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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完結(一) 錦兒,你看,朕做到了

2026-06-02 作者:兜兜阿麥

第138章 完結(一) 錦兒,你看,朕做到了

李世民從小就知道, 太子舅舅不喜歡自己。

因為八歲那一年,在雁門關的寒夜裡,漢王楊諒的餘部假借復仇之名, 突襲了行營。

那一夜,火光沖天,殺聲震耳。

也就是那一夜, 那個總是溫柔笑著、會陪他射箭、給他講古今奇聞的蕭姐姐, 為了替他擋下那致命的一刀, 永遠地倒在了血泊裡。

他記得那個背影, 那麼瘦弱,卻在他面前撐起了一片天。那把鋒利的彎刀, 結結實實地砍在了她的背上。

她最後回過頭,對他說的卻是:“世民,別怕。”

從那以後, 他再也沒聽過她清脆的笑聲, 也沒見過她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

聽說,太子舅舅發了瘋似的尋遍了天下名醫,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求那些江湖術士、巫蠱之術,只為留住她一縷微弱的魂魄。

可最終, 也只堪堪保住了她一縷心脈,其餘的,便交給了一口千年玄冰打造的棺槨。

小世民常常一個人躲在練武場的角落裡,對著木樁揮汗如雨,直到雙手磨出血泡, 也不肯停下。

他總是想,如果當時自己再厲害一點,如果能更早察覺到殺氣, 如果能擋在蕭姐姐前面……

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這份悔恨,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那個八歲孩童的心底,隨著年歲增長,生根發芽,逼著他日夜兼程地奔跑在成為強者的路上。

......

雲枝永遠記得那一天。

她像往常一樣,在東宮那座種滿了海棠的偏院裡,一邊曬著太陽,一邊等著小姐回家。

可她等到的,不是風塵僕僕的車駕,而是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的噩耗。

“太子妃重傷,命懸一線。”

短短几行字,看得雲枝雙眼一黑,幾乎栽倒在地。

她不信。

她猜測也許是送信的人出了問題,或者是哪個不長眼的刺客編出來的謊話。

小姐那麼聰明,那麼機靈,怎麼會……

幾天後,一行車駕,悄無聲息地駛入東宮。

雲枝衝過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那兒的小姐。

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此刻蒼白得像x紙,嘴唇乾裂,身上纏滿了厚厚的紗布,滲出的血跡觸目驚心。

她想撲上去,卻被兩個內侍死死攔住。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男人。

那個永遠都是沉默的、穩得像山一樣的男人,秦義。

他一身戎裝,盔甲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汙,此刻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踉蹌著衝過來,直挺挺地跪在了雲枝面前。

“雲枝……”他嗓子啞得厲害,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都是我的錯,是我……是我誤傷了太子妃。”

“啪——!”

雲枝狠狠一巴掌甩了過去。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庭院裡炸開,秦義的臉被打得偏過去,嘴角滲出一絲血沫,但他沒動,也沒躲。

“誤傷?”雲枝紅著眼睛,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秦義,你說甚麼胡話!你武功那麼好,你怎麼會誤傷她?!”

她瘋了一樣抽出腰間的短刀,那是小姐送她的防身之物,刀刃閃著寒光,直指秦義的咽喉。

“我要砍了你!我要你給小姐償命!”

刀尖在抖,她的手也在抖。

“不是他的錯。”

一道疲憊,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雲枝猛地回頭,看到了太子楊廣。

他身上還穿著染血的衣服,眼底佈滿了血絲。

他一步步走過來,擋在了秦義身前,

“雲枝,他只是在執行孤的命令。”

雲枝握著刀的手僵在半空。

執行命令?甚麼命令?

這命令跟小姐有甚麼關係?

她真的很想衝出去,把這主僕倆一起砍死,把這東宮拆個稀巴爛。

可這兩個人,一個是太子,是自己家小姐拼了命也要保護的人,是小姐一直念著、愛著的人。

另一個是沉默寡言、總是默默守在她身邊的秦義,是她……曾經偷偷放在心底的影子。

雲枝的眼淚糊了一臉,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秦義……秦義……為甚麼偏偏是他啊?

秦義喜歡雲枝,喜歡得很沉默。

這種喜歡,在雲枝還沒跟著小姐剛進東宮時就有了。他從不說,只是默默地看著,像守護影子一樣守護著她。

出了那件事之後,他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不敢表露出分毫。

可雲枝知道。

她知道他經常在後半夜,像個孤魂野鬼一樣,站在她院外的老槐樹下,一站就是一夜。

她也知道,他還是會隔三差五地,買城南那家最好吃的桂花糕,但他不敢送給自己,只能讓一個小丫鬟轉交,然後躲在轉角處,看著她把糕點拿走。

仁壽四年冬,陛下崩,太子楊廣繼位,改元“大業”。

那場震動天下的權力更疊,似乎與雲枝無關。她只守著那個躺在冰棺裡的小姐,守著那一室的清冷。

可那一日,雲枝正在院子裡發呆,內侍監突然捧著聖旨進來。

年輕的帝王破格下旨,封婢女雲枝為“安寧郡主”,賜丹書鐵券,享皇室宗親待遇。

雲枝愣住了。

她不明白,她有甚麼功勞,配得上這樣的恩典。

冊封那夜,楊廣親自來了她的院子,他沒有穿龍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

“雲枝,隨朕去見錦兒。”

冰棺裡的小姐,還是那麼安靜,黑髮鋪散,彷彿只是睡著了。

楊廣站在冰棺旁,伸出手,隔著冰冷的玻璃,輕輕描摹著她的輪廓,半晌,才對雲枝開口:

“錦兒心裡最重要的,就是你。”

“她若知道你過得不好,受了委屈,她一定不肯醒。”

“你是她的家人,你若幸福,她才會更快地從沉睡中甦醒。”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雲枝緊握的拳頭上,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愧疚與勸慰:

“那件事,不是秦義的錯。”

“若你願意,朕今日就可以為你們賜婚。從此以後,你便是大隋的郡主,他是你的駙馬,朕保你們一世無憂。”

雲枝看著冰棺裡的小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慢慢跪下,朝著冰棺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然後轉向楊廣,搖了搖頭。

“陛下,奴婢……謝主隆恩。”

“但奴婢,不能嫁給他。”

她不是不喜歡秦義。

那些他默默送來的糕點,那些他深夜無聲的守護,她都記在心裡。

可她不能原諒他。

哪怕他不是故意的,哪怕他是不得已的,哪怕他只是一把聽話的刀。

可刀鋒沾了血,就是髒了。

那個她曾經偷偷憧憬過的、沉默寡言的男人,那個她曾以為能護住自己一生的人,終究是傷了她的小姐。

她站起身,擦乾眼淚,看向站在陰影裡的秦義。

那個男人低著頭,肩膀垮塌著。

“秦義,我不怪你了,”雲枝的聲音很平靜,“但我們……就這樣吧。”

說完,她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唯有後宮之事,成了滿朝文武的一塊心病。

年輕的皇帝力排眾議,不顧老臣們的死諫,執意立蕭氏為後。

彼時的蕭氏,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千年冰棺裡。

她黑髮如瀑,鋪散在冰面上,肌膚依舊瑩白勝雪,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彷彿只是陷入了一場過於漫長的沉睡。

她看起來還是那麼美,美得不似凡塵中人。

可她不會再睜眼,也不會再說話,更無法履行國母的職責。

老臣們聯名上奏的摺子,快要把御案給淹沒了。

“皇后久病未愈,昏迷不醒,豈可為天下母儀?”

“請陛下以社稷為重,另擇賢淑……”

帝王甚至沒有廢話,只是冷冷地扔下一支硃筆,將帶頭反對的老臣當場賜死。

“朕的皇后,輪不到爾等置喙。”

自此,朝堂噤聲。

沒人再敢提“冰棺立後”的荒唐,因為代價是掉腦袋。

大業四年,洛陽新城落成。

這座新都宏偉得令人咋舌。

宮殿依山傍水,氣勢磅礴,哪怕是站在最高的觀象臺上,也望不到城牆的盡頭。

楊廣站在幹陽殿的露臺上,負手而立,看著這座屬於自己的嶄新都城。

他的眉眼比八年前更加深邃凌厲,周身散發著帝王獨有的威壓,只是那雙眼睛,看向虛空時,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寂寥。

他想起錦兒曾說過,未來的洛陽會成為盛世之都。

如今,他替她建好了。

可那個最愛熱鬧、最愛看繁華盛景的人,卻不知何時能看到。

大業五年,大運河全線貫通。

這是一條流淌著黃金與鮮血的巨龍。

龍舟浩浩蕩蕩,從洛陽出發,駛向江南。兩岸楊柳依依,農田阡陌縱橫,沿途的百姓跪在岸邊,山呼萬歲。

站在船頭,江風獵獵,吹起天子玄黃色的龍袍。

楊廣看著這條貫穿南北的大動脈,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死傷人數,比他預期的甚至還要少了七成。

那些原本會累死在河道上的屍骨,如今大多回了家,融入了沿岸炊煙裊裊的村落。

他做到了。

他履行了那個雨夜在她床前許下的諾言,記得他的子民,每一個都是有家的人。

可這份功績,無人分享。

因為他身邊,始終空無一人。

這些年,他幾乎不住在皇宮裡,而是常年巡遊在外,或是駐蹕行宮,或是親征西域。

後宮形同虛設。

無數臣子絞盡腦汁,想把自己的女兒、姐妹送入宮中,填補六宮之缺,更有甚者,幾位世家貴女竟打著“容貌酷似皇后”的名號,企圖以此邀寵。

但統統失敗了。

那位年輕的皇帝,手段冷酷得近乎偏執。

他不需要任何替代品,也不需要任何慰藉。

在他的世界裡,皇后的位置,永遠只屬於那口冰棺裡的那個人。

龍舟行至江心,夕陽將江水染成血色。

楊廣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蒼涼,隨風散入浩渺的煙波之中。

“錦兒,你看。”

“朕做到了。”

......

日子一天天的過,小世民在幷州一天天的長大了。

楊廣給了李家足夠的信任與權柄,李淵也不負天子所望,將這個北方重鎮經營得滴水不漏。

世民跟著父親學習治民之道,跟著軍中的老將磨礪騎射功夫。他長成了一個挺拔如松的少年郎,眉宇間的英氣,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八歲孩童。

十八歲那年,因在幷州治下頗有政聲,李世民奉詔入京,前往新都洛陽覲見。

那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座宏偉到令人窒息的都城。

站在天津橋上,看著洛水滔滔,兩岸商鋪林立,胡商雲集,萬國旗幟飄揚,李世民不得不承認,眼前的這位陛下,實在是厲害得可怕。

他幾乎是把前朝幾代帝王積攢的夢想,都在短短几年裡強行實現了。

修長城,以絕邊患;

平吐谷渾,拓土千里;

打通西域,在洛陽舉辦萬國博覽會,讓蠻夷諸國俯首稱臣。

這個男人,有著吞吐天地的x野心,也有著實現野心的鐵腕。

那是一個真正屬於大隋的盛世,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可也就是這樣一個雄才大略的君王,卻在同時,進行著一件讓整個天下貴族都膽寒的事——

那就是拼了命地在打壓世家門閥。

開科舉,提拔寒門子弟,打破“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的陳規,這本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可他對世家大族的手段,卻酷烈得近乎殘忍。

廢除九品中正,限制門閥聯姻,甚至不惜以莫須有的罪名抄沒數家百年望族的田產家宅。

在洛陽的朝堂上,李世民甚至聽到有老臣哭諫:“陛下,您這是要斷了國之棟樑啊!”

這不僅是改革,更像是一場針對世家根基的獵殺。

世民心中有隱隱的不安:陛下這樣做,幾乎是在逼迫世家造反。

更何況,陛下至今沒有子嗣,蕭皇后始終未曾甦醒,後宮更是空無一人。

一個沒有繼承人、又對世家趕盡殺絕的皇帝……這在小世民看來,簡直是在親手點燃火藥桶,然後把引信遞給別人。

一個皇帝,竟然在盼著別人反他?

這不合常理,這讓年輕的李世民感到深深的困惑與寒意。

覲見那日,楊廣的面色並不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但看向世民的目光還算溫和。

他問了些幷州的民生疾苦,又考校了他的兵法策論。

世民一一作答,條理清晰,見解獨到,引得楊廣幾度頷首。

末了,楊廣放下手中的茶盞,忽然問道:“世民,你覺得,為君者當如何待民?”

李世民聞言,立刻躬身答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如江河,君王如舟楫。唯有以民為天,方能江山永固。”

殿內一片寂靜。

楊廣聽著這句話,握著杯盞的手微微一頓,眼底那層揮之不去的陰霾竟散去了些許,露出一絲極淡的追憶之色。

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她也跟朕說過這句話。”

世民知道,陛下口中的“她”,是誰。

是那個用命換了他一命的蕭姐姐,是他這輩子都無法報答的恩情。

少年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抬頭問道:“陛下,臣能……去看看她嗎?”

楊廣沉默了片刻,緩緩起身:“隨朕來。”

宮殿深處,那間冰冷的寢殿依舊如舊。

十年過去了,她還是世民記憶中的模樣,美麗,安靜。

李世民站在冰棺前,久久無言。

後來,他走過很多地方,見過無數美人,卻再也沒有見過像他姐姐那樣的女子。

乾淨,溫暖,純粹,卻又有著洞穿人心的智慧。

“她……好嗎?”世民低聲問。

楊廣伸出手,隔著冰層,輕輕拂過她的眉眼,動作輕柔。

“她很好,”他自言自語般說道,“她就快醒了。”

離開洛陽時,楊廣為他送行。

皇帝解下腰間的一塊玉佩,系在李世民的腰間,正式冊封他為秦王。

做完這一切,楊廣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過巍峨的宮牆,望向遙遠的天際,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世民,今日你所見所聞,皆是天命。若有一日……你要牢記你說過的,以民為天。”

李世民心中一凜,雖然不明白陛下這話究竟何意,但他感受到那話語中沉甸甸的重量,於是鄭重地點頭:

“臣,謹記陛下教誨。”

辭別天子,李世民翻身上馬,回望那座輝煌的洛陽城。

他永遠也想不通,那位創造了盛世的帝王,為何要把自己逼上絕路。

風吹起他的衣襬,少年的眼中,既有對未來的憧憬,也有一絲對那孤寂帝王深深的、無法言說的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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