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再度回宮 恭迎皇貴卿入宮
沈玉清睜大眼睛, 刀口又痛了起來。夢裡他和曲凌滄除了川兒，還有另外三個女兒，她們的存在是那般真實, 好像真的與他當過一世父女。
他不敢相信，她們不會再來到他身邊了。
淚珠從他眼中滑落。曲凌滄慌忙抱住他安慰，“你已經有川兒了，她那樣可愛, 就算以後無法再有子嗣，也沒有遺憾了。”
“不, 怎麼會沒有遺憾？我們本來還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沈玉清傷口一陣陣痙攣, 幾乎哀痛到極點, “現在她們都找不到路, 回不到我們身邊了。”
“你還有朕, 朕會一直陪著你的。”曲凌滄並未深想，只是緊緊縛住他，免得他亂動牽扯著傷口。
“你沒了她們，還會有很多很多孩子，可是她們不是我的孩子。”沈玉清喃喃說著, 眼前一片昏花, 脖子一歪, 再度昏了過去。
陸院首急忙上前探了鼻息, 檢查傷口，又把脈探查一番後才鬆了口氣道：“皇上，沈公子傷口沒有開裂, 應該是太過傷心又加上身體虛弱，以致驚厥。”
曲凌滄將他緩緩放到床上，眼中蒙上一層憂色。
沈玉清回宮之後不可避免地會受到更多刺激。
從前她以為姜望影是賢良大度的, 可聽黎地的意思，皇后也不過是在她面前做做表面功夫，私底下不知使過甚麼手段。她從前太過信任他，以至於根本沒有懷疑過。
難道後宮註定充滿鬥爭，就像母皇在位時那般嗎？
曲凌滄揉了揉額角，朝堂上的世家可以除去，勢力可以互相制衡，可是後宮裡的“世家”又該如何平衡呢？
曲凌滄望著沈玉清，心中愈發愧疚。
沈玉清變成這般模樣，把他重新帶回宮中，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禍。沈家已經敗落，她必須給他更多的倚仗。
曲凌滄吩咐宮男照顧沈玉清，自己則離開了房間，去與黎天等人商議戰後之事。
曲凌滄在驛站後院找到了黎天和川兒。
黎天和川兒各拿著一大坨泥巴，專注地捏著不可名狀的東西。
“你們在幹甚麼？”曲凌滄走到她們背後。
黎天轉過頭道：“我們在玩泥巴啊。皇上沒玩過嗎？”
曲凌滄依稀記得幼時跟顧泓玩過，不過父後不喜，嫌棄她弄得髒兮兮的，十分不雅，後來她就不玩了。
“川兒喜歡玩嗎x？”曲凌滄摸了摸她的頭。
川兒興高采烈地舉起一坨泥巴說道：“喜歡。娘，你可千萬別告訴爹爹，他不讓我玩泥巴。”
“好，朕不說。川兒捏得甚麼？”曲凌滄問道。
“是娘啊，戰場上的娘，可威風了，像大將軍。”川兒將手上的泥巴舉高了些，挫敗地問道，“看不出來嗎？”
曲凌滄看著勉強有個人形輪廓的泥巴，艱難地扯出笑容，“像，真像。”
黎天笑得坐倒在地上。
“舅母，你快教教我，怎麼捏兵器啊？”川兒拉著黎天黑黢黢的手問道。
曲凌滄道：“川兒，你先自己玩一會，娘找你舅母說會話。”
川兒問道：“那我可以去找爹爹麼？
曲凌滄道：“爹爹生病了，需要休息，川兒自己玩一會，好麼？”
“好吧，我聽孃的。”川兒癟癟嘴，但很快又投入到捏泥巴事業裡，重新高興起來。
黎天對曲凌滄道：“皇上別擔心。有我們這麼多人看著，誰敢對川兒不好，我第一個不答應。”
曲凌滄試探道：“你很喜歡川兒？”
黎天憨厚地一笑：“這麼可愛的小丫頭，誰不喜歡？”
曲凌滄和她走出院子，說道：“黎地的事情，朕很抱歉，節哀。”
黎天嘆了口氣道：“皇上不必安慰我。其實我早就感覺出他不是我弟了，我弟自小怯懦，和他的性子完全不同。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承認。現在真相大白，他不過是個頂著我弟臉的同僚。於我而言，我弟十幾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你不難過就好。”曲凌滄點點頭，猶豫了一下才道，“還有一事，朕想與你商量。”
“皇上請講。”
“朕欲封沈玉清為皇貴卿，想請你收他為義弟，讓他以天下兵馬大元帥之弟的身份入宮。”
*
又過了七八日，沈玉清的傷口終於癒合，拆過線後，光潔的腹上多了一道蜈蚣似的疤痕。
沈玉清摸著疤痕，眼中鬱郁。
曲凌滄抱著他安慰道：“別難受了，穿上衣服又看不到。”
沈玉清倚在她懷中，“那你以後不許嫌它難看。”
“你怎麼會這麼想？朕的玉清永遠是最美的。”曲凌滄將他摟得更緊了。
沈玉清反覆望著她，欲言又止。
曲凌滄笑著颳了下他的鼻尖，“想說甚麼就說吧。”
沈玉清臉上浮起一層薄紅，“皇上，我受傷那一日，你說要帶我回宮，與我重新開始，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曲凌滄蹙眉，為難地說道，“不過你沒答應啊。”
沈玉清握著她的手，迫不及待地說道：“我答應。”
前幾日他一直沉浸在悲傷中，直到他發現曲凌滄處來看他的時間越來越短，才幡然醒悟夢境與現實是不同的，傷春悲秋只會給別人可乘之機，他的第一要務應該是留住她。
他略施小計，將曲凌滄引到房中與他共進午膳，才有了這你儂我儂的一幕。
曲凌滄不說話，看著沈玉清急得臉都白了才道：“你當時沒答應朕，朕現在得好好想想。”
沈玉清泫然欲泣，“我當時都說不了話，怎麼答應你啊？”
“好了，不逗你了。”曲凌滄看他真要哭了，將他身子扳正說道，“回宮之前，有一件事你必須答應。”
沈玉清呼吸一滯，緊張地問道：“甚麼事？”
曲凌滄嚴肅地說道：“曲凌雲當日在戰場上大放厥詞，致使流言四起，朕也無法阻擋悠悠之口。”
見沈玉清急欲解釋，曲凌滄撫了撫他的手，“朕知道你無辜，可我不想你平白受人指摘，也不想讓川兒將來無端受累，所以你必須在明面上了斷和沈家的關係。”
沈玉清憶起曲凌雲汙衊他與川兒為其夫兒的事情，頓時慌了神。三人成虎的事情史書上比比皆是，他只有川兒一個女兒，怎麼捨得她受流言困擾，在其他皇女面前抬不起頭。
沈玉清問道：“甚麼叫了斷和沈家的關係？我出自沈家，所有人都知道，如何做得了假？”
曲凌滄道：“朕打算加封安北侯為天下兵馬大元帥，位列百官之首。她已經答應收你為義弟，往後你不再是沈玉清，而是黎玉清，你會以這個身份入宮為皇貴卿，川兒是朕與你在北境時所生，與沈家沒有任何關係。”
沈玉清嘴唇翕動，沒有說話。
曲凌滄抱住他道：“朕知道委屈你了。玉清，我虧欠你良多，可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沈玉清哽咽道：“你全心為我和川兒考慮，我怎會不知。只是娘終究白養了我一場。”
“朕會陪你回來看望太傅的。”曲凌滄將他攬入懷中，任由他伏在懷中哭泣，打溼層層衣襟。
兩日後，沈太傅在沈家祠堂中開壇祭祖，敬告祖宗其男兒沈玉清死於臨川之戰。
數日後，曲凌滄帶領大軍拔營歸朝，同時帶回遺留在民間多年的皇貴卿黎氏並其子皇長女曲澄川。
回京那日，百姓夾道歡迎，山呼萬歲。
姜望影帶領著皇子們早早候在宮門處，等待著御駕到來。
眾目注視之下，曲凌滄扶著沈玉清緩緩走下御駕，攥著他的手一步步踏向暌違已久的硃色宮門。
沈玉清一身明黃冠服，衣襬上的龍紋隨著他的步伐起落泛起金光，雲霞般籠罩在他清癯的身姿上，襯得他本就美到不可方物的臉上更多了幾分令人不敢逼視的尊貴。
他髮間嵌著累絲赤金鳳銜珠冠，珠玉垂墜，輕輕掃過他如玉的面龐。
姜望影瞪大眼睛，卻再難以從沈玉清臉上瞧出半分往日離宮時的落魄。他與曲凌滄並肩而行，竟未被帝王的威儀掩去顏色，反倒與她交相輝映，如同日月當空，異常耀目。
二人走上玉階，還未站穩，兩名年幼的皇子接連撲了過來，左一個右一個抱住曲凌滄的腿，奶聲奶氣地喊娘。
曲凌滄鬆開沈玉清，抱起兩個女兒，朝姜望影走去。
姜望影手中還抱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見曲凌滄走來，掩去眼底的驚異，含笑迎了上去，“恭喜皇上凱旋，孩子們都很想你。聽說您尋回了流落民間的皇長女，快讓她們姊妹見見吧。”
沈玉清望著眼前這一家五口和睦的景象，心口泛酸。可要過這道宮門，必得過這個坎。他深呼了一口氣，牽起身後的川兒向前走去。
“臣卿見過皇后，皇后千歲。”
沈玉清正要跪拜行禮，曲凌滄卻已經放下手中的孩子，掌心有力地托住他的臂彎，令他再難下拜半分。
曲凌滄目光淡淡掃過眾人，“皇貴卿為救駕受了兩刀，身子受損，往後在宮中只許行常禮，不必跪任何人，包括朕。”
沈玉清震驚地望著曲凌滄，在她眼中看到不容置疑的堅決。能與她並行已是莫大殊榮，她竟然在所有人面前許他從此不行跪禮，便是要告知天下，不許他在宮中受半點委屈。
姜望影要勸阻卻也無從說起，救駕之功，怎麼賞也不為過。他身為皇后，若在此時開口，反倒顯得狹隘刻薄，毫無正宮風範。
沈玉清不跪，卻也沒忘記教導初次進宮的女兒，他拉過身旁的川兒，“來拜見皇后爹爹。”
川兒順從地拜下。自從有了娘，馬車越來越大，日子越來越好，爹爹越來越多。
“這就是川兒呀，快起來，讓皇后爹爹看看。”姜望影將襁褓遞給留香，欣喜地扶起川兒，左看右看，“長得真俊，和皇上一般神采。”
“謝皇后爹爹誇讚。”川兒答道。
曲凌滄看了一眼姜望影。姜望影眼皮一跳，笑容不由得有些僵。
曲凌滄的視線未在他身上停留，而是看向和風。
和風拿出早已備好的聖旨，朗聲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天下兵馬大元帥安北侯之弟溫良恭儉，儀度嫻雅，甚得朕心。今冊封為皇貴卿，居未央宮，賜金冊金印，欽此。”
和風恭敬地將聖旨遞進沈玉清手中，大聲道：“恭迎皇貴卿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