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女人身材嬌小,有著一頭烏黑、微曲的長髮。
“恩恩,”黃果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從浴室中傳了出來,“幫我拿一條毛巾。”
女人沒有應聲。她看著門外的黃果,慢慢了舒展開了笑容。那是一個得意洋洋、耀武揚威——怎樣說都不為過——的笑容。
黃果只覺得自己的心如刀絞,胃裡的食物也在翻騰。
叮鈴鈴——
鈴音突破了雷鳴與雨滴敲打出的鼓點,直衝黃果的天靈蓋。她不顧一切地衝向站在房屋中央的女人。
女人不緊不慢地伸出手,抓住了黃果的手腕。她沒有推開黃果,反而將黃果拉向自己。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間。
再回過神,黃果已經置身於大樓的外側。而那個叫做“恩恩”的女人笑盈盈地注目著她,眼睜睜地看著她從25層開始墜落。
黃果面朝天空,她清晰地瞧見一顆雨滴就懸停在她的眼前,正和她以相同的速度下墜。
失重感和雨水冰冷的觸感,讓她爆發的情緒消退。
戛然而止?可以這麼說嗎?自己並不怎麼順暢的人生,就要這樣突然結束了。明明在離開大學以前,自己的人生還算順利,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了呢?黃果背對著地面,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從這個高度落下,自己最後留在世間的,只能是一副醜態了吧。
女人的笑容一閃而過。
真不甘心啊。黃果向著天空伸手,兩次攥拳。理所應當的,甚麼也沒抓住。
就是這最後的求生本能也要被大雨澆滅的一瞬間,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掌牽住了她。那顆懸停於眼前的雨滴繼續下落,正中瞳仁中心。黃果眨了眨眼,目光再次聚焦,看清了那隻手的主人。
獨翼的天使從天而降,長髮如盛放的花瓣那般散開。巨大、潔白的翅膀將二人護在中心,隔絕了濃霧與大雨,她們注視著彼此。天使面容清癯,霜白的睫毛下是湛藍、透亮的雙目。
“終於見到你了。”天使雙唇翕動,竟是少年的聲音:“我叫Π,請一定要找到我。”
翅膀再次舒展,黃果與少年開始上升。少年緊緊攬住黃果的腰,兩人迎著瓢潑的大雨,逆著雨滴落下的方向前進。雨幕愈來愈密,落在黃果身體上的雨點也越來越急、越來越快。她們就好像是一個猛子扎進了狂暴的海洋。到了最後,黃果不得不閉上眼睛。
*
泡沫碟子上放著一塊三角蛋糕,蛋糕的正中央插上了一隻細長的粉色生日蠟燭。雖然看上去是個稍顯簡陋的生日,但是再看看四周,打了不知道多少個補丁的帳篷,還有一望無垠的沙海。對黃果來說,能夠過這樣一個生日,已經是足夠值得感動的事了。
沒有記錯的話,那大概是在入學第二年發生的事吧。梁志忠從考古營地裡消失了一週,回來的時候提著個塑膠盒,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沙子出現,直到走到眾人面前,黃果才發現這個小老頭鞋子丟了,襪子也破了個洞。
塑膠盒子裡的東西,現在正擺在黃果的面前。黃果睜開眼睛,放下了胸前交握的雙手。
“許好願了。”梁志忠揹著手站在一旁。其他人還在挖掘現場,現在營地裡就只有他們師生二人。
“謝謝你,老師。”黃果抬起頭,向這個精神抖擻的老人表達了自己的謝意。
“跟著我也是苦了你了。”梁志忠樂呵呵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總會睛眯成一條線,“小黃果,你是怎麼看待我們這個專業,怎麼看待格林語的?”
黃果略微沉吟,似乎是陷入了深思。
“或者說換個說法,”梁志忠也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茬,變換了提問的形式:“與你接觸過的其他語言比較,格林語怎麼樣?”
問題一旦經過限定,範圍收窄了以後,答案也就簡單、清晰了不少。黃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漢語毫無疑問是我精神的來源。英語……更像是一塊敲門磚,我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下,需要它替我叩開一些地方的大門。我為了看動畫學了日語,因為覺得彈舌有趣學了俄語。”
“格林語……”黃果看著蠟燭飄散的白煙出了會神,才慢慢說:“它是一門艱深、迷茫的語言。就算我在學習的過程中感到困惑,也幾乎沒有辦法向外界尋求到任何形式的幫助和指導。就算是您,很多問題也解釋不了。我常常因此感到無助。”
言語間,黃果把蛋糕分作兩半,將大的那一半放到另一個蛋糕託中。“您放心好了,我是個有始有終的人,不會中途放棄的。”
黃果起身,把分好的蛋糕遞給梁志忠,說:“不過學生倒是很好奇,老師您是怎麼看待格林語的。”
“我有一種預感,格林語會是一種了不起的語言。”
這種說法倒是讓黃果有些意外。梁志忠沒有果斷地判斷格林語的價值,而是給出了一種類似推測的說法。
“如果用這種寬泛的評價來說,我覺得其他的語言也是哦。”黃果坐下開始慢慢品嚐這塊沙漠中不可多得的蛋糕,“不管是漢語、英語、俄語,還是其他的甚麼語言,都是人類文明的載體。從這個角度來說,都是了不起的語言。”
“從慶安到諾維薩德,從諾維薩德到伊基託斯,到勞託卡、到鯨灣港。為了追尋格林語的蹤跡,我們一路跨越了五大洲、四大洋。”梁志忠的手有些顫抖:“我以前一直不敢妄下定論,一直到這裡也出土了格林語的石碑。”
黃果叉起蛋糕的手停滯在半空中。朦朧的念頭、奇妙的想法在黃果的腦海裡閃過,恍惚間有一股電流由大腦傳導向全身,雙手雙腳被一陣酥麻的觸感包裹。黃果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是地域性。”黃果驚呼,“這是一種沒有地域性的語言。”
“身處星球兩端的人使用著同樣文字,有極大的機率可以無阻礙的交流。如果有一種語言完全擺脫了地域的桎梏,那麼這種語言背後的文明,會是怎樣的一個文明?”
*
黃果在草地的中央醒過來,將將坐起身,就像是溺了水似的劇烈地咳嗽起來。好不容易調整好了呼吸,再起身仔細觀察四下,黃果才發現自己正站在陌生街道的中心。
一條寬闊、但荒無人煙的街道。
雜草突破了路面向上生長,藤蔓攀上兩側的高樓。街道上擠滿了車輛,不光造型古舊,車身上也早就覆滿了苔蘚。還有一些車輛,不知怎的竟有半截插進了兩旁的樓房的高層中。
黃果走近其中的一輛汽車,向著車內探視。果不其然,車內早就鏽蝕得不成樣子。
不論怎麼看,這都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城市。不等黃果仔細思索,令她難以理解的異象又一次發生。天穹中,分散的雲朵開始變幻、連結,以黃果頭頂的空間為中心,結成巨大圓環,不斷縮小。那一個個雲彩聯結而成的圓環,從純粹的白到迷幻的青,到明亮的粉,不停旋轉、彼此交融,變得五彩斑斕。
原本還寂靜無聲的街道,也在這時間突然喧鬧了起來。不一會兒,成群的鹿從街道兩旁的小巷中躥出,鳥群從低空掠過頭頂。
雲朵蠶食天空,直至完全遮蔽了光亮。
讓雙眼適應黑暗,花費了一些時間。黃果沒來及看清鹿群和飛鳥去往了哪個方向,街道就已再次歸於沉寂。又是隻有她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中心線上。
一切都太過於怪異,發生得太快,她需要一些時間來整理這一天中自己所經歷目睹的一切。她看了看暗沉的天空,又將目光投向了街邊的便利店,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先找個地方落腳,等到恢復了亮光再探查一下這個地方吧。”黃果長出一口氣,為自己打氣似的自言自語。
可是很快,便利店裡傳來的響動讓黃果停下了腳步。一片黢黑的便利店裡,出現了搖晃的光點,還有甚麼被擠壓變形、破裂的聲音。
黃果屏住了呼吸,她看清了那從便利店中走出的生物。姑且用生物來稱呼它。它像是熊,又像是虎,它的身體上滿是閃爍著光亮的晶石。晶石自它的血肉中生長而出,崢嶸嶙峋的晶石掩蓋了它本來的面貌,但是卻沒有辦法掩蓋它身上的血腥味。
那隻巨獸,一步步,向著黃果走去。
黃果感覺到這隻巨獸明顯的敵意,她緩慢地張開了雙臂,儘量讓自己的身形看起來更大。
渾厚的低吼在巨獸的喉管中盤旋,它將重心壓得更低,審慎地注視著面前的人類。但沒絲毫有要停下腳步的意思。
黃果緩慢地向後撤出半步,巨獸也在這時如箭般衝出。
“口口!”從黃果身後傳來呼喊。那是極其晦澀的音節和奇異至極發聲方式,黃果沒能立刻理解那是甚麼含義,但身體先一步反射性地下蹲。
有甚麼東西帶起陣風飛過黃果的頭頂,接連擊中巨獸,逼得它退回到便利店的黑暗之中。
一隻手抓住了黃果捂住耳朵的手。首先進入黃果眼簾的,是沾滿泥土的皮靴和工裝褲,還有一杆長長的獵槍。
黃果抬眼望去,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梁此文。
梁此文拉著黃果的手,將她從地上拎起來,嘴唇不斷開合在說著些甚麼。那是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黃果看著梁此文焦急的面容有些失神。
見黃果愣在了原地,梁此文折返不由分說地將她攔腰抱起,扛在肩頭上,說:“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再不跑就完蛋了。”黃果聽懂了梁此文說的話。
梁此文奔跑起來,風聲在黃果的耳邊呼呼作響。身後的便利店傳來巨獸憤怒的嘶吼,響應它的,是更深的黑暗中傳來的,獸群綿延不絕、此起彼伏的長嘯。
“啊,再不跑就完蛋了。”在廢車堆中閃轉騰挪的梁此文回應了黃果的自語。
他說的,是格林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