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
童蘿想得這中間困難,卻不想這又生出波折來。
這日劉蛋火急火燎地跑到鋪面來,往日小滿都見不著他,他卯時送菜,卸完食材又去要出攤,而她又是辰時後才來,兩人從不照面。
有時她跟著羅嬸子去逛市場才能見著這位哥哥,今天倒是罕見的能在鋪子見,小滿正在門口玩著泥,童蘿前日在門口擺了兩棵小樹,說叫:招財進寶,小滿沒聽過這說法,但為了它們能活著,這幾日土被她刨得一團鬆散,瞧著更時搖搖欲墜,還好夏日風不大,否則極有可能被那風一吹,就連根拔起了。
“劉蛋哥哥,出甚麼事了?這麼著急?”小滿手被土染得發黃,她又給面上一層和了水,那泥直接黏著她手像是被裹上了一層手套。
劉蛋一路從牙行跑來,那牙行在城中,從那兒到童蘿鋪子也有五公里遠,又是熱天,劉蛋額間的汗大顆大顆滾落,掉在石板地面印上了水痕。
劉蛋大聲喘息,還沒回答小滿,童蘿收拾完廚房正要出來。
“小劉,出甚麼事了?”童蘿瞧他這副樣子,還想著是否牙行的事吹了,不過才過去三日,按理說這招標一事少則持續五天,多則七天,怎麼的也不會今日出結果。
“姐姐……錢……”劉蛋急的直往屋外指,斷斷續續說不完一句完整的話,童蘿給他到了杯水,又讓他坐下慢慢講。
劉蛋一杯涼水下肚,才從方才的不安中緩解,將這幾日自己去牙行的事擺給童蘿聽。
原來童蘿交給他銀子後的第二日,他便去了城西打探了農戶情況,這城西菜行本無人屬意,按照往年來推算,今年只需要三十兩便能包下,偏生的出意外的就是這裡。
去年和前年兩年,沒有一戶人家買撲投標,但劉蛋去後的第二日,又來了位競標者。
童蘿問道:“可是預算不夠?”
劉蛋嘆氣道:“本來三十兩銀子就能搞定,偏生現在被抬到了五十兩,我又加價十兩,那人在我基礎上又抬高,只要我一說加價,那人眼睛都不眨,一口一個壓我。”
劉蛋身上只能拿出十兩來,再多他也給不起,若是假意大喊價,被發現是要被罰錢出鏡的。
“還有這樣的事?”這是故意跟劉蛋槓上了,童蘿想著,這城西在洛城都是撈不著油水的活,前兩年沒人競標,劉蛋一來對方就窮追不捨,不一口拿下,屢次試探底線,他也怕劉蛋不繼續追價。
“可是認識的人?”童蘿問道。
劉蛋仔細回想那人的面容,記憶中從未有過的一張臉,便道:“不曾認識,但他總是高我一貫錢。”
童蘿聽到這裡,心裡有了答案。
“今日不過第三日,最早還有兩日交付時限,你倒是不用慌,最高五十兩拿下,若多了麼也不要了,不過是多個保障,沒有官府那道公文,難道我們就不賺了?”童蘿安撫著劉蛋,既然對方要惡意競價,她倒要看對方有多少能賠的。
劉蛋知道童蘿有了主意,既然是童蘿說不慌,她夜就放下了心。
之後一日,他也未再去牙行,但黃昏歸家,總覺身後一道目光緊鎖著他,回頭望去,人影也見不到半點。
最後一日,童蘿和劉蛋一起去了牙行。
“姐姐,這樣真行嗎?”劉蛋跟著童蘿身後,今早童蘿給他講了計劃後,他直搖頭,這要被發現了,今天他們兩個人都跑不掉,他自己還好,要是童蘿被這事連累了,他們五十兩銀子沒了,就連童蘿的鋪子也得被沒收。
“姐姐甚麼時候坑害過你?”童蘿打斷他的胡思亂想,這劉蛋聽話是優點,但缺點也是如此,循規蹈矩地宛若被禁錮的人。
“那行,到時候姐你別進去了,要是不行就我一個人被驅逐,你這還在做生意,可別影響了。”劉蛋在牙行門口停下,看了眼那牙行牌匾上的兩個大字,它門前鋪滿青石,門是木板制的,他對著身旁的童蘿道:“這幾日官也派了人來。”
“我都出這主意了,還怕這事?”童蘿拉著劉蛋的衣角,無奈笑道:“走吧一起去,姐姐甚麼沒見過。”
一進牙行,先見著一方高櫃檯,是用實木鋪的木板,上面放著官家文薄,算盤、筆墨紙硯依次擺放,再朝裡看去,一把秤也被放置其間。
有一人坐在其後,他頭戴布帽,面前格子放著銀兩,票據,手裡還不停地撥動算盤,“噼裡啪啦”算珠和圓木撞擊,那人右手已成殘影,左手食指輕點舌苔,放在手邊賬冊一撮,便翻了頁數。
瞧著打扮,他便是這家牙行的賬房先生。
童蘿二人進來,這先生眼皮也不見抬,只開口道:“諸位仔細瞧紅牌告示,典當售賣一概不退,若為競標,今日是最後一日,且到我身後的長凳等著,一會牙郎給諸位排號,叫著號再去競價,目前最高71兩。”
這先生話剛落,那算盤聲正好停下,童蘿兩人站的這會功夫,他那本一半拇指厚度到賬薄已然算完。
“老先生,我們是來競標菜行東家。”童蘿看出這人是有些能力,客氣回答。
那人這才抬眼瞧了童蘿和劉蛋,他上下打量了眼前的二人,從上到下看不出半點出挑,又低下頭去,從身後掏出一本賬薄,“二郎,競標牌號。”
“是!管事!”一道稚嫩的男童聲音從櫃檯後傳出。
只見那櫃檯後出來一位約莫十歲的男童,個子不高,被高櫃檯擋住,那男童墊著腳,費力向上用手勾著毛筆,那手太短始終未能摸到,又想上跳了跳,身邊的賬房先生見狀,停下撥轉的算珠,拿起那筆在他腦門狠狠一敲:“講了幾次,還是不長記性!”
那孩子用手捂著被先生敲過的腦袋,不敢多言,只道:“曉得了曉得了,下次要把筆揣在身上。”
那二郎接過毛筆,在紙上劃拉了兩筆:“今日第二位!”
說完,他開啟了高櫃檯的一角,帶著童蘿和劉蛋去了中院。
中院內被劃分為了兩處,天井和貨架櫃。
天井是露天,左右側被劃分出來,各擺放這兩座貨架。
一側專門供蔬菜瓜果,而另外一側則被放上陶瓷布藝。
貨架兩側放置一條長椅,條案,案上擺放著茶水,粗瓷碗免費供應,這裡便是休息等候區。
“兩位大人可以先在此等候,二郎再去後院找與兩位大人競標的那位大人。”那孩子指了指長椅,繞道那貨櫃後一溜,不知道怎麼就消失了。
童蘿走到那櫃檯前看著架上的蔬菜,那白菜顏色翠綠髮亮,根部切口還有汁液流出,用手去摸還是硬挺,這應該是每日都會送來檢驗的菜品。
劉蛋道:“這白菜新鮮是新鮮,但這品相卻不是上等。”
童蘿對著方面沒有研究,平時劉蛋送來她收著便是,但畢竟是術業有專攻,童蘿問道:“這是幾品?”
“不止人分三六九,這菜也分。這白菜以大小顏色來定奪,若為成年男子兩掌大,便是上等,依次類推。”
劉蛋講著,那二郎方才消失的貨櫃後,又走出一男子,“正是如此,這菜也只能勉強算中上,若要入市,可需得以此為最低標準。”
童蘿回頭,看見一位身著淺灰葛布短衫,麻料寬腿褲的中年男人,頭頂還戴著頂涼帽,一雙草鞋掛在腰間。
“東家,那位大人正在路上了。”二郎又是一下從貨架後鑽出。
原來他是這牙行的東家,童蘿禮貌對著那人行了一禮。
這東家笑著說道,不必不必,都是普通人家,不講這些。
“如此,那便麻煩兩位在此再多待一會,官家人也在路上,需得競標完成,支付金額。”那東家說完又回了前廳,童蘿和劉蛋兩人又等了一炷香的時間,那競標者和官家的人前後抵達。
童蘿一見此人,便覺得面熟,這人彷彿在哪裡見過,她正想著,那牙行東家已經宣佈完競標規則,每輪競價,價高者得。
“哼,我道是誰來呢!又是你這小子!”那競標者冷笑一聲,一屁股坐在長椅之上,翹著二郎腿,用粗瓷碗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今日你們再來,倒是要看看有幾斤幾兩的本事。”
那牙行東家這會兒出來打了個圓場:“都是公平競價,這官府老爺們都來聽證,現在便開始吧。”
童蘿不講話,只給了劉蛋一個繼續的眼神。
下一秒,劉蛋開口:“八十兩。”
對方沒有半點遲疑,立馬回道:“八十一兩!”
劉蛋跟道:“九十兩。”
“九十一兩。”那人輕蔑一笑,又給自己喝完的粗瓷碗裡添了茶水,咕嚕咕嚕喝下,飲盡後抬頭對著兩人,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
劉蛋咬咬牙,又跟道:“一百兩。”
“一百零一兩。”
……
如此迴圈往復,一炷香的時間不到,價格竟被抬到了兩百兩。
那人依舊契而不捨,但童蘿已經知道,這已經是極限了。
在最後那人也咬牙跟到兩百零一兩銀子後,劉蛋這時開口:“我放棄。”
那人驚愕地摔了手裡的瓷碗,那眼睛睜得溜圓,滿眼地不可置信。
“你,你,你們!”他指著童蘿和劉蛋二人,整個身子向後仰,由於慣性重重地跌落地上。
一旁官家人聽到這個數字笑得合不攏嘴,要知道,這城東菜行最高價也才一百兩,不想今日這來倒是分到了油頭。
童蘿對著地上那人笑了笑:“快去交保證金吧,席管家。”
從他出價的那一刻,童蘿就認出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