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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意濃時正離家

2026-06-02 作者:柯響

春意濃時正離家

景正四年,春。

正是百花盛開,爭奇鬥豔的好時節,上都城內,卻無人顧及那含苞待放的豔麗花兒。

比起花香,有的人更願意先聞一聞訊息的香味。

上都城最繁華的酒樓裡,處處是這樣的人,商人,送貨的農戶,江湖百曉生,高位之人的探子,頂著各種身份的她們混著人群裡,從喧囂和人聲中,分辨自己探求的訊息。

“今早,禮部尚書府上,那是個甚麼事情啊?如此熱鬧。”在客棧內住下的商隊主人向小二打聽。

“回大人的話,是宮裡要冊封新人。道是太后病重,司天監夜觀天象,冥思苦坐,算了一夜,斷言吉星自江南來。又對了城內高官娘子的生辰八字,確定吉星是江南升遷來的禮部尚書府上,上了奏摺,要皇上冊封孫家三位娘子,將她們都迎入宮中,誕下子嗣,增添龍氣,為太后養病,以望早早痊癒呢。”

上都城內做生意,最最要緊的,就是知曉達官貴人們的需求。

機會,這是天大的機會!

“派人去孫府,帶上十匹新紋樣的絲綢,就說是我們商隊給孫大人的賀禮。”那商隊主人聽完小二所言,許他幾枚銅板,連忙對自己的手下吩咐。

商人覺得自己這筆錢會花得物超所值。

往遠了看,禮部尚書家中,三位女兒被皇上冊封,又因司天監所言,必會承寵。有朝一日,誕下皇子,禮部尚書在朝上的日子,不知要好過上多少。她這十匹絲綢,也不過是作為商人的小小投資。

往近了看,那孫娘子們萬一看上了這些料子,來找她們商隊再添置些,也未可知。

入宮,在平頭百姓看來,那是是天大的福分。便是禮部尚書不識好歹,捨不得自己三個女兒,也絕不會拒絕她的賀禮,上都城內,有的是人在看著呢。

不過嘛......商人搖搖頭,輕抿了一口清茶。

孫府人丁興旺,並不差那幾個娘子。孫尚書這會子,恐怕是忙於和來賀喜的其他老爺應酬吧。只可惜她身份不夠,最多站在府外,沒法見到尚書本人,親自去巴結。

“若是其他官老爺也在場......”商人計上心來,重新吩咐了一番,“備好絲綢,再裝上茶葉,我親自去送,沒準還能做些其他老爺的生意。”

商人興沖沖地,邁著大步離開酒樓,模樣像是自己的女兒被選入了皇宮。

小二把商人沒吃多少的酒菜撤下,招呼下一桌客人。

春生坊,孫府。

門房收下各路送來的賀禮,上至朝臣,下至商賈,無一不是專門謄錄下單子來,以供清點。

但這些東西,一樣都不會進孫府的庫房。

他們的這位老爺疼愛孩子,在接旨時已經允了大娘子的請求,許諾,收到的賀禮都歸她們所有。

再是疼愛,也比不了官場得意,就是府上最普通的小廝,都聽得出,老爺和人交談時的笑聲,少了往日的阿諛奉承,多了現下的鳴鳴自得。

接旨後,老爺就沒再和三位娘子有交談,陷在眾人的奉承汪洋中。

孫府子女眾多,被選中的三位千金,乃是孫夫人誕下的三胞胎。她們生於雪天,伴著漫天星辰而出。

孫大人體恤夫人生產不易,當年請了不少婆子,只為照顧夫人坐月子。

對三個女兒,更是寵愛,不顧規矩,尚未滿月就給她們定下名字,分別是行雪,行桃,行雀。

至於那三位娘子們,平日裡,這些前院的小廝,是見不到的。也許正沉浸在要入宮的快活得意之中吧。

只望晨光下,大娘子謝了皇恩,朝老爺討了個巧,允許她們把將會送來的賀禮,都一齊帶入宮。那時,皇上身邊的公公也還在,竟是瞧著老爺允了這請求,才道著賀離開。

不想了,不想了,還要好多賀禮要謄清呢。

後院,主屋。

皇帝去歲冬時召孫尚書入宮,正式商討此事。

即便事先知道,孫夫人還是被這事弄得又喜又驚。

喜的是女兒們能有此殊榮,驚的是三個女兒性格各異,在家裡玩鬧時就生出不少事端,入了宮又該如何是好?

“這一個斤斤計較,又是行事過緩,還要玩刀弄槍的,唉。”

身旁的婆子不住地勸慰。

三胞胎這邊則是另一番光景。

後院,枝鳴閣。

春色正濃,候鳥漸歸,院中亭子裡,冬日所用的厚重簾子,也換成了輕薄的款式,以供娘子們在若隱若現中賞觀滿園春。

廊下,一群丫鬟規矩地侍立,在院中散步的,便是孫府的三位娘子。

走在前頭的披月白,謹慎地預防可能到來的寒風。中間的穿嫩粉,與院中花朵一般亮眼。後頭的則是著鵝黃,轉著圈在春日盛開。

著鵝黃的是小娘子,孫行雀。

孫行雀拉著自家兩位姐姐的手,將愁眉不展的兩人拉進院子。

“瞧瞧這大好春光,兩位姐姐苦著個臉,讓滿院的花都不敢挺立,生怕奪了你們的風采呢。”孫行雀調笑著,折下院中的一枝桃花,作勢要別在她二姐姐孫行桃的髮髻上。

“也就你在這會子還有心情玩鬧了。”孫行桃假意向後避開,末了還是微低下頭,讓妹妹選定了位置,為她插上那枝明豔的桃花。

孫行雀身上還是那抹甜蜜的香氣,比春日的花朵要更濃豔。

她折下來的桃花,粉裡透白,巧的是,孫行桃今天著了一身粉襦,與所折桃花,正是兩兩相映。

“二妹妹這下,竟像是桃花美人了呢。”披了月白色薄襖的女子終於開口。

乃是這姐妹中排行第一的,大娘子孫行雪。

她調動心緒去誇讚,眉頭化開了些許。

“怎的姐姐也跟小雀兒合起夥來開我的玩笑!”孫行桃嘴上惱怒,去抓自家三妹妹的那雙手,卻是一點力氣都未曾使過。

“罷了,左右我也耍著性子,讓爹爹同意把賀禮都給我們收著。好處都收了,白白鬱悶,無心欣賞此等春景,倒是可惜。”

孫行雪總算從晨間的事中短暫抽出,她也知,聖意不可違。

更何況,這是為了病重的太后娘娘所下的。

誰人不知,當今皇上是其母后盡心盡力撫養大的,幼時大病一場,也是太后娘娘衣不解帶,日夜照顧,才把還不是儲君的皇上,從黑白無常的手中搶出來。

“這就對了嘛,小螢,把碎雪樓的糕點呈上來。我要和姐姐們賞春呢。”孫行雀見目的達到,命侍女將她老早就吩咐人去買的糕點擺好。

侍女很快就將糕點擺上來。

碎雪樓的糕點是出了名的好,她們這回嘗的是早春新品,柳葉糕。

“雖是美味,但還是大姐姐上回親手為我們做的那吟春糰子更勝一籌。”

“那可不,姐姐最擅長的就是做糕點了。”

“還擅長討巧賣乖,去找父親要了那寫賀禮,全帶進宮裡去。”孫行桃嚐了糕點,總算是對姐妹三人即將入宮的事情有了實感。

“也罷,子閒,用我先前存下的雪水,泡壺梅茶來。”孫行雪對自己的侍女吩咐。

子閒領命前去烹茶。

此時恰巧春風吹過,皺了一池湖水,驚了水中的魚,走了空中的鳥,散了三人的愁緒。

三胞胎總有自己的默契。

“春意濃時正離家?”孫行雀眼中閃耀的亮色,比陽光更盛。

“夏夜自有星火起。”孫行雪附和。

“把事情對對子般說出來怎麼行。胡鬧。”

這一鬧,就鬧到了要入宮的吉日。

她們要嫁人了。

大多數閨閣少女,都曾有過過自己及笄成人,一身紅衣,風光大嫁的想象。

騎馬娶親的新郎官,可能是世家的翩翩公子,可能是高中狀元的書生,也可能是保家衛國的大將軍......但這樣的想象,已經不屬於孫家的三位娘子了。

今日一過,她們會束青絲為高髻,成為受人景仰也要仰人鼻息的後宮婦人。

往後的歲月裡,她們所代表的不再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而是被冠以家族姓氏或封號的,權力棋子的縮影。

她們的夫君,是全天下最尊貴的男人。

孫府的馬車向著皇宮出發了。送來的賀禮不少,好在,多是些精緻小巧的玩意。金銀也被換成了銀票,於是她們攜帶的東西,總歸算不上多。

“這群小氣鬼們!”孫行雪盤算著帶來的寶貝,不滿嘀咕。

“太后病重,衣著和所攜之物還是不要太張揚。”孫行桃用絲帕抹去額間薄汗,“這幾個箱子裡的東西就正好,不招搖,不會遭人惦記,也不至於失了孫府的身份,讓我們連立威都難。”

“好姐姐,大家都一般大,算起來也是同一刻出來的,怎麼你才幾天功夫,就把前朝後宮的規矩記得這麼清楚?”孫行雀有樣學樣,卸掉了幾隻珠釵。

正是這會,馬車到了。

接下來會有太監和宮女引她們前進。

在侍女的攙扶下,三人下了馬車,適才站定,就見一眾宮人在宮門前候著,領頭的人是位她並不陌生的嬤嬤。

是太后身邊的張姑姑。

孫行雪思忖。

幼時,她曾有機會隨父親入宮赴宴,她緊張又好奇地向上首去觀望,隔著重重席位,那時身體還算康健的太后娘娘,對她,或者說,是朝著她所在的方向,溫和地笑了笑。

她被高位之人的這一笑驚得低下了頭,視線收回的瞬間,沒瞧見太后如何如何,倒是瞧見了太后身邊,負責侍奉的人,就是這位張姑姑。

不僅是皇上,太后娘娘也對司天監的說法深信不疑嗎?

派來的人是張姑姑,就足以說明,這件事有多受太后重視。

仔細想來,她們在這後宮中,如何活,活得如何,全仰賴太后的病情。

若是康復,她們有侍疾之功,也能安穩度日,若是遭了不幸,她們姐妹三人,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為了誕下龍嗣,增添龍氣,她們很快就會被安排侍寢。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她,也會是行桃或行雀。

後宮女子眾多,大家都盼著能得到君王的寵幸,而她們,只用一個天象就能得到,還必須誕下皇嗣,皇上絕不會少光顧望春宮。

光是這一條,就要得了許多人的記恨。

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容不得她們有片刻喘息,張姑姑領她們至太后所居,慈安宮內的一座佛堂。

“請三位才人,在佛前為太后祈福。今後每日請安後,也需得到這來,至未時方可離去。”

張姑姑神色淡淡,儼然一副不允許她們對此番安排多有微詞的樣子,“行李已著人搬到望春宮,晚些時候領才人們過去。”

“行雪明白了,多謝姑姑替我們姐妹幾人張羅。”她俯身作禮,身後的姐妹面面相覷,有樣學樣。

“哪裡的話,才人們一片誠心,為太后侍疾而來,這些,不過是奴才的分內之事。”

張姑姑說著,讓人推開佛堂大門,縷縷煙氣從屋內飄出,恍了人的眼睛,叫她看不清張姑姑此刻的表情。

這是在點她們,讓她們以太后為先,不要急著去想著當宮裡的“主子娘娘”。

“請進,貼身的侍女在門外等候便可,不要擾了佛祖的清淨。”張姑姑態度仍是恭恭敬敬,叫人糾不出半點錯處。

“姑姑且慢。領我們到這來可讓您費心了,這是我們娘.....才人的一點心意。”

貼身侍女子閒,雙手捧著一個錦囊上前,想來是還沒有完全適應自家主子身份的改變,險些說錯了稱謂。

張姑姑沒有計較這一點,她身邊的一個小宮女替她收了錦囊。

“也罷,自今日起,祈福期間,若有甚麼事情,可讓這個小丫頭來喚我。”手一指,身側另一個宮女站出來,“奴婢小霞,幾位姐姐有甚麼事情,可由我代為通傳。”

“多謝張姑姑。”三人齊聲,隨後邁進佛堂。

大門轟然關閉,方才逸散出來的煙,似乎也被嚴絲合縫地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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