就不好跳舞了。
“有沒有,男還是女,都不一定呢。”孫行桃用氣音回話,為了防止真把人惹生氣,夾了片鵝肉,獻寶似的餵過去。
孫行雪接了,意思是,這事也就過去了。
這頓飯輕而易舉地衝散了佛堂的不愉快,當然,指的是她們姐妹之間的。
只有沒有外人觀察她們的時候,她們才能做自己。
白煙的事情容後再議。接下來,她們該去向太后請安。
離家前,孫行雪沒有從父親口中得到很多有用的資訊。
也不知太后如今是個甚麼情況,都城中只提病重,官府重金聘請民間神醫,更多的,就不在被允許打聽和轉述的範圍內了。
太后素來被人稱道慈眉善目,張姑姑這番行事,也絕不會是出於一個病重之人的手筆。
想來面見太后這事,是安全的。
不同於上午,張姑姑這回先派了小宮女請示她們,得到用膳完畢的回覆之後,才著人進入,以免驚擾了她們。
張姑姑在前面領路。
孫行雪吸了吸鼻子,眉頭蹙成了一座小山。
“味道。”
“無妨,我適才打聽過了,我們不需要近身,隔著簾子和太后娘娘說幾句就好。這病,是不要人靠近的。”
“連......都不行?”孫行雪不再去嗅身上的味道。
“這我可不清楚。”
“盡問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好嘛,這有甚麼的,我不問了就是。”
內殿。
簾幔重重疊疊,她們和太后之間,隔著足足三重。
清苦的藥香完全掩蓋了宮內原用的薰香。
張姑姑快步走到臥床邊,那就是第一道簾子的所在,一旁的宮女後退,沒有掀開簾子。
也許是向太后娘娘彙報了甚麼罷。
簾幕後的床上,人影模糊,看不真切。
張姑姑得了吩咐似的,走到第二重簾幔處,“請才人們到此請安,太后娘娘要好好看看你們。”
她們並排上前,步子又輕又穩,發上簪的步搖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站定。
“臣妾孫行雪/孫行桃/孫行雀,見過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萬福金安。”
太后沒有回應,床簾處虛虛伸出一隻手,擺了擺。
張姑姑道:“幾位才人的誠心,太后已經知曉了,望往後祈福結束,也來陪太后說說話,解了養病的乏悶。”
“自然,這些都是妾們的本分。”
隨後她們離開了慈安宮正殿。孫行雪刻意放輕放緩了步子,暗自記下慈安宮的每一處陳設。
太后禮佛,也喜愛古玩,是以殿中多為高大的博古架,竹簡書卷與瑪瑙如意等交錯擺放,加之簾幕重重,五步一簾,十步一紗。為防走水,燈火點的不多,更顯此處幽深。
太后為甚麼要吩咐人做這番佈置呢?
之後還有的是機會,暫且不想了。
出了寢殿,宮女領著她們在迴廊穿行。
迴廊清風陣陣,院中花草的香味受其裹挾,匆匆地跑遍亭臺樓閣,沁人心脾。
孫行雀踩著小步子在中間,只覺眼前那領路小小的宮女實在是了不起,行走步步生風,頭是正的,身子是直的,兩手是規規矩矩交疊於腹部的。人,她是跟不上的。
她的兩個姐姐倒是很適應這個步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