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心腹 顧隨猛地僵住,只覺天雷滾滾,直……
田師衝預感蕭珏一去, 便是縱虎歸山,後患無窮。
他一面對傅雲一行人窮追不捨,一面火速傳令周圍各郡縣出兵協同圍剿, 同時八百里加急將訊息送往洛陽, 呈報趙焱。
為轉移目標,陳齊率大部人馬吸引追兵主力, 傅雲只攜二十名精銳護著身受箭傷的蕭珏隱於城鎮之中, 一是蕭珏受傷亟需處理,二是市井人流稠密,三教九流混雜, 恰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萬幸的是, 溫瑾彼時身著三層金絲軟甲,田師衝當胸劈過的那一刀並未傷及皮肉,無甚大礙, 但後心那一箭卻歹毒無比, 力道極橫,箭頭竟接連穿透三層軟甲,狠狠楔入血肉之中。
更麻煩的是, 箭頭帶有倒鉤, 大夫只能割開皮肉,擴大創口,才能將其取出。
溫瑾離開時蕭珏短暫地清醒了片刻, 又昏迷過去, 直到大夫切開創口時,刀刃遊走在血肉間的尖銳痛感才讓他再度清醒。
他費力又生疏地掀開眼皮,此時陽光正好,透過糊窗的素紙漫進屋內, 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
他微微側頭,瞧見一扇支摘窗半開著,大片明亮的金光從哪裡湧入,恰好籠罩著窗前窄桌上的一盆綠植。
冬去春來,它從枯黃中綻出幾簇鮮豔欲滴的新芽,綠得耀眼,在晨光中昂然挺立,煥發著近乎喧囂的生機。
傅雲從門外進來時,但見蕭珏靜靜倚在床頭,目光投向窗外,那張臉上既無逃出生天的僥倖,也無家國破滅後的悲愴,更找不到絲毫的怨毒與憤懣。
那雙深邃的眼中,也不見任何極端、偏激、恨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讓人望去,只覺又深又淺,無法看透。
傅雲恍然發覺,殿下骨子裡某些東西彷彿已被徹底打碎又重組,那種沉穩內斂的氣質,終於沉澱了下來。
“殿下,”他低聲請示,“我們下一步去哪x裡?”
蕭珏眼睫微動,想起某魂嚷嚷著說要借他的身份整軍經武,踹翻嶺南小朝廷,還要用他的身體黃袍加身……他忍不住想象著她神采飛揚,狡黠靈動的模樣。
他垂眸,唇角漾出一抹轉瞬即逝的笑意。
“去循州。”
——
這已經是溫瑾昏迷的整整第三十天,也是顧隨來長安的第七天。
就在今晨,他才剛被那位暴躁的東胡王當胸踹了一腳,此刻肋骨還在隱隱作痛——原因無他,床上的女子還是半分清醒的徵兆都沒有。
儘管他指天誓日再三保證她一定能醒,但那東胡王顯然耐心告罄,當場拔刀就要砍了他,若非田師衝找他有要事相商,恐怕自己現在已然身首異處。
實際上,顧隨心裡也越發沒底。
三年前,殿下最多也只昏迷了二十餘日,未嘗有昏迷整月的情況,這位夫人……唉,他愁得直抓頭髮,短短几天工夫,他生生長出幾根白髮。
他現在已經寄希望於晉王早些破城,畢竟這東胡王性情暴虐,反覆無常,萬一他那愛姬真有個三長兩短,自己絕對第一個被拉去祭刀——只是不知,殿下如今是否安好,還有沒有在那晉王體內?
他心煩意亂地坐在廊下石階上,晚風吹得他透心涼,睡意全無。
內室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緊接著是丫鬟珠兒難以抑制的、帶著哭腔的驚呼。
房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拉開,珠兒激動得臉都紅了,語無倫次地衝他喊道:“快,快!顧太醫——!”
顧隨像是被針紮了屁股,“噌”地一下彈起來,眼中爆發出絕處逢生的狂喜,甚麼都顧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就衝進了內室。
他的救命稻草啊!
他的小命總算能保住了!
溫瑾只覺自己的身體如同一團被水泡透的棉絮,沉重、綿軟,提不起半絲力氣。
丫鬟將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脖頸卻無力支撐,腦袋軟軟地向後仰著,滿頭青絲如瀑,垂蕩下來,更襯得那張臉毫無血色。
因瘦削許多,身上那件絲質寢衣空蕩蕩地掛著。
她的眉眼在那張蒼白地近乎透明的臉上如同濃墨繪染,尤其是那雙瞳孔,黑洞洞的,似乎將所有掠過的光線都吞噬了進去,也吞噬了一切生氣。
顧隨剛踏進內室,猝不及防對上這樣一幅景象,嚇得心臟驟停——垂散的烏髮,空蕩的白衣,慘白的臉,穠麗失焦的黑眸……活似……活似鬼魅!
丫鬟喂來的溫水沿著喉管一路往下,所經之處引起一陣痙攣疼痛,彷彿長久未曾使用的食道即將黏合,現在經由液體給它生生衝開了一般。
溫瑾在那微微的疼痛中輕蹙眉頭,空洞麻木的目光緩緩移向衝進來的那預想中,本該令人厭憎的身影——
?!
!!!
不知是不是錯覺,顧隨看到那雙漆黑一片的眼瞬間爆發出亮光,那目光不僅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熟悉感,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他鄉遇故知般的殷切,教人不敢直視。
他下意識放慢了腳步,彷彿在向一片羅網中走去,幾乎是蹭著地皮挪到床前,腦海中遍搜不到自己何時與這東胡王的愛姬有過交集。
這眼神……熱切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隔著薄帕為她診脈,那熟悉的、帶著探究意味的視線依舊牢牢鎖在他的臉上。薄帕下,指尖清晰地感受到那跳動的脈象——他忽然福至心靈,腦海中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心頭狂跳不已。
不,不,這太荒謬了!怎麼可能呢?
但他又按捺不住偷偷瞧她,目光短暫相接,只覺那眼神更加熱切。
他幾乎百分百確定,這就是殿下!
待到丫鬟下去煎藥,準備粥食,他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低若蚊吟,飄入溫瑾耳中:“殿下……?”
溫瑾立刻用力地、幾乎是兇狠地點了一下頭,散亂的青絲隨之簌簌而動,激動得簡直想嚎啕大哭一場。終於看到一個熟人了!她不是孤立無援了!
顧隨所有緊張忐忑頃刻間一掃而空,難掩狂喜和激動,險些破音,又趕緊死死壓住聲音道:“您這回怎麼……換了個女人的殼子?”他太過震驚,以至於有些語無倫次,迫不及待地追問,“您還每次都挺會挑的,盡挑長得好看的……這……這回是要救這個女人?”
跳躍的燭光映在溫瑾瞳孔中,眸光隨著他的言語微微一閃,眼中瞬間被照出一片水色,她怔然看向顧隨,他的眼睛很亮,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和……期待?
“需要臣做甚麼?”他的聲音再度傳來。
溫瑾驀地鼻尖一酸,喉頭哽動,她忙以手掩面,壓抑住即將溢位的哽咽,她其實並未想到讓他做甚麼,也未想將他拖入這攤渾水,只是覺得這壓抑晦暗的環境多個認識的人足算一份慰藉。
畢竟,她過去待他談不上多麼深厚的恩情,除了賞些黃白之物,並無其他。兩人捆綁在一處,最初也是她威逼利誘居多。
如今三年過去,他竟還願意伸出援手,可她,如今連賞錢都拿不出來了。
她緩了片刻方開口:“為甚麼呢?”
這聲音低幽飄渺,顧隨不得不豎起耳朵才堪堪聽清,出於職業習慣,他的第一反應是,她氣虛血弱,需要好好調養。
不過這沒頭沒腦的問句讓他一頭霧水:“甚麼……為甚麼?”
“為甚麼幫我?”溫瑾又重複了一遍,認真地看向他。
顧隨一臉詫異,彷彿這個問題本不該問出來。為甚麼幫她?自然因為她是“殿下”啊,哪有為甚麼?
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溫瑾坦言提醒:“小顧,我已經……不是‘殿下’了。”
“支裡也不是趙焱,我現在處境……比那時,還艱難……”
她猝然頓住,顧隨從那張憔悴不堪的臉上看到深深的恐懼。
“他呢?”她幾乎是低喊出來的,但因氣虛,所以聲音並不大,顧隨注意,到就這麼短短一瞬,她的額頭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反應嚇到了顧隨,在他印象中,殿下似乎總是自有成算,從未如此失態過。
她微微顫抖著,孱弱的身軀愈發伶仃可憐。
他不知她在問誰,只好用一句話將目前長安重要的人物都串起來:“晉王殿下正在合圍長安,戰事焦灼,今日田將軍遣人來過,東胡王被請去商議要事,現在尚未歸來。”
溫瑾聞言,心下驟然一鬆,只覺得方才那點情緒耗盡了她全部氣力,身體緩緩從床頭滑落,擁著錦被平躺下來,聲音愈發微弱:“抱歉,我有些失態……我離開後,你可還好?趙焱有為難你嗎?你怎會……在此處?”
“臣一切都好,”顧隨連忙回道,“不過,陛下果然對五石散依賴更甚,出現躁狂之症。臣便‘不慎’向一同僚透露了五石散的藥方和藥效。”
他臉上露出笑意,故意賣了個關子,見溫瑾果然目露好奇,方邀功似地繼續道:“但臣給五石散改了個名兒,叫‘忘憂散’。那同僚醫術平平,見識淺短,偏又急功近利,最是熱衷鑽營、討好陛下……於是乎,他便自作聰明,悄悄地將這‘好東西’加進了陛下的日常進補湯藥裡……陛下用藥成癮,先前好不容易戒掉,聽聞這次,又染上了……”
溫瑾看著他臉上笑意,心中百感交集,歉然道:“我現在沒有金葉子賞你了。”
但她隨即又努力打起精神,一本正經補充道:“但你放心,等我出去,我讓蕭珏加倍賞你,封你為……嗯——”她費力地從腦子裡搜刮了一下太醫院的官職名稱,鄭重宣佈:“院正!對,太醫院院正!”
她邊說邊重重點頭,似乎是為了增強可信度,但顧隨跟在她身邊好幾月時間,早已熟悉她這種微微昂揚的語氣搭配著略顯誇張的動作,分明又是在習慣性地忽悠和打趣人。
“臣不求那些。”他低聲道,心緒忽然間豁然開朗,想到方才她那個問題的答案了,大抵是,那段在她身邊戰戰兢兢、卻又被毫無保留地倚重信任的日子,是他蒼白宮禁生活中最鮮活的一段。
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會帶著戲謔的笑意,把他當作一個有點用的“自己人”,而不是一個純粹的、可隨時替換的奴才的人。
說來也怪,彼時那時她自身難保,能依靠的只有他;如今她深陷敵窟,能指望的,似乎還是隻有他。這讓他心底生出一種隱秘的、微妙的,莫名的,難以言喻的得意來。
他心中不由自哂:自己真是天生的奴才命,被人這般差遣驅使,竟x還能樂在其中,甚至生怕有別人來同自己搶這份“差事”。
他出神間,忽覺一道帶著某種熟悉算計意味的目光,再次定定地落在自己臉上。
顧隨心裡“咯噔”一下,硬著頭皮迎上那目光——果然!又來了!那種似笑非笑、雙眸晶亮、用難為情來掩飾但實際上藏著無數壞水的表情!
和三年前她憋著勁要他想辦法從宮外夾帶玉勢時一模一樣!
她向他勾勾手,雖然他方才還想著要肝腦塗地,但此刻心中卻萬分抗拒,不情不願地俯身湊近。
只聽那氣虛低微卻清晰無比的聲音,輕輕飄入他耳中:“既然你要幫我,那你想辦法……幫我弄點那種……嗯……就是那種……讓人……立不起來的藥來。”
“……”
顧隨猛地僵住,只覺天雷滾滾,直劈腦門。
他瞬間彈開,眼睛瞪得溜圓,臉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一直紅到了耳朵根。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腦子裡嗡嗡作響,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殿下的路子……真是無論換了個甚麼殼子……都還是這麼刁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