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完結(二) 殿下,你怎麼老……
大業七年, 遼東風雲突變。
高句麗國內主戰派權臣藉著邊境瑣事,不斷挑起衝突,戰火一觸即發。大隋的邊軍捷報頻傳, 卻也損兵折將,朝野上下瀰漫著一股求戰的焦躁。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 那位素來渴望揚威域外的年輕帝王, 這一次卻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剋制。
他沒有直接發兵, 而是透過早已遍佈邊疆的商隊脈絡, 秘密派遣使者,跨過鴨綠江, 直接與高句麗王展開了數次密談。
彼時的榮留王高建武並不好戰,他看著日益強大的大隋,深知一旦全面開戰, 兩國生靈塗炭, 勝負亦未可知。
他同樣厭倦了國內主戰派的掣肘。
一君一王,隔著千山萬水,達成了某種默契。
高句麗主動撤兵,歸還了爭議領土, 並向大隋稱臣納貢,獻上特產珍寶以示誠意。
這場幾乎席捲東亞的戰事,在爆發的前夜,竟以一種誰也未曾料到的方式,消弭於無形。
訊息傳回洛陽, 朝堂譁然。
百姓們只道陛下天威,不戰而屈人之兵,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大業十三年。
這一天, 註定要載入史冊,成為一個時代的轉折點。
因為陛下終於對盤踞中原數百年的世家門閥,揮下了那把懸了多年的屠刀。
“謀逆”、“隱匿人口”、“私鑄兵器”等數不盡的罪名,清河崔氏、范陽盧氏……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甚至連皇權都要禮讓三分的百年望族,在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
鐵騎踏破了高門大戶的朱門,詔獄裡拷打聲不絕於耳。
株連者數以萬計,長安、洛陽的街道上,每日都有抄沒的家產堆積如山,流放的罪眷哭嚎震天。
天下譁然。
誰都知道,這些世家並非全然無辜,他們兼併土地、奴役百姓、架空朝廷,早已成了帝國的毒瘤。
陛下這一手,雖酷烈,卻也算是替天行道。
然而,憤怒比恐懼蔓延得更快。
剩下的世家大族看著昔日的高門第宅變成一片廢墟,人人自危。
他們終於明白,陛下並不是在敲打他們,而是要徹底斬斷這延續數百年的門閥根基。
“與其等死,不如造反!”
於是,天下並變四起,十八路煙塵,六十四處反王,彷彿一夕之間,大隋的江山就已經支離破碎。
可令人費解的是,面對這席捲天下的叛亂,身在洛陽的楊廣,卻表現出了一種近乎詭異的冷漠。
他既不調兵遣將,也不御駕親征。
他甚至沒有頒佈一道嚴厲的平叛詔書。
相反,他下令修繕龍舟,將那座裝載著蕭皇后的冰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船艙最深處,然後帶著一支寥寥的禁衛軍,順大運河,一路南下,直奔江都。
他將整個北方,全部空了出來。
訊息傳到幷州時,李淵將手中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碎瓷與茶水濺了一地。
“陛下這是在做甚麼?!”
李淵氣得臉色鐵青,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指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反王旗幟,對長子建成和次子世民怒吼:
“何朝何代沒有叛亂?陛下手握百萬雄兵,只需一道旨意,便可剿滅這些鼠輩!他為何不管?為何要棄北方於不顧?!”
李世民站在下首,身姿挺拔如松。
他看著地圖上那些代表著叛軍的旗幟——王世充、竇建德、劉武周、李密……一個個名字,如同催命的符咒。
父親的憤怒,他理解。
但此刻,他的腦海中,卻清晰地迴響起了多年前,在洛陽城外,那位年輕帝王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若有一日……你要牢記,以民為天。”
那時的困惑,如今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眼前的迷霧。
他看著父親,看著這個雖然有能力卻依然受制於傳統世家思維的父親,一個大膽的、足以顛覆一切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父親,”李世民上前一步,聲音異常沉穩,在寂靜的書房裡擲地有聲,“王世充、竇建德、李密……這些人,不過是趁亂起兵的梟雄。”
他目光灼灼,直視著李淵驚愕的雙眼:
“他們造反只是為了取代陛下,成為新的皇帝,繼續與世家勾結,壓榨百姓!”
“這樣的人,能當一個好皇帝嗎?”
李世民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足以改變天下命運的話:
“既然如此,這拯救蒼生、重整河山的重任,與其留給這些亂臣賊子,不如……”
少年的手指,緩緩指向了自己的父親。
“不如,由父親您來!”
李淵愣住了。
手中的動作僵在半空,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個頭已經高過自己、眉宇間滿是堅毅與野心的兒子。
他從未想過這一層。
或者說,他不敢想這一層。
那是篡位,是謀反,是會被釘在恥辱柱上的滔天大罪。
可如今,大廈將傾,天子南逃,天下無主。
如果不反,李家滿門,恐怕都要死在這些亂兵和世家的刀下。
更重要的是,兒子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底那扇名為“野x心”的禁門。
李淵看著李世民,又看了看旁邊神色驚疑不定卻又隱隱透著期待的長子李建成,沉默了許久。
窗外,幷州的風沙正起,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即將從這裡拉開序幕。
......
龍舟浩浩蕩蕩,沿運河南下。
兩岸的柳樹早已抽芽,綠意盎然,可船艙內,卻始終瀰漫著一股化不開的寒意。
負責傳遞軍機的老臣獨孤羅,捧著一卷剛剛收到的、用黃綢包裹的密報,步履沉重地走進來。
艙內,楊廣正坐在冰棺旁,拿著一塊柔軟的絲綢,細細擦拭著棺蓋上的微塵。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彷彿怕驚擾了裡面沉睡的人。
“陛下……”
獨孤羅跪在地上,雙手將黃綢呈上,聲音沙啞,“李……李家在太原起兵了,已經攻佔了西河郡。”
楊廣擦拭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淡淡地說道:“知道了,舅舅,按照我們之前說好的安排吧。”
獨孤羅握著黃綢的手猛地一顫,抬起頭,滿臉的不敢置信:
“陛下真的想好了?您執意如此,天下……便真的要改姓了。您這一退,可是把萬里江山都……”
楊廣終於停下了動作,轉過頭,看向這位年邁的舅舅。
“與獨孤氏交好的一些家族,都會跟隨舅舅的腳步,反叛朕,對吧?”
楊廣眼神平靜,語氣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註定的小事。
“至於攻城略地,打打就算了,別死太多人。”
他低下頭,指尖隔著冰冷的玻璃,輕輕劃過蕭錦的眉眼,聲音不自覺地放柔:
“她不喜歡死人,朕……不想讓她醒來時,怨朕。”
獨孤羅最終只能頹然垂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老臣……遵旨。”
艙門再次被敲響,賀璟和明月走了進來。
賀璟看著地圖上那越來越多的叛軍旗幟,眉頭緊鎖,忍不住上前一步,沉聲道:
“陛下,現在還來得及!”
“只要您一聲令下,臣即刻率賀家軍反攻洛陽,李淵亦不足為懼!”
楊廣搖了搖頭,甚至沒有去看那幅地圖一眼。
他只是揮了揮手,“不必了。”
“朕已經做到了朕能做到的一切。”
“朕現在……”
他伸出手,掌心貼在冰冷的棺壁上,“只想要她醒過來。”
賀璟不知道為甚麼在天下大亂之際,陛下還會如此篤定那個躺在冰棺裡多年、早已失去生機的妹妹會醒過來。但賀璟知道,這位帝王決定了的事情,說甚麼也沒用。
所以他只能深深地嘆了口氣,抱拳低頭:“……臣,遵旨。”
為甚麼?
賀璟不知道,獨孤羅不知道,沉默不語的明月也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陛下為何突然變得如此決絕,如此不顧一切。
他們不知道這背後,究竟藏著怎樣驚天動地的秘密。
但楊廣知道。
那是蕭錦“死去”的那一刻。
當他眼睜睜看著她在自己懷裡一點點變冷,那口心頭血染紅了他玄色的衣袍時,他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他瘋了一般抱著她,不吃不喝,不理朝政,不理天下。
他試遍了所有能試的法子,求神問卜,煉丹尋藥,甚至不惜損耗自己的壽元去嘗試那些邪門的巫蠱之術。
直到有一天,在那個純白的空間裡,那個冰冷、毫無感情的電子音終於找到了他。
「楊廣,你想救她嗎?」
那時的他,雙目赤紅,形如枯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那虛無縹緲的聲音。
接著,電子音告知了他所有的一切。
關於因果,關於時空法則,關於那個他必須走下去的未來。
以及,若不遵從這個未來,等待他和這個世界的,將不僅是她的湮滅,更是歷史軌跡的徹底崩潰,華夏文明亦有傾覆之危。
最後,它無情地宣判:
「你必須讓歷史,沿著正確的腳步走下去。李唐當立,盛世當啟,因果律不可違逆。」
「歷史延續,她便會活下去,回到她的世界。」
楊廣甚至沒有思考。
甚麼皇位,甚麼大業,甚麼千古一帝的虛名。
若沒有她,這萬里江山,不過是堆砌的死物。
若文明斷絕,那她所來自的、所訴說過的那個輝煌未來,又將在何處安放?
守護她,與守護她所歸屬的文明,在那一刻,成了同一件事。
他別無選擇,也心甘情願。
何況,他有十八年的時間,已經足夠長了。
足夠他將年少時的野望一步步變成現實。
他像一位知曉大限將至、因而更加瘋狂燃燒自己的匠人,將全部的心力、智慧、權柄,都投入到對這片山河的塑造中。
大運河的工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推進,溝通南北,漕運繁盛。他親自巡視河工,改良堰閘,讓這條血脈在他手中真正搏動起來,滋養帝國。
科舉制度不再僅僅是選拔寒門,他將其變成一套精密而公平的體系,打破數百年門閥壟斷,讓天下英才盡入彀中。
他修訂律法,整理典籍,營建東都,貫通絲綢之路……那些曾經盤旋在腦海中的、關於“大業”盛世的所有構想,被他以驚人的專注和效率,一一實現。
他不再在乎“仁君”的稱頌,甚至有意引導著罵名。他知道歷史需要他成為一個“暴君”,一個“昏主”,一個完美的反派。
那麼,他便做得徹底。
只是,唯獨一件事,他牢牢守住了底線。
“善待百姓。” 她最後的話,言猶在耳。
所以,他不能激起真正的、席捲天下的民變。
那些本應在征伐中化為白骨的將士,開鑿運河時累死的民夫,在暴政中家破人亡的百姓……如今,都還活著。
她的血,浸染在這片山河的命脈裡,悄然改變了無數人既定的死局。
他不能讓她的犧牲蒙塵,更不能讓這片她付出一切所守護的山河,真的破碎到無法收拾。否則,她所做的一切又有甚麼意義?
那麼,敵人就只能有一個——那些盤根錯節的關隴世家,山東豪族。他們本就是帝國肌體上的毒瘤,是阻礙他推行新政的頑石,如今,更成了他計劃中完美的“禍首”。
他用最酷烈的手段步步緊逼,一次次的清查與遷徙,割斷他們與地方的聯絡;嚴苛到不近人情的法令,逼得他們喘不過氣。
他在為自己鑄造一把刀,一把最終會刺向他自己的刀。他要親手導演自己的失敗,也為那個即將到來的新時代,清掃最大的障礙。
夜深人靜時,他會屏退所有人。寒玉棺中,她容顏依舊,彷彿只是沉睡。
他伸出手,指尖隔著冰冷的玉壁,虛虛描摹她的輪廓:
“錦兒,”楊廣看著冰棺中那張沉睡的容顏,“再等等朕。”
“這一次,換朕,陪你回家。”
龍舟依舊沿著運河,向南,向著既定的終點江都駛去。
身後,是他親手點燃的、針對門閥的烽煙,正在北方蔓延。身前,是史書上早已寫好的結局,眾叛親離,身死國滅。
但站在船頭,望著滾滾東逝的江水,這位帝王臉上,第一次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情。
他要去赴那場跨越生死的約。
......
大業十四年,二月,龍舟抵達了江都。
這座江南名城,煙雨朦朧,溫柔得不像話。
楊廣沒有入住豪華的行宮,而是將龍舟停泊在最僻靜的水灣,彷彿一位即將卸下重擔的旅人,最後只想尋一處清靜地。
這一日,窗外春雨淅瀝。
楊廣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煙波浩渺的江水,忽然問了身邊的宇文成都一句:
“成都,你說後世史筆,會如何寫朕?”
他問,又自顧自地答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像是早已知曉,卻已不願計較:
“大隋第二任君王,楊廣。大業末年,天下皆反,隋二世而亡。”
“會不會寫朕是昏君?暴君?荒淫無道,窮兵黷武?”
彼時的宇文成都早已過了而立之年,但那雙眼睛裡的憨厚與澄澈,卻一如當年。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單膝跪地,聲音洪亮而堅定:“陛下!末將以為,後世史書,必不敢如此輕慢!”
“修長城以安北疆,通運河以利萬世,開科舉以選英才,徵吐谷渾以拓國土,設郡縣以強中央……”
“陛下之功,開萬世之基,可比肩秦皇漢武!”
楊廣聞言,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又釋然的弧度。
“比肩秦皇漢武……這是朕從小的願望。”
他低聲呢喃,像是在回憶那個尚未被權力浸染的年少時光。
“可朕知道,不會這樣的。”
“成王敗寇,史筆如刀。窮兵黷武,殘暴不仁……這些汙名,後世總會有人加上去的。”
他看著宇文成都,“但x成都,朕不在意了。”
“朕這一生,該做的做了,至於身後名……”
楊廣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息:
“朕,問心無愧。”
宇文成都喉結滾動,終究沒能忍住,勸道:
“陛下,讓末將反攻洛陽吧!末將有信心,只需三個月,便能收復所有失地,迎陛下重返都城!”
楊廣聞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此事,不必再提了。”
那尊冰棺就靜靜地停在旁邊,棺中的少女容顏未改,彷彿凝固了時光。
楊廣看著冰棺裡的那個她,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轉頭對宇文成都說:“成都,咱們都老了,只有她還這麼年輕。”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語氣裡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忐忑:
“你說,她醒來,看到朕這個樣子,會不會失望?”
“陛下......”
宇文成都很難過。
自從雁門關那一役後,他的六妹便再也沒有醒過來。
這十八年,他是和陛下走得最近的人。陛下有甚麼事,都會告訴他。
那些關於“未來”的詭異言論,那些關於“因果”的囈語,起初宇文成都也曾懷疑,陛下是不是因為失去六妹太過悲痛,以至於精神錯亂,做了一場荒誕大夢。
但真也好,幻也罷。
只要陛下說是對的,他便去做。
他是最衷心的臣子,也是最固執的信徒。
“陛下,”宇文成都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不管陛下變成甚麼樣子,六妹都會喜歡的。”
楊廣聞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大業十四年,三月。
洛陽城破,李淵在長安稱帝,建國號唐。
與此同時,宇文化及率領驍果軍,圍攻江都。
大隋王朝的氣數,在這一刻,算是徹徹底底走到了盡頭。
江都宮內,人心惶惶,唯有那座停放著冰棺的寢殿,依舊安靜得彷彿與世隔絕。
已經是安寧郡主的雲枝,正像往常一樣,拿著溫熱的毛巾,細緻地為冰棺裡的蕭錦擦拭著手臂和臉頰。
十八年,日復一日,從未間斷。
可就在今天,就在指尖觸碰到蕭錦冰涼手腕的那一刻——
雲枝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根纖細的手指,似乎……蜷縮了一下。
極輕微,輕微到像是錯覺。
雲枝瞪大了眼睛,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她屏住呼吸,顫抖著伸出手,再次輕輕觸碰蕭錦的指尖。
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隻手,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向上抬起了幾寸。
“小……小姐?”雲枝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顫抖。
她又碰了一下,又一下。那隻手,真的在動!
“陛下!陛下!!!”
雲枝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瘋了一樣衝出船艙。
“陛下!小姐!小姐她動了!!!!”
彼時,楊廣正在前殿,聽著兵臨城下的戰報。
宇文成都一身鎧甲,正單膝跪地,沉聲稟報:
“陛下,家父宇文化及已率軍控制各處要道。卑職已再三提醒過他,只誅佞臣,絕不傷及無辜百姓,絕不驚擾宮闈。他……應允了。”
楊廣聞言,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嗯。成都,你做得很好。”
就在這時,雲枝的呼喊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死寂。
楊廣的瞳孔猛地收縮。手中的玉扳指“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甚至顧不上再看宇文成都一眼,瘋了一般衝向那間寢殿。
推開門,穿過層層帷幔。
他看見了。
那個美麗的女子,正靠坐在冰棺的邊緣。
她似乎還有些虛弱,眼神帶著初醒的茫然,四處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境。然後,她緩緩地轉過頭,視線穿過透明的棺壁,落在了他的身上。
“阿摩……”
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呼喚響起。
他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怕這又是幻覺,怕這又是鏡花水月。
他一步一步地挪過去,終於,他來到了冰棺邊。
蕭錦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困惑。
她慢慢地抬起手,輕輕地貼上了他的臉頰。指尖劃過他眼角的皺紋,觸碰到他鬢角刺眼的白髮。
“殿下……”
“這裡是哪裡呀?”
“你怎麼……老了這麼多……”
那一刻,外面的喊殺聲、兵刃相交聲,全都消失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一問。
楊廣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棺前。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貪婪地感受著那失而復得的溫熱。
“錦兒……錦兒……”
他聲音沙啞,一遍遍地喚著她的名字,彷彿這樣就能將這十八年的空缺填滿。
“朕……朕等你,等了好久……”
宇文成都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這位鐵打的漢子,也終於忍不住,背過身去,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