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出城迎接 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他了
“客官, 今日要點些甚麼菜？”小二看見沈玉清從客房中走出，殷勤地上前詢問。
每日大量進補，沈玉清氣色好了許多, 原本蒼白的臉上透出瑩潤的紅光，雙手骨節依舊分明，指根處卻豐潤不少。
小二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多看, 生怕冒犯了貴人。縱然沈玉清孤身帶個侍男在此落腳，可是出手大方, 一身貴氣, 絕不是她能怠慢的人物。
沈玉清並未答話, 望向客棧門口密密麻麻的人群, 問道：“那麼多人聚在外頭做甚麼？”
小二興奮地答道：“客官不知道嗎？安北侯凱旋, 皇上龍顏大悅，親自出城迎接，這會就在城樓上呢。”
“皇上來了？”沈玉清一恍惚，險些踏空臺階，幸好停霜及時扶住了他。
“客官也想一睹聖顏嗎？可得小心點, 小的剛剛出去攬客, 隔夜飯差點被擠出來了, 這會還難受呢。”小二心有餘悸地說道。
“多謝提醒。”沈玉清讓停霜打賞了小二, 戴上一頂白色的帷帽，與停霜一起擠入了人群中。
停霜小心翼翼地頂在他身前開道，擠進洶湧的人潮。沈玉清雙手護在腹上, 被人流裹挾著向城門湧去。
“安北侯可真厲害，兩個月就把為患百年的海寇殺完了，不愧是咱們的平民英雌。”
“可不是。幸虧皇上慧眼如炬, 給咱們平民機會，才有安北侯的壯舉。”
“是啊，自從皇上登基，官兵們都比從前和善多了，我太奶說她活了一百歲，也沒過過這樣的好日子。”
百姓七嘴八舌地說著，沈玉清默默聽著，心中卻泛起驚天巨浪。
自從曲凌滄登基，世家貴族怨聲載道。他熟識的大臣命夫，每一次見到氣色都比從前差許多，暗中埋怨曲凌滄寵幸佞臣，背刺世家。
他身為後宅男人，本不該議論朝政，可內心深處也不免有些認同。
母親清正廉潔，憂國憂民一輩子，曲凌滄卻極力打壓，偏寵姜太師這般首鼠兩端之人。如果曲凌滄聽從母親的諫言，不跟四大世家作對，曲凌雲根本沒有離間君臣的機會，沈雲青也不會因叛亂而死。
可他從未想過，與上層世家消極的態度不同，那些令世家恨得牙癢的政令卻被百姓交口稱讚。
聖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曲凌滄卻要開民智，行科考，這怎麼可能呢？百姓們疲於生計，哪有時間讀書？怎能像世家一般源源不斷地創造出棟樑之材？
沈玉清正驚訝著，耳邊忽然沸騰了。
“皇上在城樓上！皇上萬歲。”
“萬歲萬萬歲！”
沈玉清急忙仰起頭，不遠處高聳的城樓上，一抹明黃如太陽般灼目。
曲凌滄負手而立，背影穩如磐石，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劍，深沉內斂，卻散發著肅殺之氣。
她的冠帶迎風飛揚，抽在他的心上，將一戳即破的平靜攪得支離破碎。
已經十日了，她都沒有來找他，把他帶回宮去。
京城到處都是她的眼線，她定然知道他沒有離開京城，可她沒有來過。
剛離宮的那幾日，他心中還隱隱慶幸。可自從育袋徹底長合後，他就開始慌了。
育袋長合後，除非殺了父親開膛破肚，胚珠無論如何都拿不出來了。
她是不是忘記了酒醉後發生的事情，真要遵守與母親的約定，放他離開？
她又不是一個守諾的人。當日將他賜婚寧王，還不是強行將他奪回。可這麼久了，她還x不來，是不是真膩了他了？
他時時忤逆她，是為了減少對妹妹的愧疚，彷彿這樣就能隱藏可恥的慾望。只要他是被逼迫的，就可以心安理得將一切拋諸腦後，將責任推到曲凌滄頭上。
“帝后可真養眼啊。真是一對神仙眷侶。”
不知誰感嘆了一句，周圍人紛紛附和起來。
“是啊，皇后入宮後，皇上連沈太傅的公子都遣出宮了。”
“竟有此事？皇上之前不是非常寵他嗎？寧願背上罵名都要保下他。”
“我家親戚在宮裡做事，宮裡早就傳遍了，皇上現在夜夜宿在皇后宮裡。”
“那可太好了。皇上終於清醒過來了。希望她們快些有孩子，早日生下太女。”
停霜戰戰兢兢地問道：“公子，你還好吧？別動怒傷了孩子。”
沈玉清偏了下頭，這才注意到曲凌滄身邊還站著一個人，同樣穿著明黃袍服卻毫不起眼。
沈玉清輕撫著小腹，帷帽下的雙眼劃過鋒芒。他有甚麼可生氣的，這些人哪裡知道，他們翹首以盼的皇長女已在他的腹中。
他正要往別處走去，免得繼續聽這些糟心的話，身體卻突然不由自主地顫抖，腳步頓在了原地。
城樓上射下一道視線，穿透茫茫人海，定在他的身上。
沈玉清摸上帷帽邊緣，輕輕撥弄著紗罩。
她看到他了。
“皇上，可是迎風吹得冷了？玉郎，把暖壺拿給皇上。”姜望影溫聲說道。
玉郎捧著一個鏤空的暖壺，放到曲凌滄手中，指尖不慎擦過她的掌心，他臉一紅，急忙低下頭，將脖子縮排披風裡。
曲凌滄被這若有若無的一擦擾亂了心思，從人群中收回視線。
人海中一人格外矚目，她不免想起那朵山巔上的雪蓮。但她很快壓下了離奇的想法，那人已經快到臨川了吧，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曲凌滄看向玉郎，那副乖順的模樣不叫她心疼，倒讓她有幾分心猿意馬。
低眉順眼，聽話乖巧的少男真是令人心情舒暢。沈玉清十幾歲時也是這樣，說話細聲細氣，含羞帶怯，從不違逆她。
哪像現在，跟頭倔驢似的。除了多了幾分熟男風情和韻味外，挑不出半分優點。
一時強扭著還行，總不能扭一世吧？皇帝的顏面往哪擱？她曲凌滄又不真是貪色之人，時間久了再熱的心也冷了。
一聲長長的號角在城樓上響起。城樓外馬蹄飛揚，浩浩蕩蕩的兵馬賓士而來。領頭之人身披盔甲，無比引人注目。
“黎天！”曲流殤歡呼了一聲，揮舞著手臂一蹦三尺高。
曲凌滄道：“小心點，別摔下去了。”
曲流殤提起衣襬，迫不及待地衝下了城樓。
曲凌滄笑著吩咐道：“疾霆，開啟城門，咱們也下去吧。”
黎天一馬當先，將親隨遠遠地甩在了身後。城門還未完全開啟，她已經勒馬駐足，等在了城牆下。
曲流殤從門縫中奔了出去，撲進黎天懷中。黎天的背太過寬闊，他試圖環住她，雙手卻根本夠不到彼此。
曲流殤索性環住她的脖子，吊在她身上，“黎天，你終於回來了。有沒有天天想本殿下？”
“叫我甚麼？”黎天趁前後無人，在曲流殤腰下重重捏了一下。
曲流殤齜牙咧嘴地喊，“妻主。”
城門徹底洞開，曲凌滄帶著姜望影與群臣朝二人走來。
曲流殤急忙從黎天身上下來，整理衣袍，乖巧地站到她身後。
違和的動作不免有些好笑，曲凌滄道：“別急，再忍個宮宴，朕就放黎天回去陪你。”
黎天單膝跪下，說道：“臣與將士們不負皇上所託，盡誅海寇於東南。”
曲凌滄仰天長笑，“此戰除去我朝心腹大患，此戰兵將，重重有賞。”
群臣紛紛賀喜。
一陣寒暄之後，黎天問道：“皇上，怎麼不見昭華？”
曲凌滄笑道：“已經不是昭華而是宸卿了。城樓上風大，他受不住，去休息了。你既然到了，他這會聽到訊息，應該已經快來了。”
曲凌滄話音剛落，春苗慌慌張張地穿過人群，口中喊道：“不好了，宸卿不見了。”
曲凌滄立刻命人將春苗帶過來，“怎麼回事？”
春苗道：“我陪主子去取暖，主子說要休息會，命我在外面守著。剛剛安北侯到時，我進去喊主子，卻發現暖房裡的窗戶開著，主子不見了。我附近到處都找了，也沒找到他。”
曲凌滄擰眉，沉聲道：“疾霆，立刻派人去找。封鎖全城，務必不能讓宸卿有失。”
黎天道：“皇上，臣也一起去找。”
曲凌滄點點頭，帶著歉意說道：“都怪朕一時疏忽，沒有多派點侍衛跟著宸卿。”
黎天反倒安慰起她，“皇上不必太過擔心，他一向聰穎，不會有事的。”
帝后回宮，城中聚集的百姓被迅速疏散。
沈玉清回到客棧，還未走到房門口，客棧中忽然湧入一群官兵，將整座客棧圍了起來。
“奉旨搜查，不許擅動。”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沈玉清雙眸忽然睜大，立刻轉身朝身後看去。
一名小兵跑到他的身前，說道：“這位公子，我們正在搜人，請把帷帽摘下來。”
沈玉清解開系在下頜上的繩子，將帷帽摘了下來，目光盈盈閃動，緩緩說道：“不用搜了，我跟你們走就是。”
小兵愕然地看了看他，轉身回到客棧門口，向上級報告。
“沈公子怎麼在這裡？”疾霆見到沈玉清，微微有些驚訝。
雖然知曉他出宮那日並沒有隨著沈太傅一起出京，但只道他是身體不適，想稍加休息再啟程。再加上曲凌滄不許她提及沈玉清的訊息，她也就沒再向下屬過問此事。沒想到十日過去了，他還在京中逗留。
她對沈玉清本人並沒有甚麼意見，但身為臣子，她還是希望他離皇上遠一點。猶記得哪怕在北境打仗時，曲凌滄仍然保持著開朗，可回京之後，卻越來越陰晴不定。
沈玉清目光一頓，“你們不是來找我的麼？”
疾霆安慰道：“不要擔心，此事與沈公子無關。”
疾霆正要離開，沈玉清忍不住問道：“皇上這幾日……有提起過我嗎？”
疾霆搖了搖頭，“沈公子離宮後，皇上就下令以後公子的事都不必告知她了。”
客棧中的喧囂一瞬間消失了，沈玉清彷彿置身深海之底，甚麼都聽不見了。
他怔怔望著疾霆，見她嘴巴在動，卻不知道她說了甚麼。
他只知道，曲凌滄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