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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2026-06-02 作者:momoIess

第 1 章

頭髮凌亂的黃果站在門口,手還掌在開門的鑰匙上。她親眼看見不認識的女人衣不蔽體地站在出租屋客廳中央,水珠從女人未擦乾的髮尾滴落。

女人身後,雨水連成瀑布,在落地窗上流淌。渾濁不堪的霧氣填滿了整座城市。

豆大的雨滴不斷敲擊玻璃發出喧囂的聲響,窗戶來回晃動反射著屋內的慘白光亮。就算你提前告訴黃果,今天會是她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任她怎樣想,也斷不會想到日子能夠壞到這個地步。

黃果恐怕這輩子也不會忘記女人胸口中央那枚紋身,像是一株塔松般的紋身。

*

黃果瞥了一眼手機螢幕。

從學校已經畢業一年多,即使像是黃果這種為了工作天天在城市中走街串巷的人,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濃重的霧罩。霧靄充盈了空氣,整座城市落入到灰暗的色調中。

黃果坐在轎車的副駕上,一手拉著安全帶,一手握著手機。轎車的後座上放著一個格格不入的劣質頭盔,還有一件單薄的黃色馬甲。

轎車星空頂明豔的光點,散碎地落到黃果的面頰上。

“我還是第一次開大哥的車。”駕駛座上的男人強硬地擠出一個笑容,努力地想要活躍一下稍顯沉悶的氣氛,“我都擔心給他弄壞了。”

黃果也勉強動了動嘴角。現在可不是能笑得出來的時候啊,她想。

就在下午,黃果剛剛送走了自己的恩師。她暈倒在恩師的病榻前,足足半小時以後才又醒轉。恩師的小兒子梁此文——也就是主駕駛座上這位衣著有些隨意男人——堅持要送黃果回家休息。

梁此文的眉毛很平,但色彩很濃厚。印象中他眉頭總是微微蹙著,那對眼睛又像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潭水,總是給人一種憂鬱、深沉的觀感。他的背總是挺得筆直,又給人留下一種硬朗剛毅的記憶。

在黃果的大學生涯裡,見過太多人身體的彎曲程度一年比一年高,鼻樑上眼鏡的厚度也一年比一年厚,有的是念書唸的,有的則是看電腦看的。梁此文的身上似乎見不到這種蹉跎的痕跡。黃果忽然回憶起老師說過,他有一個無論如何也要做警察的孫子。

現在看來,這個人大概指的就是梁此文。現在的梁此文正因為要故作輕快的做出一些表情,兩邊的眉毛變得一邊高、一邊低。

他才是最笑不出的那個人。黃果心裡明白,梁此文是為了讓自己心中能夠稍微少些傷感才這樣做的。讓逝者的家屬來做這件事,自己也未免太過殘忍。黃果於是也找了個話頭:“梁先生,是警察吧。”

“真厲害,黃小姐。”梁此文讚歎道:“這就把我的職業看出來了,怪不得爺爺以前只要提到你,就是讚不絕口。”

不等黃果搭腔,梁此文便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你也好,大哥也好,都是爺爺的驕傲。我腦子笨,學不來爺爺的專業,繼承不了他的衣缽。也不像大哥那樣情商高、眼光好,能做大生意。你看,就像這輛車,如果以我的工資,恐怕就是付月供都困難。”

“其實……”黃果正想要說些甚麼寬慰這個有些喪氣的男人。

叮鈴鈴——

來電鈴聲響起,黃果的心跳實打實地漏了一拍。是黃果領導的電話。

梁此文也安靜了下來。

“黃果。”電話裡響起冷冰冰的聲音,如黃果的預想無二,接踵而來的是領導的問責,“你是怎麼回事,又被使用者投訴超時了!不對,”電話那頭情緒愈發高昂:“這次你乾脆是沒有配送。”

“站長。”黃果抿了下嘴唇,“我的確有些要緊的事情,對不起。”

“對不起,跟我說對不起有甚麼用。你害我們吃了幾次投訴了。”男人不依不饒:“上次你說被人騷擾,我已經給你換了街區。這次呢?你又要找甚麼藉口?”

“這次的確是我不對,但上次絕不是我找的藉口。”

“我就知道你們這些大學生吃不了苦,是看到天氣差就撂挑子了吧。”男人的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

“我今天……”

“好了,”男人沒有想要聽黃果辯解的意思,冷冷地說:“封號三天,你就在家裡休息,想好了再來吧。”

黃果再想說話,回應她的只有忙音了。

後視鏡裡,昂貴的真皮後座上,廉價的馬甲與頭盔隨著轎車的運動微微顫抖著。黃果突然對自己的人生也生出了悲傷的情愫。

黃果絕對不是那種不專心學習的學生。恰恰相反,她是以全優的成績離開了大學,離開了那座象牙塔。

黃果領到畢業證的時候,梁志忠還是個精神矍鑠的老頭,他對黃果傾囊相授,絕對是以接班人的標準來進行培養。但對黃果來說,大學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她只是如家人所期望地走完了一段必經之路而已。從這裡往後,她要去追逐自己的未來,儘管彼時的她並不清楚“未來”究竟指的是甚麼。

“小黃果啊,你真的不考慮留下來嗎?”梁志忠憂心忡忡地說:“我們這個專業,出了學校,會很困難的。”

梁志忠說的沒錯。格林語,這一梁志忠幾乎耗費了一生去研究的小語種,就算在世界的尺度上來看,也是極其罕見、艱深的學科。這是一門幾乎沒有傳承的語言,只有分散世界各地幾處的遺蹟中,才能找到蹤跡。現階段所有的一切解讀,都是世界各地的行業泰斗們,憑藉漫長歲月中對遺蹟石碑的研究與積累,一點點拼湊出來。

放眼全世界,真正懂得、能夠有能力教授格林語的人兩隻手都能夠數得過來。而黃果的恩師梁志忠,就是其中之一。整個國家,可以說只有他們師生二人才真正懂得這門語言。

“總會有辦法的。老師。”黃果一如既往地保持微笑:“人也不是都從事自己所學習的專業。”

“老師能知道為甚麼嗎?”

“老師。”少女腆然,“我戀愛了。他找了一份早九晚五的工作,我也希望能夠常常和他在一起。您知道的,如果我留下來的話,後半生就是去往一個又一個荒蕪人煙的深谷,在那裡紮根、發掘、研究。和您所做的一樣。”

“是他的意思嗎?”

“他不清楚這些。”黃果搖搖頭:“我無比地尊敬您。這些年,您的所作所為,您的堅守與堅韌我都看在眼裡。也正因為如此,我深深明白自己是沒有辦法成為和老師您一樣的人。其實我只是一個想要別人陪伴,也想要陪伴他人的普通人。”

“我明白了。”

“抱歉,老師。”

“不用道歉。”梁志忠還是那樣地和藹,“我的兒子、孫子,都不願意接替我。你也沒有這個義務。只要你能夠快樂地生活,記得我教過你的東西,那就足夠了。”

黃果畢業之後,格林語這門專業就停招了。黃果還是半年後,在和社團好友聚會時才知道了這件事。當時她以為梁志忠或許是又發現了新的遺蹟,無法分心才關停了專業招生,如今回想起來,也許黃果畢業時,梁志忠已經預見了自己的生命將要走到盡頭。

他沒有時間再教授下一個學生了。“只要你快樂地生活。記得我教過的東西,那就足夠了。”

“對不起。”黃果低聲說,“我辜負了您的期望,生活也過得一團糟。”

黃果想要有一個人能抱抱自己。她從沒這樣迫切地想要回到自己和男朋友租住的小屋中,她懷念他的懷抱。

“該感到抱歉的是我們,急匆匆地把你叫到家裡,耽誤你的工作了吧。”梁此文道歉的話把黃果從回憶中拉了回來,“還有甚麼地方不舒服嗎,需不需要去醫院?你突然暈倒,大家都很擔心。”

“給你們添麻煩了。”

“是我們給你添了不必要的麻煩。因為老人家無論如何都說要見你一面。而且即使到了最後,爺爺還對你說著那種任性的話。”梁此文頓了頓,似乎是在腦中調整了一遍措辭:“爺爺時常和我們唸叨你,他希望你有一個輕鬆明快的人生。所以還請你不要因為他最後的話有太重的負擔。過好自己的生活就好,我想那才是爺爺想要看到的。”

叮鈴鈴——

來電鈴聲第二次打斷了兩人的對談。轎車恰巧在紅綠燈前停下,梁此文抿緊了嘴唇,認真地盯著紅綠燈的倒計時,右手食指輕輕地敲擊著方向盤。

這次是個陌生的號碼。

“喂……”黃果小心翼翼地接通了電話。

“喂,”聽筒傳來的聲音有明顯的電流與卡頓,是個上了些年紀的聲音。

是訊號不好嗎?黃果下意識地想要看向天空,暮靄沉沉,就連不遠處的紅綠燈倒計時都變得影影綽綽了。天氣不知覺間竟已經糟糕到這個地步,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很快車子也開不了了。

“請問,是黃老師嗎?”老人儘量一字一頓,力求在全是雜音的通訊中將資訊傳達到位。

黃老師?姓是沒錯,可是我不記得誰會叫自己黃老師。考慮到對方的年紀,黃果尊敬地說:“您是不是撥錯了號碼?”

“這個號碼是小志忠給我的,不會有錯才對。”

小志忠?是在說梁志忠老師嗎?

“你不是黃果老師嗎?”

“我是黃果。”黃果不解,“請問您是?”

“是我唐突了,沒有介紹自己。我是慶大考古學教授翁淼,你在慶大讀過書,選過我的選修課。”

“啊,”黃果坐直了腰,“翁老師,您好。”

“我們已經給志忠家裡去過電話。”

“老師他……”

“看來你也已經知道了,節哀吧。”老人嘆了口氣,“我打電話來不是為了說這件事。這裡的訊號不能持續太長時間,既然是你沒錯,我就長話短說,我們在海玲谷地發現了大量格林語石碑,有非常重要的資訊需要黃老師您前來進行解讀。”

黃果的腦海中閃過一道紅褐色的大門,她現在哪兒也不想去。於是下意識地問:“能直接拍照傳給我麼?”

“很遺憾,這裡的訊號不足以支援我們做那樣的事情。”老人停頓了一會兒,有些遲疑地說:“如果梁此文警官也在您那裡,請讓他也和您一路前來。”

短暫地沉默。

“梁警官,煩請帶上手套箱裡的那把手槍。”

嘟——長長的忙音,留下樑此文和黃果面面相覷。

黃果順著梁此文的目光看向手套箱。“這裡面真的有手槍?”

梁此文默默點頭。“不過翁老師是怎麼知道的?”

看著黃果疑惑的眼神,梁此文解釋道:“我是2013級慶大的學生,雖然說高你幾屆,但翁老師的課我也是選過的,她的聲音我一聽就知道了。畢竟翁老師是出了名的心軟,課也是出了名的好拿學分啊。”

“很重要的資訊,是指甚麼呢?為甚麼是我和你?”黃果咬了咬下唇,“翁老師又怎麼知道我剛好和你在一起。”

轎車在小區門口緩緩地停下。一陣默然後,仍是梁此文率先打破了沉寂:“要去嗎?”

黃果看向梁此文的眼睛。

那個格林語的泰斗梁志忠,真的逝去了嗎?直到現在,黃果也沒有實感。但是那間小小的臥室裡,黃果背後隱隱的啜泣聲,從老師眼角滴落到她手背的淚水,都不像是假的。

“格林語,就拜託你了。”這是梁志忠最後和黃果說的話。無論是梁志忠的兒子,還是他的孫子梁此文都沒有能接過他的衣缽,兒子做了律師,而孫子則去做了商人、做了警察。當時他們當然都在梁志忠的病榻前,或許有那麼一瞬間,也會遺憾沒有能夠接替梁志忠完成他畢生的夙願吧。

“去吧。”黃果回答道。

“拜託你了。”梁此文語氣溫和,眸子如同澄澈而又無法流動的湖水,讓直視的人跌落其中無法上浮。“明天上午,我會來接你。”

*

電閃雷鳴。濃霧中,即使是閃電,也變成了朦朧的光點。只有雷鳴能夠穿透層層的霧氣,原封不動地到達人的耳蝸。

黃果加緊了腳步,幾乎是機械般地走了最近的路線穿過小區中的花園,回到她無數次踏足過的樓棟,輕車熟路地乘坐電梯,穿過空蕩蕩的樓道回到了出租屋紅褐色的大門前。

門後便是她渴求的懷抱,至少在今夜,她想要摒棄一切煩惱。只想好好地和那人擁抱。

黃果伸手順了順被風吹得亂蓬蓬的長髮,揉了揉臉,露出微笑。

鑰匙插入鎖孔,扭轉。推開鐵門,伴隨著吱呀呀的聲響,黃果碰巧看見一個衣不蔽體的女人,從男友的房間裡拖著懶散的步伐走出來。

或許不是碰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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