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網開一面 你生來就是貴卿命
停霜搖了搖頭, “皇上這些日子都宿在秦承暉那,很少回承天宮。”
沈玉清臉上的光彩漸漸消散了。他抬起胳膊,撩開衣袖, 胳膊上的鞭傷已經不疼了,不少傷口的結痂已經掉了,露出淡粉色的新肉。
“疼麼?”停霜一手捧住他的胳膊,另一手忙著去取藥。
沈玉清摁住他的手, 搖搖頭,“別擔心, 早就不疼了。”
停霜囁嚅道:“公子, 你是不是心裡還有皇上?”
沈玉清不由得點了下頭。
停霜恨鐵不成鋼, “她在內廷獄裡那般折磨公子, 後來取了公子身子, 卻不給名分,還逼公子做侍僕,這一次甚至差點把公子打死了。她這樣待你,公子為何還想著她?”
“不是的。是我自己不要名分的。皇上待我很好。”
停霜眼中流露出濃濃的不解,“既然如此, 大皇男殿下成婚那日, 你為甚麼還要跟著我出城?”
沈玉清閉了閉眼睛, “那日你說雲青無詔回京, 又在官兵追捕中受了重傷,我怎能不去管她,安心回宮?”
停霜懊悔地跺著腳, “都怪我,沒弄清楚事情,就替少主傳話, 害慘了公子。”
沈玉清並無責怪之意,“這不關你事情。雲青是我的妹妹,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置她於不顧。她就是知道這一點,才會詐傷騙我出城。就算沒有你,她也會託別人傳話的。”
停霜擦著眼淚,“公子為甚麼不把真相告訴皇上?皇上一定會原諒公子的。”
沈玉清道:“她會原諒我,可我不知道她會不會饒了你,我不敢賭。停霜,你一直都待我很好,就像我的親弟弟一樣。”
停霜回想起皇上盛怒的模樣,身體便一陣發涼,不由得護住脖子,彷彿皇上的手仍然掐在自己脖子上一樣。
要不是公子,他此刻應該已經轉世投胎了。
停霜自責不已,“都怪我,連累了公子。”
沈玉清拍了拍他的手,“你能有甚麼錯?別把別人的錯攬在自己身上。雲青的所作所為早就觸了皇上的逆鱗。”
沈玉清轉頭望向窗外,嘆了口氣,“也不知道皇上會怎麼處置她。”
停霜說道:“皇上還沒有下旨。不過,與少主有關的人,不少都被判了抄家流放,王家有幾個人都被砍頭了。”
沈玉清一陣頭暈。
停霜連忙扶著他躺下,“公子,你自己還病著,別太過憂心。有家主在,少主一定不會有事。”
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
沈玉清目光投向門口,目光隱隱有些激動。
“陸院首又來為公子診脈了。”
停霜在沈玉清背後塞好枕頭,疾步朝門口走去,沒注意到沈玉清的目光霎那間黯淡了。
停霜開啟門,陸院首走了進來,後頭跟著提著藥箱的藥童。
她看到沈玉清靠在床頭,眼睛肉眼可見地亮了起來,“沈公子,你終於醒了。”
“勞煩陸院首費心了。”沈玉清不好意思地說道。這半年來,他見到陸院首的次數比他以往見過的所有大夫加起來還要多。
陸院首笑呵呵地說道:“沈公子醒了就好。一個小小的風寒就讓你昏迷這麼多天,老身還以為自己的醫術失效了。”
藥童拿出一塊白布,覆在沈玉清腕上。
陸院首伸出兩根手指,正要摁上去,目光忽然落在床邊的碗筷上。
她皺眉道:“再好的藥也比不上食補。沈公子大病初癒,身子底弱,必得多吃飯,才能痊癒。”
沈玉清為難地看著飯。他向來不吃芫荽。伺候在曲凌滄跟前時,膳房詢問過他的喜好,但現在恐怕偏挑著他忌口的飯菜送。
昏迷時甚麼都不知道,吃了也就罷了,醒著的時候,卻是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的。
“誒?”陸院首目光一動,忽然取出一個勺子,舀出一勺飯菜放在紙上,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她沉吟片刻後問道:“這樣的飯菜,沈公子用了多久了?”
停霜答道:“自我過來這半個月裡,每天送來的都是這樣的粥飯。公子不愛吃芫荽,只有餓極了才會咽幾口。”
“你也吃了?”陸院首問道。
停霜點點頭,“公子吃不掉的,都是我吃了。”
陸院首立刻抓住停霜的脈搏,探了片刻後,眉頭深深地擰成一團,“這飯菜裡竟然有歸虛散。”
“歸虛散?那是甚麼?”沈玉清問道。
“是一種慢性毒藥。用久了便會讓人漸漸虛弱,悄無聲息地死掉。”陸院首心有餘悸地說道,“幸好沈公子不愛吃芫荽,用的飯少,否則哪還能醒得過來?”
停霜大驚失色,“誰要害公子?”
“好在毒性還未入肺腑,我寫個方子,你們抓藥喝五日,應該就能拔除了。”陸院首一邊寫方子,一邊對藥童吩咐道,“竟然有人膽敢在宮中下毒,你速去將此事告訴疾大人。”
陸院首離開後不久,曲凌滄就出現在沈玉清房中。
沈玉清望著曲凌滄的雙眼,竟從中看到一絲久違的憐惜。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不禁揉了下眼睛。
他掀開被子,正要下床行禮,曲凌滄卻快步走來,單手環住他的腰,將他摁回了床上。
“你的病還沒好,就不要下床了。”曲凌滄的手在他腰間緊了緊,“怎麼瘦了這麼多,都硌手了。”
“要不是瘦了,恐怕就死了。”沈玉清淡淡說道。
曲凌滄目光一緊,“別說這種話。朕已經著人去查了,無論是誰幹的,朕都不會放過他。”
她說完又吩咐道:“停霜,以後飯食都由你去御膳房領,不必等內廷送。”
御膳房的膳食都是全日供應,任何時候去取都有熱飯。
停霜連忙應下,“是,我這就去取午膳。”
“皇上這是甚麼意思?”待停霜出去,沈玉清忍不住問道。
曲凌滄撫著他的腰,憐惜地說道:“你病了許多日,又吃了這麼多苦頭。過往的事情,朕就不跟你計較了。只要你以後一心一意跟著朕,朕還會像從前一樣待你。”
過去這半個月,她一直忍著不去看沈玉清,可心中的思念卻一刻也沒停過。
她與沈玉清的情分終究與別人是不一樣的,往後只要他乖乖聽話,她不介意對他網開一面。
日子久了,她總能把曲凌雲留在他心底的印記磨去。
她曲凌滄氣宇軒昂,武功蓋世,還能比不過一個狼狽逃竄的懦婦?
沈玉清依在她的肩頭,雙手環上x她的腰,濃郁的龍涎香盈滿口鼻。
他依戀地吸著她的氣息。
曲凌滄滿意地撫著他略顯乾枯的髮絲,許諾道:“等過些日子,東南勝了,朕就封你為卿。”
沈玉清指尖一頓。
“這一戰,東南會勝,海寇會被全殲。”
“之後,皇上會封你為宸卿,梁國新帝覬覦你,因而挑起兩國戰事。”
黎昭華的預言在耳邊響起。
他抓緊曲凌滄的龍袍,說道:“皇上,我不要封卿,我只想做個近侍,日日在皇上跟前侍候皇上。”
“那怎麼行?”曲凌滄笑道,“更何況你這身子生來就是貴卿命,哪裡能照顧得了別人?”
曲凌滄撫著他嶙峋的手背,“你只要把自己養好,多長些肉,才是正經事。”
“皇上,我有要事相報。”門外傳來和風的聲音。
曲凌滄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說道:“進來說吧。”
和風走進來,看到沈玉清,猶豫道:“皇上,疾大人和我已經查明瞭下毒之人。還請皇上移步,我也好細細呈報。”
曲凌滄道:“就在這裡說吧。誰幹的?”
和風只得答道:“回皇上,是秦承暉的侍男留香買通了內廷小廚房的人,在沈公子的膳食裡下了歸虛散。涉事的宮侍已經全部抓起來的。”
曲凌滄周身散發出陰沉的氣息,“是他?”
沈玉清心不由得一顫,這些日子她都宿在秦承暉那,寵愛至極,恐怕根本捨不得處置自己的寵卿吧。
他聲音裡不免染上一股酸意,“知道是秦承暉,皇上便捨不得了?”
曲凌滄道:“秦承暉畢竟是梁國的和親皇男,此事牽扯兩國邦交,必得從長計議。你放心,若真是他做的,朕必然會懲處他。”
她倒也不是包庇秦承暉,近來梁皇病重,梁國政局動盪,是難得的機遇。
她寵幸秦承暉原也有別的目的,不想在此刻動他,以免打草驚蛇。
沈玉清說道:“我哪敢讓皇上懲處秦承暉。是我惹得秦承暉不快,該找個日子去給他賠罪才是。”
曲凌滄道:“你說的是甚麼話?你封卿後,秦承暉便在你之下。豈有你給他賠罪的理?”
沈玉清垂眸,“皇上的寵卿,我可當不得。還是讓秦承暉去當吧。”
曲凌滄霍然起身,眼中再不復先前的溫柔,“朕看你不是怕秦承暉。而是根本不願意當朕的後卿!”
腰上驟然失了支撐,沈玉清摔在床上,抬頭望著曲凌滄,話梗在喉間,卻不知如何辯駁。
她說的沒錯,他的確不願意當。可不是不願和她在一起,而是怕黎昭華說的那些可怕預言成真。
她向來不信鬼神之說,他便是告訴她,她也不會相信,反而會更加執著地去挑戰預言。
曲凌滄見沈玉清說不話,心中怒氣翻滾,轉身大步離開,一步不停地走到御書房。
書桌上,吳風呈上的奏摺已經攤開幾日了,數十條沈雲青的罪證赫然在列。
犯上作亂,勾結叛臣,違抗軍令,殺良冒功,陷害忠良,竊取兵權……
她每看一遍,都恨不得將沈雲青親手撕碎了,生啖其肉。
沈雲青必死無疑,然而是否株連沈家族人,她遲遲未能下決斷。
但現在最後一絲顧慮也消散了,再沒有甚麼可阻撓她了。
硃色御批在奏摺尾部快速書就。
沈雲青欺君罔上,謀害忠良,滔天大罪,罄竹難書,賜凌遲處死。沈家滿門抄斬,念沈太傅年老,曾為帝師,可免死罪,准予告老還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