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抗旨不遵 他就要賴在宮裡,她休想趕走……
和風到來時, 沈玉清正伏在小桌,一絲不茍地抄著道德經。
沈玉清筆走龍蛇,鐵畫銀鉤, 一根筆桿舞地像刀劍一般風生水起。
若不是和風親眼所見,幾乎難以相信這樣的字跡出自於弱不禁風的沈玉清。
沈玉清聽到聲響,放下筆,拿起身旁一疊抄好的篇章, 說道:“這是我抄好的道德經,煩請公公拿去給皇上過目。”
和風搖了搖頭, “沈公子不必抄了。”
沈玉清一愣, 正要發問, 和風背後走出一名宮侍, 手中端著漆紅色的托盤。
和風拿起托盤上明黃色的聖旨, 宣道:“太傅之子沈玉清聽旨。”
沈玉清心中一動,曲凌滄專門下了聖旨,又稱他為太傅之子,便說明母親的頭銜還未被除去,難道沈家的事情有了轉機?又或許姜望影為表大度, 說服曲凌滄給他位份?他從未像此刻一般渴求位份, 經歷了此前種種, 他眼看著曲凌滄離自己越來越遠, 再也不相信黎昭華的鬼話,只盼著能夠正大光明地留在她身邊,不被隨意處置。
沈玉清心跳如鼓, 連忙帶著停霜跪了下來。
和風展開聖旨,“皇上諭旨,念太傅思子心切, 特允其長男沈玉清明日卯時出宮,與之一同還鄉,欽此。”
沈玉清靜靜跪在地面上,面上沒有分毫表情。
和風提醒道:“沈公子,還不快接旨?”
沈玉清的手指一根根蜷入掌心,“我不信,皇上不會允許我出宮的。”
和風道:“這是皇上親自下的旨,我親眼所見,千真萬確。沈公子難道要抗旨嗎?”
和風將聖旨遞向沈玉清,龍飛鳳舞的聖筆與身前紙頁上的字跡幾乎一模一樣。
沈玉清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擊在心上,找不出半點偽造的痕跡。
淚水滴落在道德經上,字跡剎那間變得模糊,然而聖旨上的字跡卻依然明晰,連首尾勾連處都清晰可見。
沈玉清撇開視線,“我不信,皇上說過,我就是死也得死在宮裡。她不會放我出宮的,也不可能放我出宮。這聖旨一定是假的,我不接!”
和風提醒道:“沈公子可不要忘了抗旨不遵的後果。”
沈玉清仍舊堅持道:“除非她親自來跟我說,否則,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今日有宮宴,皇上大宴群臣,無暇過來的。”和風憐憫地看了一眼沈玉清,“明日一早就會有宮人來送沈公子回家。公子還是早些收拾行李,回家吧。”
和風走後,停霜忍不住問道:“公子,和風公公應該不敢假傳聖旨吧?”
沈玉清沒有回答。
因他愛書法,曲凌滄曾與他一起練過許多名帖。每次一同練完字後,他都會將她寫下的字收集起來,反覆模仿,彷彿她的字比名家大師寫得還要有滋味。
她的一橫一撇,每一處連筆他都瞭然於心。
這道聖旨是不是她寫的,他豈能不知。
停霜等了一會,小聲問道:“公子,我們要不要收東西啊?”
“不許收!”沈玉清趴回小桌上,執起筆,重新抄寫起道德經,“皇上下了禁足,我們能去哪?臨水苑都出不去。”
他不想入宮的時候,她想盡法子逼他入宮,現在她移情別戀,就要逼他出宮,成全她和姜望影,憑甚麼?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他已經一無所有,沒有甚麼可怕的了,他就要賴在宮裡,她休想趕走他。
腕骨彷彿失了氣力,下筆歪歪扭扭,他甚至連道字怎麼寫都忘記了,乾淨的紙頁上多出了一個個墨團。
一個早上就抄了二十多遍,可一個下午過去,一個道字都沒有寫成。
“皇后駕到——”
就在沈玉清和毛筆作對的時候,一道洪亮的聲音蓋過了紙筆的摩擦聲。
一個明黃色的身影踏進沈玉清的小屋裡。
明黃色,這世上只有最尊貴的兩個人才能穿。
明黃色刺眼,沈玉清垂眸,站起身道:“見過皇后。”
“起來吧。”姜望影虛扶一把,還帶著病氣的聲音與莊嚴的皇后袍服頗有幾分不符。
姜望影問道:“和風公公說你抗旨不遵。可有此事?”
沈玉清抬起頭,直直地看向姜望影,嘴角忽然翹了起來,“原來是皇后容不下我,要把我趕出宮去嗎?”
姜望影直言,“你誤會了,旨意是皇上下的。本宮私心並不希望你出宮。”
沈玉清盯著姜望影,眼中沒有絲毫敬意。一個敢做不敢當的皇后,他有甚麼可害怕的。
“你不相信?”姜望影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本宮根本沒有必要趕走你。我不否認我很羨慕你與皇上有深厚的少年情意。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是嗎?”
沈玉清聲音頓時冷了下來,“是不是過去的事情,我說了不算,皇上說了才算。”
姜望影突然話鋒一轉,問道:“皇上對你感情最濃烈的是甚麼時候?”
沈玉清腦海中浮現出她們從初識,相戀,到反目成仇的一幕幕,他也分不清愛與恨究竟哪個更濃烈。
姜望影不待他回答,繼續說道:“我猜是皇上在北境的時候。明月高懸,可望而不可即才最催肝裂膽x,本宮說的對嗎,沈公子?”
沈玉清心臟一陣抽疼。她初離京城的時候,他每日做甚麼都打不起精神,總會不停地琢磨她在做甚麼,她到了哪裡,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想他。後來他漸漸適應了這樣的日子,可是思念卻不曾減少,反而與日俱增。
姜望影嘆道:“你在宮裡,必有一日耗盡皇上的耐心,猶如明月墜地,再無痕跡。可要是出了宮,那本宮就永遠也抹不去她心上的痕跡。”
沈玉清心底絞痛,死死掐住掌心,迫著自己保持清醒,“既然如此,皇上怎會放我出宮?”
姜望影道:“本宮也不知道。皇上的心思豈是後宮男人能夠揣摩的?本宮要做的只有遵從皇上的命令,替她管理好後宮,不叫她分心。”
姜望影的話簡直是從《男德》中摘錄出來的,挑不出理。
姜望影越是從容,沈玉清越是憎惡,為甚麼他可以這般平靜地面對自己,踐行著皇后應有的大度。是自己對他而言已經算不上對手,還是他心裡根本沒有皇上?
不,他的心裡不可能沒有皇上,否則他何必以贏家的姿態來誅心,直接找幾個宮人把他趕出去就是了。
姜望影要體面,要六宮和諧,要在曲凌滄面前彰顯賢德,他偏不能讓他如意。
“讓我遵旨出宮也不是不可以。”沈玉清眼波流轉,時光彷彿都慢了下來,“讓我再見皇上一面。作為交換,我可以告訴你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情。”
姜望影望著沈玉清,一時間忘了回答。沈玉清顧盼一笑,便讓這間幽暗的小屋熠熠生輝,猶如一顆明珠,即便埋在塵埃中,也掩不住光芒。
但凡見過這樣的美人,又有哪個人能夠忘記?
他甚至生不出妒忌,沈玉清彷彿站在雪山之巔,遙不可及,人怎會妒忌自己根本比不了的人呢?
他無比慶幸自己有個好姐姐,而沈玉清卻有一個累贅的家族和妹妹。
否則,他怎有可乘之機?
“皇后不肯答應嗎?是怕皇上回心轉意嗎?”沈玉清繼續說道。
“我答應你。跟我來吧。”姜望影說道。
沈玉清沒想到他會答應,愣在原地,直到姜望影已經走出房門,才倉皇起身跟了上去。
“皇后想知道甚麼?”沈玉清跟在姜望影身後問道。
姜望影搖搖頭,“不需要,本宮想知道甚麼,都會直接問皇上。”
沈玉清心中湧起一股鬱氣,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姜望影哪來的底氣,曲凌滄會把一切都告訴他?
沈玉清低聲笑道:“皇后如此大度,就不怕弄巧成拙?”
姜望影回過頭,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沈公子雖然伴駕更久些,但似乎並不瞭解皇上。皇上但凡下了決斷,就不會更改。”
二人到達承天宮時,曲凌滄還在宮宴上,和風見到沈玉清,驚訝地問道:“皇上還未解開沈公子的禁足,他怎麼到這來了?”
姜望影解釋道:“是我帶他來的。沈公子明日就要離宮了,有些話要跟皇上說。”
姜望影深深看了沈玉清一眼,便帶著宮侍離開了。
和風讓沈玉清進承天宮殿內等著皇上。
沈玉清仍佇立在臺階上,推辭道:“多謝公公好意,我在殿外等皇上回來就好。”
沒過多久,玉階下就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沈玉清回過頭,失落地望著黎昭華朝自己走來。
“你怎麼在這?”黎昭華見著他先是驚訝,隨後流露出警惕之色。
“騙子。”沈玉清聲音不大,黎昭華卻聽得異常清楚。
黎昭華不解,“我何時騙過你?”
“你一句半真半假的預言,害得我與皇上離心,失去至親家族,現如今,我連見上皇上一面也難。問世間,哪有這樣的寵卿?”沈玉清心口鈍痛,如果當初他接受曲凌滄賜予的位份,這些事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東南寇戰大勝,梁皇殯天,這些事難道沒有發生嗎?”黎昭華冷冷說道,“若不是太傅賠上畢生清譽做代價,你以為皇上會甘心放你離宮嗎?”
沈玉清大駭,“你甚麼意思?我娘做了甚麼?”
黎昭華並未隱瞞,將曲凌滄與沈太傅的交易說了出來。
沈玉清聽他說著,一會哭,一會笑,任他如何猜測,也從未想過出宮之事竟是母親拿清譽求來的。
母親多麼愛惜名聲啊。
她身為太傅,若想過上富足的世家生活,輕而易舉。可沈府的宅子是京城裡不起眼的幾座大臣府邸之一。
幾十年來,母親都只依靠著俸祿生活,別無餘財。
可偏偏,她有著兩個最不爭氣的孩子。一個犯上作亂,一個以色侍君。
黎昭華逼近他,“但凡你能體諒太傅的心,就該知道,出宮對你和皇上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餘生縱情鄉野,總好過做一隻籠中鳥吧。”
“不是每一隻鳥都是鯤鵬。”沈玉清喃喃道,“縱情鄉野這般好,黎昭華怎麼不做?”
黎昭華道:“有人居廟堂之高,才有人能處江湖之遠,我有自己的使命。離宮是你最好的選擇,不要再辜負太傅的一片苦心。”
沈玉清依靠在立柱上,烈烈東風從袖口灌入衣袍,迎風鼓盪,他卻絲毫不覺著冷,眼看著黎昭華遠去。
來之前,他有一肚子話要問曲凌滄的。
她殺了他的至親,覆滅他的家族,奪了他的身子,毀了他的一切。他欠她再多,也還清了,怎麼可以把他趕出宮去?
可這件事是母親要求的。
他欠母親良多。他未能管教好妹妹,又讓母親承受著他被退婚,被強奪,被玩弄的汙名。他與曲凌滄的每一次糾纏,都在踐踏母親的顏面。
難道他還要繼續置母親的顏面於不顧,委曲求全,只為留在宮中麼?
皇宮的另一端,曲凌滄接過臣子們遞來的一杯杯酒水,飲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東南海寇全殲,太傅罪己辭官,二者解了她的心腹大患,攻打梁國再無後顧之憂。
等她酒醒之後,沈玉清就離宮了吧?
曲凌滄笑著接過臣子遞來的酒碗,沖刷去驟然浮現的名字。
用一個男人換世家覆滅,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麼?
曲凌滄飲下一碗又一碗的酒水,直到月上中天,宮宴才散,曲凌滄搖搖晃晃地回到承天宮。
玉階之上,一個單薄的背影立在上頭,青色的衣裳緊貼著背脊在風中鼓盪。
她出征那日,騎在馬上回望城樓,一人立在城頭之上,亦是青絲飛舞,衣袍紛飛。
她一步步走上玉階,環住緊窄的腰身,在雙臂中縛緊。
她在他耳邊呢喃,“玉清,我回來娶你了。”
懷中的人僵硬得像塊冰雕,曲凌滄握住他的手,放在掌間輕搓。
火熱的溫度從手背上傳來,沈玉清帶著哭腔說道:“皇上。”
曲凌滄笑著說道:“瞎說甚麼呢?母皇在上,你是想帶我一塊做對斷頭鴛鴦?”
濃烈的酒氣在風中瀰漫。
沈玉清揩掉鬢邊的淚珠,“是我說錯了話,你罰我吧。”
曲凌滄攬住他的肩膀抵入懷中,指尖撫上白玉一樣的面頰,將淚珠一顆顆拭去。
“我怎麼捨得罰你呢?”她輕聲說道,“別哭呀,讓人看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你就是欺負我了。”沈玉清哽咽道。
曲凌滄牽起他的手,走進殿內,在茶案邊坐下。
她環著他的身體,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輕蹭,“你這可是錯怪我了,我在北境的每日每夜都想著你呢。這不,一回來就來找你了。”
沈玉清再也無法維持鎮定,淚水如同壓抑許久的洪流,猝然迸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