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黴煙燻
原本是說者無心,但這旁聽者有意了。
那天羅嬸子和李嫂子的話被小六全盤說予了席謙辰,席謙辰那夜一晚上沒回來,本就累了一天的童蘿這幾日還得好一頓忙活,自然無從顧及他。
第二日說忙也不忙,人流量穩定不是前一日的全部一窩蜂來,她也暫歇了口氣。
最後獲得100文紅包的是那日村口黃小丫,這妮子真的自己中獎後在童蘿鋪子哭得稀里嘩啦,不清楚的還以為是童蘿欺負她了。
“咋了小姐姐?”童蘿手足無措,手裡還沾著麵粉,她剛從廚房出來就見黃小丫在鋪子裡大哭,眼角的淚兒似線一般流得不止,手裡攥著的抽獎牌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長時間幹活手上留下厚厚一層繭。
見童蘿出來,黃小丫聲音微顫,“姐,是67吧?是67中的頭獎吧?!”
明明是疑問句,但童蘿聽出來她迫切需要人的肯定。
“是啊,等我會兒啊,我給你拿。”童蘿用溼帕將手裡的餘粉擦拭乾淨,從掌櫃的臺子前給她取出包好的錢,遞給黃小丫:“恭喜啦!今年一定都是好彩頭!”
黃小丫抹乾眼淚,眼眶還是紅紅的,小心翼翼伸手接過,又深深地看了童蘿一眼,半晌不說話,童蘿正想問她要不要吃些甚麼,那黃小丫拔腿就跑出鋪子了。
隱隱約約童蘿還聽見她說了句“謝謝”,後面幾天再也不見她來。
五月初,正是農忙的季節。
這幾日洛城的人都忙著下地收油菜,這幾日童蘿鋪子裡賣的最好的就是銅鑼燒,農忙季節裡大家都沒啥時間,這銅鑼燒既方便又好吃,下田帶上幾個餓了也不愁。
席謙辰這幾日早出晚歸,昨夜遞給童蘿一袋錢,童蘿才知道他去幫小六做活了。
仔細一想童蘿心裡竟有些難受,昔日少爺現在淪為過去伴讀手下工作,當真是世事無常。
“不用給我,這是你賺的錢。”童蘿掂量一番席謙辰遞過來的錢袋,又遞了回去。這裡面倒是不少銅錢,小六給他的待遇想來是不錯的。
席謙辰搖頭,脫下外套,明明已到五月旁人都已換上夏裝,他還是要穿著春裝的外衫。
“我知道不多,但不能總是花你的錢,這不合規矩。”
童蘿道:“哪門子的規矩?”
“這本就該我養家的,我曉得你一個女人賺錢也不容易,是我對不住你。”席謙辰儘量剋制自己咳嗽,但還是忍不住咳了幾聲:“要是你實在不能忍受我,我們可以和離,只是這對你名聲不好,你大可以等我死了,再去嫁予旁人。”
好傢伙,童蘿心道原來這人擱這等著她呢!但她怎麼越聽這人說得越像怨夫,她甚麼時候說過不能忍受他?又甚麼時候說過要嫁給別人!
童蘿簡直被氣笑了,席謙辰以為童蘿不贊同他的提議,默默從枕頭下拿出一封書信,上面赫然寫著“和離”二字。
“席謙辰這都甚麼年代了,你這腦子在想甚麼?我需要你賺錢嗎?我需要你給我錢?”童蘿一把奪過他手裡的和離書,撕得四分五裂,又一把扔回席謙辰身上,“我照顧你不是因為我喜歡你錢,就一個茅草房和一件鋪子誰稀罕啊?當然也不是因為我童蘿怕被人戳脊梁骨!你們這裡的女德貞節牌坊姐我不稀罕!我照顧你純粹因為……”
童蘿差點脫口而出,因為她見色起義,關鍵時候還好忍住才沒說出口。
不想這席謙辰卻追問:“因為甚麼?”
童蘿瞪了他一眼,卻見他一臉無辜盯著自己,嘴角微微癟著,燕尾睫輕顫看著是一副楚楚可憐。
童蘿清清嗓子:“自然是因為我仁義!”
“沒有其他的?”席謙辰像是在期待甚麼。
“那你說我能圖你啥?”
席謙辰若有所思,童蘿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她還在生氣,又接著道:“還有!這和離書要寫也是我給你寫!最後我再宣告,你只要相信姐,姐會治好你,這點小病你就要死要活了,你是不是男人?”
席謙辰不語,洛城所有的大夫都束手無策,這是小病?
“你要是實在不喜歡和我生活,等你病好了,我會給你一封和離,但是是我休了你。”童蘿擺擺手,她不想再多說了,洗漱完一個翻身上了床。
席謙辰第一次聽到女人說要休了丈夫,原本他該覺得無厘頭,但現在只是心裡有些難受,像是被螞蟻啃食,那種酸澀。
這幾日發酵的青黴菌也已經做好,童蘿趁著得空正好把長滿青毛的橘子處理了。
現代提取青黴素要無菌提純,顯然在這古代是做不到的。童蘿也沒想讓席謙辰口服,要是他過敏那他直接當場嗝屁,且不說那青黴菌入了胃裡就被酸把藥效給殺死了。
她要做的是青黴燻煙,用黴菌分泌的抗菌物質隨著熱氣霧化進入支氣管和肺部,已到達醫學意義上的殺菌消炎。
用現代的技術來講,這是霧化,不過不能達到現代水平,但也好過沒有。
吃過晌午飯,童蘿從罈子裡拿出一堆發酵好的青毛橘子,一股酸臭撲鼻而來,差點讓她把飯吐出來。
“好醜……”童蘿捂住口鼻,用手扇著風試圖讓味快點消散。
“家裡甚麼東西壞了?”席謙辰從院子裡進來,手裡拿著幾顆雞蛋,這幾日雞仔都長大陸陸續續開始產蛋了,他還以為是雞蛋壞了發出的怪味,撿起來才發現不是。
童蘿指著那堆綠毛橘子:“這個。”
席謙辰撇了一眼,“這是何物?”童蘿總有許多不同於旁人的想法,要是以前席謙辰會認為它只是壞掉的橘子,但現在因為童蘿他不再確定。
童蘿擼起袖子:“這是藥。”
“藥?”
童蘿“嗯”了一聲,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顆橘子,發酵後的橘子很軟,一用力就會破,流出潰爛的液體。
她用木勺颳去橘子表面藍綠黴菌,攜帶著橘子皮也一道刮下,灰黑色的黴菌是有毒物質,她儘可能規避掉。
席謙辰蹲下,學著童蘿的模樣和她一道刮,童蘿沒有理會他,只是說:“小心別把其他顏色的黴菌弄到了,不然你中毒死了可別怪我。”
“好。”
兩人處理了一個時辰終於將這堆橘子處理完,還有太陽,童蘿將那黴菌放置院內曬乾,又和席謙辰將不要的橘肉埋在牆角樹下。
“你不問我為甚麼要給你用發黴的橘子作藥?”童蘿放下手裡的鋤頭,席謙辰將橘子已經埋好,又接過鋤頭,繼續埋土。
“你比我更希望我好。”在這快一個月相處中,席謙辰相信這不是他的錯覺,童蘿和他想象的不一樣,她是一個很特別的姑娘。
“哼,某人之前不是還覺得我要卷錢跑路?”
“不是。”席謙辰否決,但不知道怎麼解釋才會讓童蘿明白他的意思,索性不說了。
“哎,等這裡處理完我還得繼續弄店呢。”店裡只有兩樣小吃並不是長久之計,雖然她每天都能固定收入500錢,但這畢竟不多,她可是要成為富婆的人。
席謙辰看出童蘿的擔憂:“最近生意不好?”
“不是,是太穩定了。”
“穩定不好?”
童蘿點點頭,席謙辰不懂了,生意穩定怎麼不好?
童蘿解釋道:“每天就那點錢,甚麼時候可以買房子啊!我還想去大宅子!還要當大老闆,總不可能自己一輩子當廚娘吧?而且啊這打工賺錢是為了享受的,不是一輩子做苦力……”
在現代童蘿就深有感觸了,要想賺錢就必須把產業鏈擴大再擴大,要做壟斷的資本。
席謙辰停下手裡鋤地的動作:“宅子?”
“嗯,席府那宅院多好啊!你那個惡毒繼母就知道欺負你,連宅院都不給你分一星半點。”
“你很喜歡嗎?”席謙辰又咳嗽了兩聲,這熱起來他也容易咳嗽。
“喜歡啊,那個女人不喜歡房子?”童蘿漫不經心:“我還喜歡錢,喜歡車,喜歡鑽石,喜歡黃金……”
面前的人越說越美,席謙辰笑出了聲,“願望這麼多啊?也不是不行,你求求……”
“我才不要求別人呢!”童蘿打斷道:“求神不如求己,而且我有手有腳的,只是時間問題,我會賺很多錢的。”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求……”
“甚麼?”童蘿的眼睛又圓又亮,給人的感覺總是真誠的,席謙辰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明明已經下定決定了,但這會兒怎麼也說不出口。
“沒事,我相信你。”席謙辰轉過身,不再看童蘿的眼。
晚上睡覺前,童蘿兌了蜂蜜水,又在裡面加了薄荷,甘草,將下午曬的青黴粉一併放入小銅爐,隔著小火慢燻加熱,爐子漸漸冒出屢屢白煙,童蘿把它放到席謙辰面前:“這是霧化,這黴菌可以治療你的肺癆,以煙入肺,不會傷害你的。”
席謙辰似懂非懂,坐在爐子前,薄荷味夾雜這蜂蜜,味道提神又帶有絲絲甜味,他有預感,也許他真的會慢慢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