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席謙辰
經此一事,童蘿驚覺發現,席謙辰和自己印象中的病弱男人已然偏差。
是夜,酒樓最後一位客人走後,幾人方才回了城中院子。
翠紅和二丫兩人對視一眼,想同童蘿說些甚麼,但童蘿只對兩人微微一笑,讓兩人不必擔憂,讓二人各自回了房。
席謙辰路上一言不發,今日他並未與童蘿同排而行,只是默默跟在童蘿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正屋,她早該發現席謙辰對自己的懷疑,從當日小六去找大壩村時。
既然事已至此,童蘿也不再隱瞞甚麼,她今日也說得明白,她的確不是真正的童蘿。
童蘿坐在桌凳前,提起水壺為自己和席謙辰各倒了一杯水,她欲要開口,席謙辰握住她遞過茶盞的手,只聽見他說道:“蘿兒不要和離。”
童蘿瞭然一笑,自己是說過很多次這話,但今日她並無此意,卻不想對於席謙辰是狼來了的故事,
她欲抽回被席謙辰握住的手,但席謙辰卻握得更近,席謙辰注視著童蘿的眼眸,桃花眼裡深褐色的瞳孔猛然收縮,下一秒開口道:“我自知你不是童蘿,但從不敢相信,今日從你口中說出,又不得不相信,別人只當你是氣話、憤恨,可我想那不是……”
“覺得我是妖怪?”童蘿若是席謙辰,恐怕也會覺得詫異,哪有人的身體裡住著別人的靈魂?
“不是,若我說蘿兒是神女呢?”席謙辰自嘲一笑,他有一天竟然會相信神佛。
以往的他不信鬼神之說,只認為人是絕望到了一定程度,方才開始迷信,用怪力亂神之說來滿足自己的慾望。
童蘿楞了片刻,“倒是難得聽你說這話。”
“你不害怕?”見席謙辰還在笑,童蘿不解問道。
“這有甚麼好怕的,人可比鬼怪可怕多了。”席謙辰的話,童蘿覺得也不無道理,人心難測,是非曲折皆出自於心。
一時之間兩人相顧無言,氛圍微妙,兩人各自心懷鬼胎。
席謙辰並不問童蘿的過去,他只想在童蘿的現在和未來。
童蘿亦對面前男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今日的事,說不觸動是假,人非草木,兩人這一切將近三個月,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席謙辰在她心裡留下了甚麼,她有點捨不得。
童蘿被席謙辰握住的手隱隱發汗,她想抽離,席謙辰這會兒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你會離開嗎?”
“為甚麼這麼問?席謙辰,我離不離開和你有甚麼關係?”童蘿反問回去,席謙辰很會裝可憐,這是童蘿今日才發現的,或許她早該知曉的。
席謙辰嘴唇緊閉,上牙輕搖下唇,嘴唇拉成一條縫,雙眼汪汪,眼如星星,此刻聽見童蘿的話好似被傷,下一秒雙眉緊蹙,鼻翼翕動:“你總是忘記。”
像一隻小狗,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若不是自己真的甚麼都不知道,童蘿真以為自己便是那傷害純良少女的人渣,可席謙辰也不是甚麼純良之人。想到這裡童蘿心裡的愧疚頓時煙消雲散。
“我能知道甚麼,我就是一個破開店的,你不講我又不是算命先生,席謙辰,你可是瞞了我不少事情。”席謙辰這人比誰都機靈,童蘿提醒著自己芸娘那事,芸娘那樣的身家能與席謙辰合作,席謙辰自然也是不簡單,更何況今天白日他對童大勇說的那幾句話,便可讓童大勇跪下求饒,他看著童大勇的那瞬間吃人的表情,這一切的一切無不在提醒童蘿,席謙辰絕不只是病弱少爺。
今日既然已經說到這裡,童蘿索性挑明,既然大家要說清楚,那也不能只是童蘿說。
今夜算是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坦白,席謙辰站起身來,今夜於他而言是個絕佳的坦白夜。
席謙辰徑直走到書房,這裡童蘿幾乎很少來,他從書箱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子,旋即將它放到了童蘿面前。
“蘿兒,是我不對,早該對你講,但卻不知如何說起,這是我所有的身家。”
童蘿瞅了他一眼,席謙辰站在身側略顯侷促,像是在等待著她的審判。
童蘿開啟那木匣子,映入眼簾的是一疊厚厚的房契、地契以及一打銀票,童蘿吞嚥了一口唾沫,將那堆紙質票卷拿起,細細在手裡數了起來。
城郊百畝良田,城東三面鋪,城中絲紡,城南兩處宅邸,城東席家老宅,城北草料鋪……席謙辰名下的鋪子林林總總不下十間,外加那商號裡存了八千萬兩白銀,若干黃金的票據,童蘿瞠目結舌,原來合著富豪竟在她身邊!
“看不出來啊,席謙辰,你還挺有商業頭腦的。”童蘿看著席謙辰名下的鋪子,皆是剛需,就連城西的鹽坊原來這也是他的,難怪不得,童蘿輕笑一聲,她早該想到的,小六沒事就跟著席謙辰出去,一個掌櫃的就能有如此大的特權,隨意關店,想來若不是自己時老闆,那便只能是席謙辰了。
“這原是席府的產業。”
一個猜想進入了童蘿的腦海,童蘿指著那匣子:“席府不會是你……?”
席謙辰輕輕點頭,的確是他乾的。
“既然短命,不妨席府一起隕落。”席謙辰輕笑,生病嗎?他不信自己的病是突如其來,也不相信母親是過勞而死,同樣也不信席老爺子是自然死亡,即便那個老頭子是真的該死。
席謙辰眼裡閃過一絲算計,從他娘死的那天開始,他就明白,柳氏的手段比他想象還要惡毒。
“蘿兒,我並不是一個好人。”席謙辰蹲在童蘿身邊,他抬起低垂的眸子,往日含情的桃花眼今日徹底展露在童蘿的眼裡,明明是滿含笑意,但童蘿卻能看出眼下的涼意。
童蘿下意識向後拉開一段距離,席謙辰原本還蹲著的身體同樣朝前挪了幾步,整個人順勢跪在了童蘿面前,他看了眼童蘿低垂的手,下一秒他牽住童蘿,將她的右手覆上自己的左臉,他的眼睛很好看,童蘿最喜歡他的眼睛了。
席謙辰半眯著眼,眼下秋波暗動,童蘿從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可是嚇到蘿兒了?”席謙辰話裡夾雜了委屈,童蘿怎麼能害怕他呢?所有人都可以,但是童蘿不許!
他將自己的醜惡一覽無餘地展示在童蘿面前,他親手撕下自己的面具,他想要真正地走近她。
童蘿並不害怕,只是這反差,未免太大了。
她只當席謙辰是良善白兔,在席府收盡打壓,現在告訴她其實席府的一切都是席謙辰的手筆?
那她算甚麼?自作多情?她站出來維護席謙辰時他心中是怎麼想的?
“好玩嗎?”童蘿語氣冷淡,也許席謙辰有他的苦衷,但是童蘿並不喜歡欺騙的滋味,
席謙辰倏地笑了,他彎下身子,童蘿不生氣才是不在意他吧?是不是說明童蘿是對他有感情的,才會如此?
“我錯了,真的……蘿兒,當年我娘死的時候我也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自打記事起,我就換上重病,不上學堂之後,老爺子被柳氏迷了心智,她們都欺負我和娘,我自知若是沒有錢權,我死後母親便再無依靠。”席謙辰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童蘿第一次看見了他的淚。
席謙辰蜷縮身子,將頭埋進童蘿的膝前:“母親比我先去,我曾聽見她跪坐佛前苦苦哀求,她說要用自己的命換我平安無虞,不過多久她因勞累過度,終於倒下,那會兒,我才託小六接手了鹽坊。”
“她們都說是我剋死了母親,母親的死一切都是因為我……”席謙辰咯咯笑著,“後來,我從那死去的郎中哪裡才知道,不過是柳氏買通了他,給母親風寒藥裡多添了劑毒藥……”
童蘿沒有講話,只是用手輕輕擦掉席謙辰眼角的淚,她俯下身子,抱住他。
“席謙辰,你是不是覺得我喜歡你,所以故意在我面前哭。”童蘿承認,席謙辰很特別,男人哭是一件甚麼光彩的事情嗎?從前童蘿覺得不是,但遇到席謙辰後一切改變了。
過往一樁樁一件件小事浮現童蘿腦海,席謙辰會在她不舒服時照顧她,明明她是個那樣麻煩的人,他會故意打趣她,隨後在她佯裝生氣後馬不停蹄地哄她。
“我記得的。”
童蘿覺得好笑,這人怎麼只敢在她醉酒時說那些話。
說他瘋但卻好像還是純情的男人。
席謙辰抬起深埋著的臉,臉上已經滿是淚痕。
在童蘿說喜歡他的時候,他心還是漏了一拍。
“喜歡我?”席謙辰懵懂得像個孩子,童蘿說的喜歡是他理解的那個喜歡嗎?
“我記得某人講愛上了一位女子呢……”童蘿托腮,直勾勾盯著席謙辰。
席謙辰頓時面色通紅,眼神躲閃,不知所措。
好玩,以前都是自己臉紅,席謙辰的小動作童蘿盡收眼下。
“她叫童蘿,我心悅她。”席謙辰很快面色恢復如常,“蘿兒,我心悅你,我坦然一切,是我不對,我想和你有結果。我……”
“席謙辰,在我們哪裡,你要給我一個承諾,婚姻從來不是約束,這是一份責任。”在席謙辰迫切的表述中,童蘿打斷了他。
“拜天地那天,我就已經對蒼天厚土作過承諾,蘿兒,和我結同心,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