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覲見太后 寧王妻夫入宮遇皇上
曲凌滄從未知曉男人原來這樣輕,她的雙臂幾乎沒有感覺到任何重量。
“皇上,臣來吧。”寧王府的侍衛追了上來,試圖從曲凌滄手中接過沈玉清。
“不必,事關寧王夫名節,朕來。”
女男有別,侍衛的確不應該碰觸王夫。曲凌滄說得冠冕堂皇,彷彿真情實感地替寧王夫的名聲思慮。
眾賓客面面相覷,這話似乎不對,可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喜堂裡一時間沉靜的可怕。
曲凌滄步子邁得極快,坐在席間的太醫院院首連忙離席跟上,幾人頃刻間就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只留下寧王坐在喜堂中間,臉色陰沉的快要滴出墨水。
侍男帶著曲凌滄來到廂房,曲凌滄將人放到床上。沈玉清一隻胳膊無力地從床邊垂下,修長的手指從袖中墜出,紅色的布料襯得指尖愈發蒼白。
曲凌滄未曾猶豫,握住他的手放回床上。
沈玉清的貼身侍男停霜輕咳了一聲。
曲凌滄如夢初醒,直起身子,將手背到身後,轉身嚴肅地對陸院首說:“過來問診。”
陸院首點頭稱是,坐到床邊凝神把脈,片刻後問道:“沈公子並無大礙,只是脈象稍弱,他這幾日飲食如何,可有不適?”
停霜答道:“公子這幾日胃口不好,幾乎沒有怎麼進食,整日坐在窗邊發呆。”
沈玉清喜歡侍弄花草,窗臺上時常擺著些雅緻的盆景。昔日曲凌滄去沈家之時,每每路過他的屋子,都忍不住瞟上幾眼,偶爾會望見窗後一隻小兔也在偷偷看她。
憶及過往,曲凌滄的目光柔和了幾分。
這時,陸院首搖頭嘆氣道:“唉,不少男子會在婚禮前節食以保持身材,可惜他們不知道這對身體的傷害是極大的。”
曲凌滄望著沈玉清不盈一握的腰身,臉上彷彿被抽了一巴掌,目光倏地冷了下來。
他竟然不惜傷害自己身體去取悅寧王。
曲凌滄的目光蔓上沈玉清的脖頸,那如脆藕一般白皙的脖頸纖細脆弱,輕輕一掐就會斷裂。一股氣力突然湧入臂膀,曲凌滄抬手便要扼上去。
她從未覺得他如此該死過,連他請旨賜婚寧王的時候,她的殺意也不曾這樣重過。
“皇姐,拙夫身體不適,驚擾了聖駕。臣妹代他賠罪。只是女男有別,還請皇上移駕。”
輪椅轉動的聲響從門口傳來,曲凌滄的神志頓時清醒了不少。
曲凌滄蜷起手指,揮袖朝外走去。
他到底是別人的夫郎了。即使她是皇上,也不能名正言順地與他單獨共處一室。
跨過門檻的時候,曲凌雲淺笑著提醒道:“皇姐不要忘了,沈玉清嫁入的是寧王府,不是承天宮,他已經不是你的人了。”
曲凌雲語氣平淡,可聽在耳中卻是十分刺耳。
“皇妹誤會了,朕沒有吃回頭草的習慣。”曲凌滄停下腳步,低頭關切地看著曲凌雲的殘腿,“寧王夫身子如此單薄,朕擔心你二人婦唱夫隨,連累太后擔心罷了。”
“起駕,回宮。”曲凌滄不等曲凌雲回話,召集侍衛離開了寧王府,走之前不忘體貼地添上一句,“皇妹雙腿不便,就不用起身送朕了。”
曲凌雲自從斷腿之後,最忌諱別人在她面前提及此事。今日卻被曲凌滄反覆提醒,她幾乎將後槽牙都咬斷了,才勉力維持住風度。
“恭送皇上。”曲凌雲盯著她離開的背影,艱難將這四個字從牙縫中擠出。
等曲凌滄的背影徹底消失後,寧王拍了下輪椅,吩咐侍從道:“送本王回屋。”
侍衛孫霽猶豫地問道:“那王夫?”
寧王翻了個白眼,“難道本王還得在這守著他不成?”
孫霽噤聲,推著曲凌雲快步離開了廂房。
熱鬧的房間安靜下來,停霜望著主子妝容,打了一盆清水,準備給沈玉清卸妝。
婚儀的x頭飾繁複,停霜坐在床邊,一點點解開沈玉清纏繞在頭飾上的髮絲,想到早上為主子梳頭的樣子,眼淚突然間一滴滴落了下來。
他原本以為今日對主子來說是一個新的開始。
“停霜。”沈玉清幽幽地睜開眼睛,嘆了一聲,“別難過了。”
“公子你醒了。”停霜連忙擦掉眼淚,“哪裡不舒服嗎?你剛剛可嚇死我了。”
“無妨,我其實早就醒了,只是剛剛……”沈玉清張了張嘴,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替公子委屈。明明是皇上喜新厭舊,竟然還在寧王面前那樣說公子。”停霜氣得跺了跺腳,“公子,你千萬別往心裡去。日子久了,寧王一定會知道公子的好的。”
“罷了。”沈玉清垂下眼眸,“寧王不喜我,咱們關上門過清淨日子又有甚麼不好?”
“公子,你千萬別這麼想,寧王最是謙和,與皇上完全不一樣。”
沈玉清像是沒聽到他的話,舉手摸了摸脖子,喃喃道:“好冷啊。”
“公子,我這就給你多拿些被褥來。”停霜急忙開啟櫃子,找起被褥來。
沈玉清抬起手,紅袖順著胳膊滑了下去。他撫著顫慄的肌膚,上面還殘留著君上的威壓。
她要殺他?
他就這麼礙她眼嗎?在他的婚宴上欺他,辱他,現在連他的存在都不被允許嗎?
還是說,他礙了那位黎昭華的眼?
時值夏日,一層層厚重的被子壓在身上,沈玉清心底盤旋的寒意卻沒有半分退卻的意思。
他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象到她們在北境日日相伴,夜夜纏綿的場景,心口一陣陣絞痛。
沈玉清張開手,怔怔地望著還染著龍涎香的平安符。這是她出征前,他在皇覺寺求來的。
要從皇覺寺求得一枚平安符,必得齋戒沐浴,虔心跪在佛前誦經三日。
現在她不要平安符了,也不要他了。
沈玉清將平安符貼著胸口放下。這符很靈,至少讓他得償所願,看到她平安歸來了。
第二日早朝後,曲凌滄照例去給太后請安。到達太后居住的慈心宮時,殿外與往常相比多了許多侍僕。
曲凌滄止住腳步,“這是怎麼回事?”
御前侍衛疾霆答道:“皇上忘了嗎?今日寧王按慣例攜王夫入宮給太后奉茶。”
曲凌滄踏入慈心宮中,殿中點著一爐檀香,絲絲香氣在空中漂浮,聞之令人心情舒緩。
那尊赤金鳳爐的爐身乃是一塊羊脂玉雕成,其上雕刻著代表太后尊位的九尾鳳凰。鳳凰眼睛處嵌著一塊鵝蛋大的翡翠,綠意盎然,沒有一絲雜質,整個大楚也難以找出第二塊。
曲凌滄繞過鳳紋玉屏風,走入主殿之中。
“皇上駕到。”
宮男的通報聲響起,坐在主座上的太后立時將目光向曲凌滄投來。
太后剛過四十,但保養得宜,看著像三十出頭一般,雍容華貴,氣度非凡。他頭戴鳳凰銜玉鳳冠,身著玄青後袍,袍服上的祥雲刺繡乃是金線織就,異常華麗。
“兒臣給父後請安。”
曲凌滄走到太后身前,俯身一拜。
“皇帝來了,快坐下吧。寧王夫正要給哀家奉茶呢。”太后聲音溫潤渾厚,是常年唸經禮佛沉澱出厚重。
孫霽推著曲凌雲往下首移去,空出一個位置,讓曲凌滄在太后左側下首坐下。
曲凌滄抬起頭,她對面不遠處站著一名手捧托盤的宮男,托盤上放著一盞茶水。
沈玉清站在那名宮男的旁邊,顯然曲凌滄突然到來,打斷了他給太后敬茶。
沈玉清不似昨日大婚時那般衣著鮮豔繁複,他今日身著藏青色命夫朝服,多了幾分端莊。朝服裁剪合體,曲凌滄的視線不禁順著纖直的身線向下滑去。
沈玉清似是察覺了她的目光,向後退了一步,躲到宮男身後,朝她行了一禮,垂眼盯著足尖,長睫微微顫動著。
曲凌滄看出他的躲閃,目光沉了沉,“寧王夫醒了,可大好了?”
沈玉清頭更低了,“託聖上和太后的福,昨日夜裡就醒了。臣夫體弱,驚了聖駕,勞煩聖上擔憂,深感慚愧。”
“平身吧。該擔憂的人是寧王。”曲凌滄斜了一眼寧王,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甚麼?玉清昨日在婚禮上暈倒了,可有傷著?怎麼沒人告訴哀家?”太后略帶責怪地瞪了一眼伺候的宮侍,隨後擔憂地看向沈玉清,“你這孩子遣人說一聲便好,何必急著進宮?”
沈玉清解釋道:“多謝太后關心,臣夫不曾傷著,今晨讓陸院首瞧過了,已經無礙了。”
“那就好。”太后點點頭,笑眯眯地說道,“寧王身體不便,行禮就免了。玉清,你過來給哀家奉茶吧。”
“是。”沈玉清端起托盤上的茶盞,曲凌滄的目光如同利箭一般射向他的頭頂,他不敢抬頭,生怕撞上她的目光,小步邁到太后跟前跪下,雙臂高高舉起,朗聲道,“請父後用茶。”
太后接過他手中的茶盞,揭開杯蓋,蒸騰的熱氣立刻飄了出來。
太后輕輕地吹了吹茶麵,感嘆道:“玉清啊,哀家是看著你長大的,打心眼裡喜歡你這孩子,想你做女婿的。雖然你跟皇上沒有緣分,所幸你仍與皇家有緣,終究還是做了哀家的女婿。往後一定要好生伺候寧王,妻夫同心同德,效忠皇上,知道麼?”
寧王面色稍沉,盯著太后的面孔,目光閃動。
太后面上平和,完全是一副教導小輩的慈愛模樣。
“謝父後教誨,臣夫謹記。”沈玉清磕了三下頭,每一下動作都及其標準,挑不出一絲一毫的錯處來。
太后輕啜了一口茶水,招了招手,命宮男端來早已準備好的一串珍珠。
珍珠個頭極大,各個圓潤飽滿,色澤亮麗,即便在陽光充足的殿堂中依然散發著淡淡的光暈。這樣的奇珍,能得上一顆已是世所罕見,最難得的是一整串珍珠每一顆都大小一致,分毫不差,可謂稀世珍寶,奢華至極。
“這串項鍊是哀家的嫁妝,最是養人,哀家戴著它沒多久就得了皇上。今日贈給你,盼你早日替寧王府開枝散葉。”
眾人眼中並無訝色,太后出身林南王氏,賞賜一向闊綽,以王家幾百年的世家底蘊,拿出這樣的珠寶並不稀奇。
“臣夫曉得。”沈玉清乖巧地低下頭,讓宮男將珍珠項鍊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曲凌滄斜眼一瞥,瑩白的珍珠纏繞在青色的衣領上,顯得更白了幾分,卻依然不及沈玉清的脖頸細白透亮。
太后左右瞧了瞧,讚道:“真是好看。”
太后說完又看向曲凌滄,嘆了口氣,“寧王比你小三歲,都已經立了正夫。你是皇上,又是長姐,不說做表範,總不能拖後腿吧?你到底打算何時立後啊?”
“朕提過立後之事,可惜沈太傅和大臣們不同意。”
前幾日太后提起立後時,曲凌滄總是搪塞過去,今日卻忽然轉了話鋒,太后先是一喜,又聽說大臣反對,不免有些驚訝,“怎會如此?皇上心儀的人選是哪位?”
沈玉清靜靜地跪著,摁在地面上的手指悄然併攏,縮排寬大的衣袖中,遮住了驟然凸起的骨節。
曲凌滄淡淡地開口,“想必父後已經見過黎昭華了。”
太后愣了一下,努力回憶起這個生疏的名號,不敢置信地問道:“你說甚麼,你要立那個從北境帶回來的賤民為後?”
曲凌滄皺了皺眉,“黎昭華家室清白,並非賤民,而是平民。”
太后平和的面孔上翻起波瀾,“黎昭華規矩禮儀一概不懂,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連給哀家請安都不曾準時到過,男德男訓更是一句也背不出。這等粗鄙的男子,怎麼能做皇后?”
曲凌滄不以為然,“不會規矩慢慢學就是了。規矩再好,心黑又有甚麼用?朕可不想自己的皇后是個口蜜腹劍,擅長陰私手段之人。”
曲凌滄盯著沈玉清微微顫動的脊背,一字一頓地加重最後半句話。
“放肆!”太后勃然大怒,手掌重重地敲在扶手上,霍然站了起來。
他手中的茶盞傾斜,杯中滾燙的茶水猛烈晃動著,轉眼間溢位杯沿,盡皆潑在了沈玉清身上,順著他的領口澆了進去。
“啊!”沈玉清痛叫了一聲,驟然從恍惚中清醒,雙手捂著潮溼發燙的胸口,痛苦地蜷起身體。
曲凌滄下意識地伸手去拉沈玉清,卻聽寧王緊張地問道:“王夫,可有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