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黃果看向靠在床頭櫃邊上的揹包,那是遊初玥送給她的,是當初她們征戰天空塔時的同款。她按照與侯如岱約定好的日子規劃好了出行的日期,提前幾天就收拾好了行裝。
剛拿起揹包準備出門,外面就傳來了敲門聲。黃果背上揹包,快步穿過客廳與走廊。開啟房門,遊初玥拉著個行李箱就等在門外。
“大學者,你的碑文研究得怎麼樣了。”自從知道黃果總是往地下城跑,遊初玥就一直這樣稱呼她了,“我還以為你今天也要去地下城一趟呢。”
“侯如岱說‘日落地’的入口在比亞出現了,算算日子今天也該啟程,所以索性休息一天。”黃果拍了拍自己的揹包,說:“我記得上去去王宮不是告訴過你了麼。”
“是啊。”遊初玥學著黃果的樣子,拍了拍行李箱,說:“那我們走吧。”
“你不用上班了?”
“我難得跟王后請到一次假,你就這麼希望我上班?”遊初玥嗔怪道,“‘有機會一定帶我出去轉轉’,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哼,說甜言蜜語的女人。”
“可是‘日落地’可能會很危險。”
“天底下最厲害的大天使都去了。”遊初玥扳起手指頭數起來,“我們的黃果大天使、比亞的侯如岱、安徹迪亞的鄭惟舟,就連盧克斯裡那個甚麼事都不管的大天使這次也要去。如果有甚麼是你們這麼多大天使都搞不定的,那世界早晚也要完蛋。橫豎都是一死,我不如和你死一塊呢。”
不等她說完最後一句話,黃果兩個手指夾住了她的嘴唇,說:“快吐掉。”
“好啦,呸呸呸。”遊初玥癟癟嘴,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道:“你家鄉的習俗真奇怪。”
“不過我可事先說好,你不能和我們一起進‘日落地’。”
“好。”遊初玥乖巧地回答道。
“比亞很冷,你衣裳帶夠了嗎?”
“帶夠了。”遊初玥的情緒又被調動起來,兩眼放光,說:“我還是第一次去比亞。”
“我倒是去過一次。不過墟淵庭被剿滅這麼多年,比亞應該也變得有所不同了吧。”
“那個侯如岱還真厲害,墟淵庭那樣盤根錯節的一個組織,他說滅就滅掉了。我以前還懷疑過是他在背後操縱墟淵庭呢。”遊初玥說到這裡抿了抿嘴唇,進行了幾次深重的呼吸,最後下定決心似的喚道:“黃果。”
“嗯?”
“你會想家嗎?”話題突然跳脫到了另一個方向,遊初玥問:“我是說,如果哪天能回家了,能不能給我寄幾張照片回來。我也想看看你說過的春天的櫻花、夏天的紫陽花、秋天的楓葉,還有冬天的三色堇。”
“你是覺得這次的‘日落地’,會有通向顛倒世界的辦法嗎?”
“我怎麼知道。假如啦,假如。”遊初玥左顧右盼,小心翼翼地說:“當初你那幾個學生都加入了安徹迪亞的親吻,你之所以選擇來到古拉不就是因為想要在地下城的碑文中找到回去的辦法嗎。”
黃果沒有立刻回答。遊初玥扭過頭去,才發現黃果正看著自己。
“你,你看著我幹嘛。”
“我留在古拉是因為……”黃果停下腳步。
“嗯。”遊初玥的回應在喉嚨裡打轉,身子像是凍住了一樣僵在原地。
“當然是因為古拉醫療條件好。不是你和我說的嗎,這個世界上沒有古拉醫生治不好的病。”黃果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說:“我已經做好在這裡養老的打算了,既然要養老,自然要找一個醫療好的地方。”
“才幾歲,你就養老上了。”遊初玥白了她一眼,拉著箱子繼續向前。
“如果真的能回去的話。”黃果從遊初玥的身後追上去,問:“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我嗎?”遊初玥有些驚訝,耳根被迎面的風吹得泛紅,“可是我還有好多事要做呢。”
“說實話我有些忘記了,我的家鄉是甚麼樣子。”黃果看向天空中的“顛倒世界”,說:“如果像今天這樣和你一起,我會安心一些。”
“耍滑頭。”遊初玥說:“明明是我在問你問題。”
*
進入比亞之後,一直是陰雨綿綿的天氣。
因為“日落地”的入口就在漢斯懷特,黃果臨時起意要去見一次老人。有了之前的經驗,黃果帶著遊初玥只半日就到達了那片滿是巨大石碑的區域。
和之前來時相比,這裡有跟多的石碑已經豎了起來,儼然是一片灰白的森林。每一塊石碑上都密密麻麻刻滿了格林語。
和之前來時相比,這裡也熱鬧了很多。
灰白森林的深處,年輕的夫妻牽著小男孩站在整片“森林”中最低矮的一塊石碑前。
“父親死了,上個月的事。”男人說:“父親這輩子沒出過這片山谷。我帶著父親的骨灰去了一趟我生活的城市,帶著他去看了看許多我也不曾去過的地方。”
“父親的遺願是和這些石碑葬在一起。”女人輕輕拍著男人的後背,說:“總要結束的。”
“是啊,總要結束的。”男人潸然淚下。
黃果與遊初玥也祭拜了這位老人,然後和男人一家一起離開。男人找起路來輕車熟路,明顯是來過太多次了。
霢霂蕭蕭。
風從遠處踏著水面拂過來,撩逗得細軟的雨絲搖曳生姿。前面兩片落葉不緊不慢地並排著向前浮動,當中間兒驀然出現了一方不一樣的色彩,軟金色的,看上去毛茸茸的,和著水波盪漾著。
那是陽光。
一束陽光錐破了厚厚的雲繭,奮力從狹縫裡探了出來。輝光斜斜地連結到水波上,像極了黑夜裡射向天空的光束,也像是一段直通霄漢的金黃色階梯。
天河有了窸窸窣窣的響動,黃果覺得這是自己的確是感受到了的。
颯一聲,雲繭又出現了一道新的裂紋,又一柱陽光從那裡掉落下來點亮一小方水面。接二連三地,日照歡暢地降下,撞上溼潤的泥土,撞上虛柔的漪瀾,撞上在光影中行走的人兒。
黃果仰著臉,看著陽光一絲絲從窄縫滴落到人間,星星點點稀稀鬆松卻又不容忽視真真切切地滴落著,慢慢給世界塗抹上了一層金粉。
灰濛濛天候行將破除。遊初玥抬頭眺望窵遠的雲漢,沾在眼睫上的雨水此刻映著陽光閃爍起來。睫毛微顫,在那梢尖上垂著的幾點陽光搖搖欲墜。黃果也受了這感染,挺直了背。
“媽媽,媽媽,你看。”一個稚嫩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充滿了活力與熱情。
“銜尾蛇。”遊初玥也看見了。青色的小蛇咬著自己的尾巴,沐浴在陽光中一動也不動。
女人拉著小孩小心地繞過那條銜尾蛇。
天空中那層厚繭不斷剝落。從那些逼仄的,不斷擴大著的罅隙裡,陽光洋洋灑灑地散落出來,淅淅瀝瀝地下著。
頭頂上那座顛倒的城市終於得以顯現。回字形的大樓,那是理科的實驗樓;那些一個個田字形的大樓,是學校的宿舍;椅子一樣的建築,是圖書館;而那個C字形的大樓,黃果常在那裡上選修課。
黃果在那裡渡過了十年,幾乎是一半的人生。無論過了多久,再見還是會記起。
“銜尾蛇,選修課……”黃果呆呆地看著天空。
“黃果小姐,趁著天氣放晴,我們快些走吧。”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的女人停下腳步來等待黃果和遊初玥。
“怎麼了,黃果?”遊初玥小心地問道。
“你們先走吧。”黃果的眼神恢復清明,她對女人一家說:“我落了東西,要回去找一找。”
黃果拉住遊初玥的手,向谷地深處折返。
“你怎麼了,”遊初玥儘量跟上黃果的腳步,“發現了甚麼?”
重回那片石碑的叢林,黃果找來鏽跡斑斑的花錘和鑿子,找到一面只刻了一半字的石碑,開始往上鑿刻中文。地下城石碑記錄的那些人類必經的災難,她早就倒背如流,她一錘一錘,將那些文字歪歪扭扭地鑿刻到面前的石碑上。
*
“日落地”的入口就在漢斯懷特那座曾經座無虛席的鬥獸場中,比亞的警備隊封鎖了鬥獸場往外的一個街區,住戶都被遷往了別處。黃果趕到鬥獸場時侯如岱和另外兩人已經早早等在那兒了。
看見姍姍來遲的黃果,侯如岱打趣道:“我還以為你臨時改變主意不來了。”
“敘舊就免了吧。”另一個黃果從未見過的男人發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他應該就是那個以“耽於享樂”聞名的盧克斯裡的王。
“我和鄭惟舟你都認識了,”侯如岱絲毫不介意男人的態度,反而熱心地向黃果介紹道:“這位就是盧克斯裡的王羅東,是為比我還要強的天使。”
“我們得趕緊進去了,趕快結束掉,別耽擱了我這個月的選妃安排。”羅東催促道:“還有你答應我的條件別忘了,一百個比亞的姑娘,我可是為了這個才答應你來這裡的。”
“放心,等到你從比亞回到王宮,那一百個姑娘一定已經在等著你了。”侯如岱點頭應和。他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說:“那麼事不宜遲,請各位隨我來。”
侯如岱一馬當先跨入到那道時空裂隙之中,羅東、鄭惟舟、黃果也依次跟了上去。鬥獸場再度恢復了寂靜。
幾人最初還保持著進入時的隊形,走著走著慢慢也演化成了一字排開。日落地與黃果在天空塔塔頂見到的那副混沌的模樣不同,在日落地裡,所能見到的一切都通透至極。
世界失去了邊界。頭頂是天空,腳下也是天空,黃果看著腳下自己的倒影,甚至一瞬之間有些恍惚,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起初世界是一片澄澈的湛藍。之後變成清透的粉、迷幻的紫。天空色彩不停變換,雲捲雲舒。直到太陽落下,點燃了整個天空。前方是橘紅的夕陽和天空,左側是藍調中的滿月,右側閃電從暗粉色天空落下交匯於中點。
“快逃。”
小櫻花說:“快逃!”
半人馬的天使,手中的短劍刺穿了黃果的心臟。他沒有多做停留,朝著前方的鄭惟舟和羅東走去。
黃果想要發聲,但已經失去所有力氣。體內的能量失控、暴走,衝散了雲層。
“侯如岱,你要做甚麼?”鄭惟舟怒喝道。他看到已經完全失去了生機的黃果,其實也已經明白過來今日是一個不死不休的局了。
“我和你們不同,我是來自更高等世界的人。”侯如岱扔掉了手中的匕首,說:“如果不是當初為了殺掉鍾選成消耗了我太多的能量,我早該開啟‘日落地’的大門前往下一個世界了。”
“古拉的王鍾選成,他不是病死?”
“別傻了,你自己也是大天使,難道真的覺得大天使會病死嗎?鍾選成知道了‘日落地’大門的秘密,為了誘騙李維刺殺他,我可是廢了不少功夫。”侯如岱回味似的說道:
“和那傢伙的戰鬥真是一種享受,即使是受了傷,還能和我鬥上一天一夜。只可惜在這個世界我的能量無法自然恢復,否則真想和他來一次全力以赴的戰鬥。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吸收掉起源夜魔的魔核,雖然只恢復了全盛期六成的實力,不過對付你們是綽綽有餘了。”
“起源夜魔和墟淵庭果然是你一手掌控的。”
“對,也不對。”侯如岱想了想,說:“起源惡魔的確與我有關,但那是這個世界為了排斥我才誕生的生命。至於墟淵庭,就是一群把別人隨口一說的話奉為信仰的蠢貨,我縱容她們只是為了利用她們幫我拿到起源夜魔的魔核。”
羅東趁著二人交談,這時悄悄地向旁邊側移了一步。
“蠢貨!”鄭惟舟立刻喝止了他,“他不可能讓你逃掉的,還不明白嗎?我們要是各自為戰,最後的結局只有一死。”
“侯如岱,你讓我來,是來幫你的吧?”羅東依舊心存僥倖。
“是的。”侯如岱微笑著說:“開啟‘日落地’的大門需要三位大天使的能量,拜託你就安心地死在這裡吧。”
*
耳邊是悅耳的清唱。黃果再睜開眼,上方的天空仍是變幻莫測,下方的天空已經被染成了暗淡的紅。
遊初玥揹著她,在紅色中奔跑。
“初玥,你怎麼在這?”黃果以為這是自己臨死前的幻覺。
“你醒了,”在哼唱的間隙中,穿插著說:“我從前偷渡時就和夏天覆學了這障眼法。如果鄭惟舟能多撐會兒,興許咱們還能逃掉。”
一束光線遠遠地從後方追來,剛好一次洞穿了黃果和遊初玥兩個人的肩膀。遊初玥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很快又爬起來重新把黃果揹回到背上,向著“日落地”的出口奔跑。
兩人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你又唱了‘萬物生’,”黃果氣若游絲,“你不該這麼做的,這裡沒有李維的空間,你會堅持不住的。”
“羅東已經死了。鄭惟舟也被那個瘋子斷了一臂,我救活你的機會只有現在了。”
試圖殺死兩人的光束接二連三地襲來,每一次遊初玥都能借著那首詠歎調將二人治癒。黃果的意識越來越清明,兩人的傷口的速度卻越來越慢。
“夠了,初玥。”黃果焦急地說:“已經夠了,不要再繼續了。”
“‘萬物生’一旦開始,就無法停下。我會唱到曲終,之後你就快逃吧。”
很快,又一股龐大的能量在“日落地”中暴走。鄭惟舟敗了。
遊初玥揹著黃果跌入那道“日落地”進口的裂隙。兩人又一次摔倒,這次回到鬥獸場中了。遊初玥嘴唇發白,沒有再站起來。
黃果抱起遊初玥,逃向天空。身後越來越多的光束追了上來。
那些追擊一次又一次地擊中黃果,黃果每一次都艱難地避開要害。更重要的事,她不能再讓遊初玥受到更多的傷害了。
終於,在數不清扛下多少次追擊以後,黃果像是一隻折翼的鳥兒從天空往下墜落。跌落到地面揚起陣陣煙塵。
侯如岱遊刃有餘地從空中降下。像是欣賞自己的獵物一樣,打量著前方的兩個姑娘。
黃果背靠著石塊,左手抱著遊初玥,右手放在身後幾次嘗試撐起身子都沒能成功。
“天底下竟然還真有這種讓人起死回生的能力。”侯如岱慢悠悠地上前,順手抄起了一旁石堆上放著的鐵錘,說:
“可惜了,我的能量也快要見底,你要是果斷拋棄她逃跑,說不定還真有機會。不過現在,你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沒有辦法再催動能力。而我,只要錘破你的腦袋,再飛回去邁入那道大門,那一切就都能重置。我就能回到全盛的狀態。”
黃果只是抱著遊初玥,沒有像侯如岱想象中的那樣回應他。
看著這個眼神黯淡、憔悴不堪的女人。侯如岱堅定了要最原始地方式解決她的想法,光是想到四濺的腦花和花朵般盛放的鮮血侯如岱就已經開始興奮。
誰能想到站在世界頂點的大天使之一,是這樣的死法呢?
侯如岱高舉鐵錘。
“砰——”嘹亮的響聲驚起了谷地林間的飛鳥。
侯如岱向後倒下,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另一邊,黃果終於把右手從身後拿了出來,她手上拿著的還有一把202x年的警用手槍。
“我明白這個世界的本質了。”黃果對著懷裡的遊初玥說:“世界本質是一個莫比烏斯環,沒有過去與未來之分。世界就是在不斷地迴圈,每一個我們和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就是從側面看莫比烏斯環是所能看到的那個交匯點,看似是一個點,其實卻是兩個。”
遊初玥沒有回應她。
日落地裡,陳舊的大門開啟,沒有人知道那將會通向甚麼地方。
“我們一起去感受春天融化的冰川,聽夏天河道邊的蟲鳴,吃剛從樹上摘下酸酸甜甜的秋李,一起在年尾放一次煙花。”
黃果強忍著疼痛起身,她要返回日落地,帶著遊初玥一起跨過那道大門。
身後的那塊石碑上,歪歪扭扭地用漢字寫下了202x年已經發生的和還未發生的那些給人類帶去毀滅的災難。幾乎是照搬地下城石碑的行文。只是在行文的末尾,黃果加上了一句:“請轉告黃果身邊的梁警官,一定要在發現石碑的地方埋下他今天所攜帶的那把手槍。這對人類的未來而言,是必要的。”
黃果撒了一個小小的謊,那是她從大天使們身上學到的第一課。
那對她需要的未來而言,是必要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