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不要做花瓶
五月農忙後,太陽一日比一日毒辣,這兩日街上的人陸陸續續換上夏裝,剛從田裡幹完活的男人們更是光著膀子,童蘿正愁這兩日來的客人越來越少,倒不是一下子就沒人來了,只是收益比不上剛開店那會兒。
今日依舊只賣了300文,童蘿在櫃檯記錄完今日最後一筆賬單,托腮放空。
大熱天的,買銅鑼燒的人越來越少了,炸炸也是,夏天該是吃冰的季節了,可尋常百姓哪裡能吃的上冰呢?
童蘿正要嘆氣,腦子裡閃過一個片段,她拍桌而起:“對!還有硝石啊!”
難怪老人常說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這硝石主要成分是硝酸鉀,可溶於水,能吸收大量熱量,讓水溫驟降結冰,她高中在實驗室聽老師提及過,後面還親手做了。
童蘿打了記響指,這不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她敢肯定這次一定能大賺特賺。
當天晚上,童蘿從中藥鋪子買了幾斤硝石,其實這硝石獲取也不難,有句俗語叫:千年老牆必有硝,牛欄馬圈硝成堆。
這硝石可以從老牆上挖下的,時間久了這牆上和房上都會自然長出白霜,那就是天然的硝酸鉀。但提取實在麻煩,童蘿可沒那精力去提純再造硝石,索性去藥鋪買了。
傍晚席謙辰見她提了一堆石頭在院子搗鼓,時不時冒出些白煙來,原本他在屋內也被勾起了好奇,忍不住出來看看。
只見童蘿將井水倒入陶盆之中,又將茶盞放入中央,茶盞裡先前她已倒了半杯茶。接著她又抓起一把硝石放到陶盆之中,那硝石入水即冒出陣陣白氣,周遭空氣瞬間變冷,一股淡淡的堿味混雜土腥氣瀰漫出來,席謙辰問道:“可是硝石?”
席謙辰這幾日才換上夏裝,倒是和以往不同,童蘿原以為他病弱身子不好,到沒想席謙辰肩寬腰窄倒是符合現代的薄肌審美。便生他面板白,淡青色的葛衣竟襯得他格外清冷,像是夏日的薄荷。
“你認識?”童蘿向後退了一步,儘量避開那些煙霧。
“小時候積食,娘研磨硝石粉混了薑汁塗抹在我腹部,那會兒聞到過這個味道。”
“柳青眉?”
“不是,是我親生孃親。”
這倒是童蘿第一次聽席謙辰提起他的親生孃親。
“小心!”話音剛落,童蘿便被席謙辰拉到了他的身後。
原來是那硝石這會兒沸騰得厲害,朝著四周飛濺著水。
“不好意思,是我唐突。”席謙辰鬆開緊握童蘿小臂的手,他發現童蘿很瘦,和他不同,童蘿是營養不良的瘦,整個人小小一隻,他一隻手就能把童蘿的手臂圈住,明明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模樣,卻不曾想卻有獨自開店的勇氣。
童蘿擺擺手示意無事,不過被席謙辰拉過的手臂隱隱泛痛,這人力氣倒是不小。
“這卻是硝石,不過它除了入藥還有另外的用處。”童蘿見時間差不多了,小心翼翼用筷子將那茶盞夾出,青瓷茶盞隱隱有水汽冒出,外面被水霧覆蓋住,童蘿用手輕碰,下一秒像是觸電一般縮了回來。
“沒事吧?”席謙辰拉過童蘿的手,仔細瞧了瞧,沒有受傷才當下懸著的心。
童蘿狡黠一笑,將手指放在唇邊,換上一副可憐模樣:“好痛……”
席謙辰蹙著眉,轉身朝屋內走去,童蘿以為他是知道自己戲弄他生氣離開,卻不想下一秒他手裡拿了好些藥膏。
“雖然不知道你要做甚麼,但是受傷了先包紮吧,一會需要怎麼做告訴我,我來就好。”席謙辰二話不說將燙傷藥鋪著棉布上,示意童蘿將手指拿過來。
“哎呀騙你的,我沒傷著。”童蘿不想席謙辰會這般緊張,再者就算受傷也只是指尖,很快就恢復了。
席謙辰不語,只是盯著童蘿看,臉上再無波瀾。
真生氣了?童蘿心裡閃過一絲慌亂,她只是想逗逗這人,不會這麼小氣吧?
“那個要不你摸摸看?”茶盞內已經結冰了,她想著給席謙辰一個驚喜呢,這下好了把人玩弄得生氣了。
末了,席謙辰嘆了口氣,幸好童蘿沒受傷。他伸出手去摸那杯盞,一副冷意襲捲而來,是冰雪才有的溫度,可這五月暑熱季節哪還有冰雪?
瞳孔微縮,他問道:“這是用硝石製冰?”
“真聰明!”童蘿打了一記響指,圍著席謙辰走了一圈,“這樣的話我們夏季也可以生產冰塊了,正好酷暑大家喜涼,要是製作成冰品一定能大賣!”
席謙辰收起藥品,眼下閃過一絲漣漪,“這也是雲遊的道士教的製冰法子?”
童蘿早已信口拈來,遇到難回答的問題,那就是道士做的。
“對啊,那道士還有好多稀奇古怪的法子,那是我從來沒見過。”
席謙辰瞧著童蘿張口就來,明明道士是她自己吧,真是個狡黠狐貍。
“這幾日用了你做的燻膏,已經好多了,晚上也不怎麼咳嗽了。”席謙辰將童蘿手裡的杯盞放下,才暑熱切莫貪涼。
“是吧,我說我會想辦法治好你的。”童蘿蹲下身子將硝石從水裡夾出來,一會晾乾,後面還可以再接著使用。
席謙辰將她拉起,接過她手裡的筷子,按照童蘿先前的動作,繼續將水裡的石頭撈出。
“嗯,我相信你。”
童蘿冷笑,他才不是一開始就相信她呢!不過是他最近確實好了才肯說他相信,開始還覺得自己是為了他錢才照顧他的,這幾日又偷偷出門,早出晚歸不知道在外面做甚麼。
“怎麼了?”席謙辰抬起頭,不知道自己為何惹童蘿生氣了。
童蘿轉過身直直朝著屋裡去了,不再理會他。
晚上兩人躺在床上,相對無言,又是一夜無夢。
這幾日童蘿忙著製冰,不搭理席謙辰,席謙辰也不主動找她,兩個人每天見面的時間也屈指可數,除了晚上躺在床上,幾乎沒的見面。
童蘿卯時起床,桌上只留下席謙辰準備好的早飯,中午童蘿待在店裡不回家,下午回去時席謙辰依舊不在,等到傍晚時分才能見他回家的身影。
這夜童蘿正在準備明日推出的冰粉,今晚她要將薜荔籽揉搓出滑膩的白色乳汁,放到冰塊裡凝固降溫,明日只需要放上些水果裝飾,再配上紅糖水就可食用。
席謙辰這會兒把雞圈在圈內,離上次兩人說話快過了三日,以往都是童蘿主動跟她講,他已經習慣了女孩在身邊嘰嘰喳喳,這幾天卻是怎麼也不習慣。
“在做甚麼?”席謙辰走到童蘿身邊,明明在在給他自己搖扇,但童蘿卻覺得風都跑到了她這邊。
“自己不會看?”童蘿沒好氣道。
“我很笨的。”席謙辰第一次感到無措,他從不覺得自己會因為一個女子而困惑,但這會兒他迫切希望童蘿可以給出他解答。
“我看你聰明得很。”童蘿手裡揉搓薜荔籽的動作越發用力,隔著紗布幾乎都要將它們一粒粒撕碎。
“是嗎?”席謙辰撓撓頭:“夫子的確誇我聰明。”
童蘿無語,她跟席謙辰的頻道不在同一線,她在說這裡,席謙辰在扯夫子。
不是夫子?他不是許久沒上學堂了?
“你去學堂了?”童蘿停下手裡的動作,但依舊沒看席謙辰。
“嗯,這幾日去的。落下了很多功課,想著快點補起來。”
原來是去學堂了,童蘿暗自鬆了口氣。
童蘿繼續揉搓:“怎麼不跟我說?”
“你在關心我嗎?”席謙辰突然冒出一句話,把童蘿問愣住了。
關心?我為甚麼關心你!?
這是關心?
“我知道你最近很忙,這幾日我身子好很多了,你不用費心我身上,等把進度拉完,我會去店裡做事。”席謙辰一五一十地把他的想法告訴童蘿。
“你要去科考?!”童蘿沒曾想這幾日席謙辰憋了個大的。
“明年春闈我會去的,其實我,挺喜歡讀書的。”
“某人之前不還不愛讀書?”之前讓席謙辰讀書跟要命一樣。
孃親去世以前席謙辰很愛讀書,他也的確有讀書天賦,自然最得父親喜愛。商人身份從來是社會最低,哪怕你以商致富,但社會依舊是以官為貴,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席父這代難得出現席謙辰這般有天賦的,自然希望他高考及第,光宗耀祖。後面越來越功利的讀書,讓席謙辰逐漸厭倦,他討厭被當做工具,討厭父親的強制,他不再上學,被父親百般責罵。再後來父親被柳青眉迷住,他要重新培養一個優秀的孩子。
明明以為自己不會再想去學堂,但童蘿的出現卻改變了他。
“身體也好了,家也有了,也該平天下了吧?”席謙辰用木勺挖了少許石灰水兌在童蘿已經搓好的薜荔籽汁水裡,才剛兌入,那汁液就已經有凝固的跡象。
“怎麼?真想我當一輩子花瓶?蘿兒願意,我可不行,趕明兒羅嬸子和李嫂子給你介紹其他的,你發現人家比我好看了,把我丟了我可不許。”
席謙辰摸了摸童蘿的頭髮,聲音裡帶著幾分輕鬆,“好了,把手拿出來,一會把蘿兒的手凍住了。”
原來他是因為當時羅嬸子和李嫂子的話,但是為甚麼,席謙辰不是想和離嗎?
見童蘿沒動作,席謙辰只好拉著她,又舀了瓢清水,幫她把手上的黏膩汁液清洗乾淨。
席謙辰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手背的青筋隱隱凸顯,一隻手就將童蘿兩手握住,“怎麼跟孩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