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落日 晚晚,你想家了嗎?
我們就在這永濟驛館住了下來。
一來我的身子需要靜養一段, 經不起來回的奔波。二來楊諒的事情需要收尾,李淵剛剛上任幷州總管,很多事務楊廣也需要與他交接部署, 穩住北方局面。
每日,我都要喝下好幾碗楊廣從各地蒐羅來的名貴藥材煎成的湯藥。
那些靈芝、人參、鹿茸,千金難求的好東西, 確實吊住了我的這口氣。我的手腳不再像從前那般冰得嚇人, 脈象似乎也平穩了些許。
可我知道, 那只是表象。
內裡的精氣神, 依舊一日比一日衰敗。
就像一盞油燈,被人強行添了最好的燈油, 火苗看著旺了x,可燈芯卻早已在不可逆轉地燃盡。
那是無數的奇珍異寶都救不回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
難受得厲害時,我總會忍不住在心裡咒罵那個該死的因果律。
與其讓我這樣半死不活地吊著, 受盡折磨, 不如痛痛快快地給我一刀,讓我一了百了。
好在,楊廣總是在我身邊。
他忙完公務,哪怕只有半個時辰的空閒, 也會立刻趕回驛館陪我。有時甚至撇下隨行的官員,獨自一人鑽進小廚房,守在那小小的泥爐前,親自為我煎藥。
他第一次去煎藥還是被我偶然撞見的。
那個平日裡十指不沾陽春水、只識得刀光劍影的太子,笨拙地守在小泥爐前, 被煙火燻得滿臉烏黑,還一本正經地學著別人的樣子拿扇子扇火,結果把自己嗆得直咳嗽。
我當時就笑出了聲, 捂著肚子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連胸口的滯澀都順暢了幾分。
楊廣見我這幅模樣,也顧不得臉上的黑灰,湊過來捏我的鼻尖,故作兇狠道:“笑甚麼?再笑就不給你放蜜餞了,苦著你。”
然而,再甜的蜜裡,終究也藏著一根拔不掉的刺。
楊諒那個瘋子,最終還是用他的死,在我們之間種下了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
那個關於“我和皇位”的問題,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總是在不經意間發作。
哪怕我理智上明白,他既是我的夫君,又是大隋的儲君。
哪怕我清楚地知道,他連楊諒最後的心腹死士都放走了,那是何等的政治籌碼,他為了我眼睛都不眨就捨棄了。
我更知道,以他的脾氣,若是我問出這個問題,他一定會說:“為甚麼要選擇?孤都要。”
可人心就是這麼貪得無厭。
我就像個鬧著要吃糖的孩子,明明兜裡已經有了很多顆,明明知道大人有難處,可我就是貪心地想要一個毫無保留的、哪怕違揹他帝王原則的偏愛。
小世民偶爾會偷偷溜出來找我玩。
自從他在懸崖上放出那一箭救了我,這個還不到八歲的孩子,在軍中簡直成了傳奇,連宇文成都都跟我念叨,說這小子臨危不亂,膽識過人,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但奇怪的是,我發現楊廣看向小世民的時候,眼神竟會有些發呆。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神情,有欣賞,有探究......或是別的甚麼我看不懂的情緒。
有一次被我撞見了,我心裡湧起一絲驚疑,但很快又被我壓了下去。
我並沒有告訴過他未來取代隋朝的會是眼前這對父子,他自然也不會知道。
大概是錯覺吧。
或許,他只是覺得這孩子是可造之才,等他長大後,可以好好重用一番。
小世民倒是渾然不覺這些暗流湧動。
他依舊活潑,一邊脆生生地叫著“太子舅舅”,一邊熟稔地扯著我的手晃悠:“蕭姐姐,你身體甚麼時候才能好一點呀?我還想跟你比箭法,我最近又進步了許多呢!”
站在一旁的李淵聽到這話,忍不住笑著打圓場:“世民,休得無禮,你應該稱呼太子妃殿下為舅媽才對,現在都亂了輩分。”
小世民卻充耳不聞,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期待,還是拉著我的手“姐姐姐姐”地叫個不停。
我摸了摸他柔軟的發頂,看著他那張尚且稚嫩、卻已隱隱透出英氣的臉龐,再看看身旁正低頭專注地吹涼藥碗的楊廣,心裡那片荒蕪,似乎也被這點人間煙火氣,悄悄焐熱了一角。
“好,等姐姐好些了,一定陪你比試。”我輕聲應道。
楊廣將藥碗遞到我唇邊,溫度剛好。
他低頭看著我,眼底溫柔得不像話:“先把藥喝了,乖。”
十日後,幷州的事務差不多塵埃落定。
這日,楊廣坐在榻邊替我綰髮,動作間帶著難得的鬆弛。
“錦兒,”他低聲道,語氣裡有種卸下重擔後的柔和,“回京之前,孤帶你去雁門關走走。”
“那裡的落日很美,你會很喜歡。”
雁門關。
落日。
這兩個詞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那道被我封存的記憶閘門。
我想起了楊諒。
想起了那個瘋子說:“江陵也很美,但比起幷州還是差了一些。等到了幷州,本王帶你去看雁門關的落日,那才叫壯闊。”
翌日,楊廣去前廳處理最後幾件軍務。
我坐在窗邊,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冰涼堅硬的東西。
那是楊諒臨死前,塞進我手心裡的,那塊刻著“漢”字的玄鐵兵符。此刻它靜靜地躺在我掌心,沉甸甸的,帶著幷州特有的寒氣。
我利用了他。
我利用了他對我的那點不該有的心思,利用了他骨子裡對楊廣那份不甘和嫉妒。
我將殺高元、挑起邊境爭端的罪名,一手推到了他的頭上。
他是該死。他草菅人命、他罪有應得。
可若是沒有我,他本可以多活幾年,也不至於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我後悔嗎?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在心裡反覆問著自己。
不,我不後悔。
我避開了四年後那場慘烈的戰事,我救了無數會埋骨遼東的將士,我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我不後悔。
可……我偶爾還是會想起他。
想起他像個孩子一樣跟楊廣較勁時的樣子。
想起他漫不經心地說,父皇怕我們太好了,抱成一團,他管不住。
想起他最後跳崖前的樣子,白衣翻飛,笑容張揚。
我對他,有愧。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楊廣掀簾而入,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微涼氣息。
他的目光掃過屋內,最後落在了我攤開的手掌上,準確地鎖定了那塊玄鐵兵符。隨即眼眸暗了暗,那剛剛還因處理完公務而略顯柔和的神情,瞬間蒙上了一層陰翳。
“在想甚麼?”他走近。
我搖了搖頭,將那點悵然掩去,轉過頭看向他,主動岔開了話題:“我們明日一早出發?”
他卻沒接話,視線依舊死死地黏在那塊令牌上,半晌,才低低地開口,語氣篤定:
“錦兒,你在想楊諒。”
還沒等我來得及辯解或否認,他猛地俯身,一手扣住我的後腦,不由分說地吻住了我。
這個吻來得又急又重,帶著一種近乎啃咬的力道。
與此同時,他的大手覆上我的手背,不容分說地將那塊令牌從我掌心抽走,隨意地扔到了角落裡,發出“哐當”一聲輕響,像是徹底切斷了甚麼聯絡。
我下意識地順著那塊玄鐵看過去,視線還未聚焦,整個人便驟然失重。
他將我打橫抱起,大步走向床榻,徹底隔絕了我的視線。
下一瞬,高大的身軀覆了上來,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滾燙的唇再次落下,這一次落在我的耳畔,比剛才溫柔,卻更加不容抗拒。
“錦兒,不許想他。”
我怔怔地看著上方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從那夜他喝醉了酒、險些傷了我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
因為我的身子實在虛弱,太醫叮囑靜養,斷不可勞累,也最好不要行房事。
他一直記得,剋制著,忍耐著。
可今夜,他的眸中分明閃著火光。那火光熾熱,危險,帶著一種渴望。
他想要我,想要確認我是屬於他的。
從人到心,依然是屬於他的。
我伸出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脖頸。
這無聲的迎合,讓他終於不再猶豫。
吻細細密密地落下,從眉心到眼角,從鎖骨到心口。
我仰起頭,任由他予取予求,在這片溫柔的暴風雨中,將自己完全交付。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驛館外的東宮衛隊已整裝待發。
昨夜折騰了大半宿,身體到底有些痠軟。我裹緊了斗篷,隨著楊廣走出驛館大門,晨風撲面而來,吹散了幾分殘留的睡意。
剛走出去,一眼便瞧見了停在後方的一輛稍顯小巧的青綢馬車。車轅旁,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正抱著拳,對著這邊恭敬地行禮。
是小世民。
他今日穿了身利落的湖藍袍子,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短氅,襯得人精神奕奕,像只等待出征的小豹子。
我有些意外,踱步過去,“世民?你也要跟我們去雁門關?”
小世民仰著臉看我,一本正經地說:“對呀,太子舅舅特意跟我爹說的,說蕭姐姐最近身子不好,心情也不好。舅舅說蕭姐姐喜歡我,有我陪著,姐姐心情會好。”
他說完還拍了拍小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樣。
我剛想接著再問兩句,楊廣已經開口了,“錦兒,風大,先上車。”
我點點頭,對小世民揮x了揮手,那孩子一溜煙鑽回了自己的馬車。
楊廣扶著我上了車,自己也坐了進來,很自然地伸手把我往懷裡一帶,讓我靠在他肩上。
準備就緒,衛隊準時出發。
車輪碾過官道的輕微震動中,我倦意上湧,昏昏欲睡。
可身後有一雙手卻不安分,伸進披風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捏著我痠軟的腰肢。
力道不輕不重,帶著明顯的狎暱味道。
我抬手,輕輕打掉他作亂的手,聲音帶著倦意:“別鬧……昨天還沒鬧夠?”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被打掉的手非但沒安分,反而順勢滑到我腿側,握住了我的手,指腹在手背上曖昧地摩挲。
“不夠,”他湊到我耳邊,氣息灼熱,聲音又低又啞,帶著毫不掩飾的貪戀,“怎麼都不夠。”
這話說得直白又滾燙,聽得人臉頰發熱。
我原本的睏意倒是散了些,側過頭打量他。
晨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間跳躍,勾勒出挺直的鼻樑和緊抿的薄唇,俊美得令人心悸,卻又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複雜。
鬼使神差地,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往他懷裡靠了靠,仰起臉,拖長了語調:“殿下,你知道後世史書上怎麼寫你的.....那個,個人生活的嗎?”
“嗯?”他垂眸看我,眉梢微挑。
“他們說你後宮佳麗三千,夜夜縱情。”
楊廣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隨即眯起眼,危險的氣息瀰漫開來:“……還有呢?”
我努力憋著笑,繼續往下說:“還有啊,父皇的後宮裡不是有位宣華夫人嗎?史書上說,你在父皇駕崩之後,就把她納入了後宮——”
我故意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強調:“說你強佔庶母。”
“……”
楊廣嘴唇動了動,眉頭擰了起來,似乎在消化這個荒謬絕倫的指控。
片刻後,他被氣笑了。
俯身將我壓進柔軟的坐墊裡,吻落下,咬牙切齒道:“夜夜縱情?強佔庶母?”
“錦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呼吸噴灑在我臉上,“你今日精神倒是不錯。”
“唔唔唔——”我被他捏著臉,話都說不利索,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咽。
“還有力氣編排孤,”
他鬆開鉗制我臉頰的手,反而順著裙襬滑入,“看來昨夜還是太剋制了。”
我推他,卻推不動分毫,反倒被他得寸進尺的雲力作激得渾身發軟。
“楊廣……”我喘著氣,聲音裡帶了點求饒的意味,“不行……這是在車上……”
他不依不饒,手上的動作囂張:“車上又如何?誰敢多看一眼?多聽一句?”
我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淚花,“真不行了……”
楊廣的動作一頓。
稍稍退開些許,看著我蔫蔫的,還是沒甚麼血色的樣子,眼底翻湧的火才被勉強壓下去了幾分。
他嘆了口氣,替我攏好散亂的衣襟和裙襬,又將我連人帶斗篷地撈回懷裡,緊緊裹住。
“罷了,”他揉了揉我的發頂,語氣裡帶著一絲未散盡的沙啞和妥協,“今日暫且放過你。”
“等你身子徹底好了,再加倍補償回來。”
我靠在他胸前,聽著他尚未平復的心跳,輕輕“嗯”了一聲。
可心頭卻掠過一絲茫然。
等我徹底好了……還能好起來嗎?
我不知道。
陽光透過車簾縫隙灑進來,暖融融的,我卻莫名覺得有些冷,下意識地往他懷裡縮了縮。
楊廣察覺到我的細微動作,溫熱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背,輕輕摩挲著,像是無聲地安撫。
我閉上眼,將那一瞬間的惶惑與迷茫藏了起來,留給他一個安靜依靠的表象。
從永濟到雁門關要走兩天。越往北走,驛館便越發稀少。
這日天色已晚,衛隊便在路邊一處背風的山坳裡就地紮了營。
將士們手腳利落,不多時便打回了山雞野兔之類的野味。處理乾淨後,便架在篝火旁烤了起來。
楊廣遣退了左右,親自拿了銀籤,將一隻剝洗乾淨的兔子串好,坐在石頭,專注地翻烤著。
火光跳躍,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平日裡那份屬於太子的威儀此刻盡數收斂,只剩一片柔和與耐心。
我裹著厚厚的斗篷,拄著下巴坐在一旁,看著他那副“家庭煮夫”的模樣,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喜歡得緊。
小世民手裡抓著一隻烤得金黃流油的兔腿,吃得滿嘴是油,一邊啃一邊湊到我身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姐姐,我們明日午後就能到雁門關了吧?”
我伸手捏了捏他沾著炭灰的小鼻子,笑道:“你這麼小,就知道雁門關啦?”
“當然!”他挺起小胸脯,一臉驕傲,嘴裡含著肉也不忘賣弄,“我知道漢高祖劉邦曾在此被困,那是白登之圍!還有李廣鎮守右北平,匈奴人都怕他,稱他為飛將軍……”
他揮舞著兔腿,眉眼間全是嚮往:“都是壯闊的歷史!我一直就想有機會來看看呢!”
楊廣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小小年紀,知道的還真不少。”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目光卻投向那愈發深沉的夜色與遠處隱約起伏的黑色山影。
不知為何,越是靠近這片承載著無數傳奇的土地,我心裡非但沒有預想中的激盪,反而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與悲情。
“可是呀,這兒也不全是金戈鐵馬的壯闊呢。”
火光跳躍,映著我微微黯然的側臉。
“王昭君從這裡出塞,遠去大漠,一輩子都沒能再回到故土……”
我腦海中浮現出那首流傳千古的詩句,忍不住低低念出:“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
總覺得,這地方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淒涼。彷彿每一塊磚石,都浸透了離別與鄉愁。
這股突如其來的情緒剛湧上來,我就立刻把它壓了下去。
最近也不知是怎麼了,總是容易悲悲切切的,一點都不像從前那個沒心沒肺的我了。
楊廣將烤好的肉遞到我唇邊,示意我趁熱吃,自己卻望著那堆篝火,低聲念著那句詩:“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好詩。”
我側過頭,看著他被火光勾勒出的深邃輪廓,笑嘻嘻地接了一句:“千乘萬騎動,飲馬長城窟。殿下寫的也好。”
楊廣被我這話逗笑了,方才那點沉鬱的氣氛瞬間消散。他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眼底染上幾分愉悅,“就知道哄孤開心。”
“本來就是。”我一口咬住他遞過來的兔肉,燙得直吸氣,含糊道,“好吃。”
吃飽喝足,小世民回旁邊的營帳睡覺去了。
我卻難得的沒有甚麼睡意,依舊賴在楊廣懷裡,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今天的星星真亮,”我感嘆道,“是不是越靠近北境,星星就越亮呀?”
我往後靠了靠,枕在他腿上,指著天空說:“在我們那兒,城市裡全是高樓大廈,霓虹燈徹夜不熄,平時根本看不到幾顆星星,更別說這麼美的銀河了。”
楊廣順著我的視線望向天際,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溫柔:“錦兒想家了嗎?”
“想,”我點點頭,仰著臉認真地看著他:“我也想帶你去看看。”
“你一定會很喜歡那個地方的。”
我眼底亮晶晶的,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雀躍,“我可以帶你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東西,我帶你坐飛機,坐高鐵,我們去遊山玩水,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我湊近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在那裡,沒有朝堂,沒有政務,沒有爾虞我詐……只有我們倆。”
楊廣把我往懷裡緊了緊,雙臂箍得緊緊的。
他垂眸看我,那雙總是深藏心事的眼睛裡,此刻亮得驚人,映著漫天星辰,也映著唯一的我。
“好。”他低聲應道,聲音有些啞,“若有機會……”
話音未落,他低下頭,準確地攫取了我的唇。
這個吻不帶任何情慾,只有無盡的珍視與憐惜。他的唇瓣溫熱,輾轉廝磨,溫柔得讓人想落淚。
良久,他稍稍退開,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呼吸微促。
“林晚。”他念著這兩個字,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臉頰。
“你上次說,這是你那個世界的名字。”
我呆呆地點了點頭。
“晚晚。”
他再一次喚我,目光繾綣而深情,
一股複雜至極的情緒洶湧而上,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是爸爸媽媽才會叫的名字,這是我在那個世界最好的朋友才會叫的暱稱。
那是屬於“林晚”的、最私密的、最柔軟的記憶。
而現在,在這個陌生的、危機四伏的時空裡,多了一個人,用這樣深情而鄭重的語氣,那樣叫著我。
“嗯。x”我吸了吸鼻子,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緊緊抱住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衛隊在天色未明時便拔營啟程,沿著山道蜿蜒北行。
小世民今日沒坐馬車,而是騎著他那匹小馬駒在隊伍前後跑來跑去。時不時蹭到我們車窗外喊一聲“蕭姐姐你看那隻鷹”,然後又被李淵派來的老管家拎著領子拽回去。
越往北走,天色越發明朗,天幕高遠湛藍。
楊廣將我身上的狐裘披風又緊了緊,低聲道:“北境風硬,別吹著了。”
“快看,那就是雁門關!”
小世民興奮的聲音隔著車簾傳進來。我撩開車簾一角,順著他指著的方向望去。
遠處的山脊之上,一道灰黑色的巨龍般的城牆,沿著險峻的山脊線蜿蜒盤旋,直至沒入蒼茫的天際。
那並非平地上的城池,而是真正建在雲端、嵌於絕壁之上的雄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