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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坦白 我們都稱呼你為,隋煬帝。

2026-06-02 作者:兜兜阿麥

第132章 坦白 我們都稱呼你為,隋煬帝。

燭火在床帳上投出晃動的光暈, 把我們兩個人籠在這一小片暖光裡。

我靠在軟枕上,握著楊廣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 緩緩開口。

“我不是蕭錦。”

我看著他的眼睛:“林晚,這是我的名字”

“我和你提過的那個家鄉,我的上輩子……其實是未來。我來自未來, 一千四百年以後。”

楊廣的瞳孔閃過一絲茫然。

“你一直以為, 上元夜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但其實不是的。”

我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他手背上的骨節, 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我已經認識你很久很久了。上輩子,我就認識你。”

“從我成為蕭錦的第一天起, 我就知道,我會是你的妻子,我會成為蕭皇后。而你, 會是未來的帝王。”

“我們都稱呼你為——”

我閉了閉眼, 那個名號在唇齒間滾過,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吐出來。

“隋煬帝。”

煬。

這個字從舌尖滾出來的時候,我感覺到他握著我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當然知道這個字意味著甚麼。那是亡國之君的諡號, 是千夫所指的罵名。可他不明白,為甚麼會從自己最愛的女人嘴裡,聽到這個字。

窗外風很大,嗚嗚地響。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沉的看著我, 彷彿要從我臉上找到一絲說謊的痕跡。

“我知道,這聽起來荒誕至極。”

我湊近了些,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感受他指尖的微顫,“可你聽我說完,好嗎?”

我握著他的手,一點一點地,將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剝開,攤在他面前。

“一開始,我不願意成為你的妻子,所以我躲著你。”

“我心動,卻死活不願意承認。”

“我一直在躲,可我的身體……在背叛我的心。它想靠近你,想擁抱你,想救你。”

說到這裡,我的眼眶有些發熱,聲音裡帶上了哽咽:

“我比我想象中,還要愛你。”

“你......”他的聲音終於響起來,“為甚麼不願意承認?為甚麼不願意嫁給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

裡面有困惑,有慌亂,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絲祈求,祈求我下一句就告訴他,這一切只是我和他開的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為四年後,你會登基為帝。”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淚水終於沒忍住,滑落下來。

“十八年後,你會死在江都。”

我的聲音不自覺的停住了。那些字像刀子一樣卡在喉嚨裡,可我要說出來。

“大隋會亡,而在你死後......”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荒蕪:“我會輾轉淪落於六位帝王之手。”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我背了太久的、沉重的史冊,一字一句地念給他聽。

“你開了科舉,打破了門閥的桎梏,讓寒門子弟也能魚躍龍門,走進朝堂。”

“你營建東都洛陽,遷都於此,以此控扼中原,輻射四方。”

“你開鑿大運河,從洛陽到餘杭,南北貫通,自此漕運無阻,天下物流不息。”

“你修長城、平吐谷渾、開疆拓土,你在位期間,大隋會強極一時。強到四夷賓服,萬國來朝。”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眼底有甚麼東西在一點一點亮起來,那是帝王對宏圖霸業的本能嚮往。

但很快,我的下一句話,就像一盆冰水,將那點光亮徹底澆滅。

“可是——”

我閉了閉眼,淚水流得更兇,“也會死很多人。”

我握著他的手,感覺到他指尖的冰涼,聲音輕了下去,卻字字誅心:

“那條運河,會累死數以萬計的民夫,白骨盈野。運河兩岸的百姓,會因苛稅而家破人亡,易子而食。”

“你推行的那些新政,雖然澤被後世,但在當時,會得罪太多世家門閥,他們會恨你入骨。”

“直到……天下群雄並起,烽煙燃遍九州。”

我的指尖死死攥緊了他的手指,指甲幾乎陷進他的皮肉裡,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那個讓他萬劫不復的詛咒:

“高句麗——”

“你會親征高句麗,三次。”

他眉心一震。

“三次出征,三次鎩羽而歸。”

我的聲音顫抖著,“那片遼東的苦寒之地,會像無底洞一樣,耗盡大隋的國庫,吸乾大隋的精銳。百萬兒郎,埋骨異鄉,屍骸填不滿那邊的溝壑。”

窗外的風聲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我泣不成聲:“民不聊生,天下大亂。而你——”

“你會死在江都。死在一個所有人都背叛了你、離棄了你的深夜。”

“你的江山,你的雄心,你的一切……都會在那個夜裡,煙消雲散。”

話音落下,整個寢殿死寂一片。

只有燭火瘋狂跳躍,映照著我們兩人蒼白如紙的臉。

“所以,我要殺高元。”

我抬起淚眼,聲音嘶啞卻堅定:

“因為他會是高句麗的下一任的王,沒有他的瘋狂挑釁,沒有他挑起戰端,你就不會走到那一步。”

楊廣怔怔地看著我,彷彿靈魂都已經出竅,整個人僵在那裡。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猛地搖頭,眼神裡滿是抗拒:

“不……你在胡說,你一定是暈倒的時候撞壞了腦袋,或者是被甚麼妖物附身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我的淚還在不停地流。

“我也希望是我做了噩夢,我也希望我真被甚麼附身了,那樣這一切就都不是真的。”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節泛白,想讓他感受到我的清醒:“可是楊廣,我沒有騙你。”

“我知道我們所有人的結局,包括我自己的。”

然後,我開始講我的預知能力。

講我如何利用那些預知去避開災禍、講金城縣我無緣無故昏迷的那九個時辰,我是如何找到陳母,講我預知到了他會殺死楊勇,所以我出現了,阻止了。

我告訴他,關於賀弼。

“賀伯伯的死……那不是意外。那是‘修正力’在試圖讓一切回歸正軌。它在警告我,它在抹除變數。”

我知道,這些話對於他來說,幾乎就是天方夜譚。

甚麼時空、甚麼因果、甚麼修正力,對他這個活在當下的人來說,簡直荒謬透頂。

“我曾想過一直瞞著你,幫你把所有的路鋪平。可我實在撐不下去了……那個所謂的修正,正在一點點吞噬我的生命。”

“我希望,還在我清醒的時候,讓你知道一切,哪怕……你根本不會相信。”

說完這句話,我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

楊廣抱著我,手臂僵硬,渾身都在發抖。

我把所有事情都說了,可我終究沒有告訴他那個最殘忍的真相——

如果真的改變了歷史,未來的林晚就不存在了,那現在的我,也會隨之消散。

我不能讓他知道,他的每一次掙扎,他的每一次試圖救世,都可能是在親手將我推向深淵。

我不願讓他揹負這樣的十字架,不願他在愛我與愛江山之間,陷入那兩難的煉獄。

楊廣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想反駁我,想罵我胡鬧,可最終,他只是將我抱得更緊,緊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是啊,如果一切都是假的,是我在編故事。那我的身體是怎麼回事?太醫換了一波又一波,查不出任何病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我一日日枯萎。

我那些隨口而出的千古名句,那些精準到可怕的時機,還有那一次次莫名其妙的暈厥,到底該怎麼解釋?

最關鍵的——

我為甚麼會那麼恰好地出現在他即將對太子動手的關鍵時刻?

太多的巧合,太多的不合理,堆在一起,讓他不得不信。

窗外,風聲呼嘯,彷彿要將這漫漫長夜撕碎。

……

太醫來了一波又一波,參湯和藥汁灌了一次又一次,可我的身子還是一日比一日沉,虛弱感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我知道原因。

因為我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楊廣。

如果他聽了我的話,一點點避開史書上的那些坑,未來的“隋煬帝”就不再是這個他,“蕭皇后”也就沒有了存在的根基。

因果律正在一點點收回我的“存在憑證”。

我睡著的時間比醒來的長,清醒時,腦子裡也總是蒙著一層霧。

朝堂的訊息斷斷續續地傳入我的耳中。

楊諒所有的罪證,加上謀害友邦世子的滔天死罪,數罪併罰,最終被判了圈禁終生,永不得出。

高句麗那x邊對這結果有些不滿,甚至再次陳兵邊境。

但陛下似乎又追加了甚麼補償條款,又割了些利益出去,才勉強保住了這個小兒子的命,也換回了邊疆的和平。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過了兩日,各國使臣完成了交割,準備啟程回國。

摩訶遞了帖子來東宮,想與我見最後一面,當面辭行。

我應了下來。

是該當面道謝的。

寢殿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可我披著厚厚的狐裘,還是覺得冷。

摩訶帶了很多東西,鹿茸、沙棘果乾、幾大包叫不上名字的草原草藥,還有一張雪白的狼皮,毛色亮得晃眼。

他看著我蒼白如紙的臉,眉頭緊鎖,沉聲道:“蕭姑娘,這次一別,不知何時能再相見了。”

“可汗,我心裡永遠感謝你。”我真心說道。

若不是他當初冒險配合,高元不會死得那麼悄無聲息,我也沒法把髒水毫無破綻地潑到楊諒頭上。

摩訶嘆了口氣,坐在我對面,神色有些複雜:“蕭姑娘何必言謝。說到底,我們也只是各取所需罷了。”

他目光看向簾外,又轉回來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心頭巨震的話:“其實,太子殿下……也來找過我。”

我有些懵,抬眼看向他。

“出於對你的維護,本汗當時並沒有告訴他我們的計劃。”

摩訶端起茶杯,語氣平淡:“但他臨走前,給了本汗一張通關牒文,附加了未來五年大隋與突厥互市的免稅特權。他對本汗說——”

“無論你想做甚麼,都請本汗幫你。”

我心頭劇震。

原來,原來是這樣。

我一直以為,是我對邊關局勢的精準預判,足以說服摩訶。但原來,在我的謀劃之外,他還為我多加了一道保險。

我自以為瞞天過海,我以為他忙著朝務,忙著應付各國使臣,忙著和楊諒周旋,沒空注意我。

可原來他甚麼都知道。

他也許猜不透我的目的,但他選擇了信任,選擇了放任,甚至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動用太子的權柄,只為了如我所願。

摩訶臨走時,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冬日的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蕭姑娘,保重。”

他轉身,大步走進日光裡,沒有再回頭。

......

楊廣依舊很忙。

顯德殿裡議事的聲音比從前更密,案頭的奏疏堆得比從前更高。楊諒的善後是他一手處置的,該抄的抄,該流的流,牽連的名單拉出來比我的胳膊還長。

邊關的軍報一封接一封地遞進來,他親自盯著兵部擬章程,糧草調動、兵馬換防,樁樁件件都壓在他肩上。

他親自過問工部關於運河的勘測進度,每日批閱的摺子比以前多出三倍。

但他從不把外面的疲憊帶回來。

每天進門之前,他會在廊下站一會兒,等身上的寒氣散盡了,才推門進來。

他依舊餵我喝藥。那雙慣於握劍批文的手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地喂,不假手於人。

他在深夜把我冰涼的手腳攏在掌心裡,一遍遍地捂著,直到暖和過來。

一切好像都和從前一樣。

我們都沒有再提那個晚上,再提那些話。彷彿那場淚流滿面的坦白從未發生過,彷彿“隋煬帝”三個字從未在這間寢殿裡迴盪過。

可我知道他很難受。

因為深夜,我能感覺到他睡不安穩。他會突然驚醒,然後死死地攥著我的手,直到確認我還在呼吸,才能重新閉上眼。

他開始變得很急。

急著做很多事。

他批摺子到深夜,親自去戶部核算運河的賬目,甚至開始削減宮廷開支以充國庫。

他似乎想用這種近乎瘋狂的忙碌,去洗刷掉刻在史書上的“煬帝”二字。

他對我說:“運河要開。你說後世史書會贊這是功在千秋,那孤便做給他們看。孤不僅要開,還要開得比史書記載的更快、更好!”

“但孤會改,征夫輪替,減賦免稅,孤要這河開,更要這民心不散。”

“科舉也要推。得罪世家,那又如何?”

“現在不動這些盤踞百餘年的門閥,大隋遲早是他們的天下。既然要捱罵,不如罵個痛快,把路鋪平了,讓寒門士子有路可走。”

他的眼神灼灼,帶著帝王獨有的狂傲與偏執。

“至於高句麗……高元已死,若他的繼任者識相,便保邊境太平。若還要挑釁……孤便再徵一次。”

他眼底閃過一絲寒芒,“孤不信,天意能壓得住人定。”

“錦兒,等著,孤會給你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他在我耳邊低語,聲音沙啞卻堅定。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心裡卻是一片茫然。

我開始不知道,告訴他這些,究竟是不是對的。

這是否會加速他的偏執?

還是說,唯有這種極致的驕傲,才能讓他在這個吃人的時代,殺出一條血路?

我還是會經常想起修正力跟我說的那句:“不要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

可是,讓我眼睜睜看著,看著我最愛的人,走向那個眾叛親離的深淵,我明明有能力去制止,卻因為害怕未知而不去做……

我做不到。

我寧願用我的命去賭。

這一天,難得精神稍好了些。

雲枝興沖沖地跑進來,說學了個新發型編法,非要給我弄。

我坐在銅鏡前,看著她在身後忙碌,嘴裡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

“小姐,你可要快點好起來呀。裴姑娘今兒個還嘀咕你總不去學堂,她說她要忙死了,那些課業壓得她喘不過氣。”

我看著鏡中自己依舊蒼白的臉,笑了笑:“好,等我好些就去尋她玩。”

“還有少夫人!”雲枝手上不停,“少夫人已經懷孕七個月啦,肚子圓滾滾的,天天唸叨著想見你呢。”

我看著雲枝靈巧的手在我髮間穿梭。

她是我在這個世界認識最久的人,我們一起長大,一起習武,陪伴彼此度過了那麼多時光。

“放心,”我輕聲說,“我會好起來的,我還沒看著你成婚呢。”

雲枝的手一頓,小臉一下子紅了,嘴硬道:“小姐又胡說!雲枝不嫁人,雲枝要一輩子陪著小姐。”

我忍不住笑著調侃她:“可是我怎麼覺得秦護衛好像對你有意思呢?我前天還看他給你送桂花糕來著,你沒瞧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哎呀!”雲枝的臉更紅了,連脖子根都透著粉色,手裡的力道都不自覺加重了些,“小姐!你別亂說!我才不喜歡木頭!”

我笑笑不說話,透過鏡子看著她羞惱的模樣。

這日,是某位宗親的壽宴。

楊廣回來時,已是深夜。

一進門,一股濃烈到嗆人的酒氣就撲面而來。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比以往的每次都多。

我剛沐浴完,長髮披散在肩頭,身上只穿著一件寢衣。

他推門進來,腳步有些虛浮,徑直走到我面前,從背後猛地將我圈進懷裡。雙臂收得很緊,幾乎勒得我喘不過氣。

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我的頸窩,溼熱的吻急切地落在我的耳邊。

“錦兒……錦兒……”他一遍遍地叫著我的名字。

我回頭抱住他,用手輕輕撫摸著他緊繃的後頸。

“我在。”我輕聲應道,“阿摩,我在。”

“可以嗎?”他問,身體卻在微微發抖,混雜著某種極致的壓抑和痛苦。

我知道他想要甚麼。

他需要確認我的存在,需要這種最原始的親密,來驅散腦海中那些關於亡國、關於江都之變的冰冷幻影。

我點了點頭,哪怕我的身子依然虛弱。

那天,他很急,力氣大得驚人,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裡,從此再不分彼此。

他在我身上一遍遍地折騰,動作間帶著幾分狠戾,彷彿在與甚麼看不見的敵人搏鬥。

“為甚麼……”

他在我耳邊喘息著,帶著濃重的鼻音,上一秒像個迷路的孩子,下一秒卻猛地擒住我的手腕,按在枕邊,那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他在上方凝視著我,眼底佈滿血絲,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錦兒,我可以改變,對不對?我一定可以改變!”

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像是在對蒼天宣戰:

“我不信命……我偏要改命!我要做千古一帝,你要陪著我,看這盛世!看我如何把這該死的宿命,踩在腳下!”

我疼得幾乎說不出話,連喘息都帶著顫音,但還是用力地抱住他,拍著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撫。

“我在……阿摩,我在……”

“會的,會變好的……”

後來,我終究是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帳幔依舊低垂,窗外天光卻已大亮。

我費力地x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楊廣正握著我的手,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看。

他的下巴上泛著青黑的胡茬,眼底滿是血絲,像是一夜未眠。

看到我醒了,他那雙總是盛氣凌人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一股手足無措的慌亂。

“對不起……”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冰涼的臉頰,“我弄疼你了對不對……”

我看著他自責的神情,心裡一陣發酸。

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我抬起那隻痠軟無力的手,顫巍巍地放到他的臉上,指尖輕輕摩挲著他下巴的胡茬。

“不疼,”我輕聲哄他,“我不疼,我喜歡和阿摩這樣。”

話音剛落,一滴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我不知道這眼淚是為何而流,是隨時可能會失去我的恐懼?是對這殘酷命運的憤懣不甘?還是某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錦兒。”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我的手。

良久,他才抬起頭,用那雙通紅的眼睛深深地凝視著我,眼神裡不再是之前的狂躁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和堅定。

“我不會再這樣失控了。”

他握緊了我的手,貼在他的心口,聲音低沉而鄭重:“如果帝王的宿命註定如此,那我會做所有應該做的,去鋪路,去開河,去平定四方。”

他眼底燃起一簇火焰,一字一句:

“但那個結局,我不接受。”

他低下頭,吻了吻我的指尖,動作輕柔,語氣卻狠絕:

“錦兒。”

“我會親手改寫這史書,給你看。”

......

這日陽光很好。

我由雲枝和兩名護衛陪著,乘車去了賀府。

阿兄今日休沐,正陪著明月在院子裡散步。

明月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走動間略顯蹣跚,但臉上洋溢著一種即將為人母的柔和光輝。看到我,她欣喜地招手,聲音都比往常高了些。

“阿錦快來!好久沒見到你了!”

我們在暖閣裡說了許久的話,從京中趣聞到腹中小孩的動靜,不知不覺便到了午膳時分。

用過午飯,明月有些睏乏,便由丫鬟扶著去歇息了。

屋內只剩下我和賀璟。

他替我斟了杯熱茶,目光落在我依舊沒甚麼血色的臉上,眉頭漸漸鎖緊。

“臉色怎麼這般差?”

“錦兒,”他沉聲問道,語氣裡滿是擔憂,“你那日在陛下壽宴上無故暈倒,後來又聽說你在東宮也是纏綿病榻……你老實告訴阿兄,究竟是怎麼了?”

我搖搖頭,扯出一個輕鬆的笑:“阿兄多慮了,我沒事。不過是冬日氣虛,養養就好了。”

“真的沒事?”賀璟不放過我,身體微微前傾,緊緊盯著我,“錦兒,不要瞞著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虛,只好擺弄著手中的茶盞,故作輕鬆地笑道:“真的沒事啦,就是……最近幫太子殿下批閱些摺子,耗了些心神,有點累罷了。”

說完,我趕緊岔開話題,不想他繼續追問:“對了阿兄,楊諒那事兒,鬧得挺嚴重的吧?我這幾日昏昏沉沉的,也沒怎麼關注外頭。”

賀璟見我不願多說,雖心有疑慮,但也暫且按下。

“確實嚴重。幷州一脈,從上到下,凡是沾了邊的官員,幾乎都被牽扯進去了,朝廷正在徹查清算。”

他抿了口茶,繼續道:“漢王被圈禁之後,陛下已下旨,派唐國公李淵前往幷州,繼任新的幷州總管。李淵前幾日便已奉旨出發,此刻怕是早已到任了。”

李淵。

我握著茶盞的手僵了一瞬,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在手背上,腦子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幷州兵強馬壯,山河表裡,進可俯瞰關中,退可割據一方。後來的唐朝,就是在這裡攢夠了問鼎天下的資本。

我突然想起來前幾日我精神不濟,雲枝還唸叨過,說小世民來找過我,如今想來那便是來與我告別的。

可這哪裡是告別,分明是奔赴一方即將騰飛的龍潭。

“錦兒?”阿兄的聲音把我從思緒裡拽回來,“怎麼了?”

我抬起頭,看向賀璟。

如果歷史的大勢終究不可更改,如果唐朝終究會取代大隋,如果江都的血終究會流,那阿兄怎麼辦?明月怎麼辦?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到那一天,幫他們避開災禍......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阿兄,我只和你說一句話,你要記住,一定要記住我說的話。”

他微微蹙眉,但沒有打斷我。

“若有一天,天下兵變四起……”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叮囑:“不要死守京城,也不要去江都,找個由頭,帶著家人,去邊關。”

我放緩了語調,加重了最後幾個字的分量:

“去幷州,去找唐國公。”

賀璟眸中的疑惑更深了。他盯著我,像是在辨認我是不是在說胡話。

嘴唇動了動,沉默了很久,他才開口:“錦兒,你在說甚麼?”

他還想再問個清楚,但我抬手打斷了他。

我站起身,扯出一個安撫的笑:“阿兄不必多問,只需記在心裡就好。”

然後喚來雲枝,“今日出來久了,有些乏了。雲枝,我們回東宮吧。”

……

我靠在軟墊上,隨著車廂晃晃悠悠。

透過半開的車窗,看著街邊飛速後退的枯樹枝椏,我心裡一片茫然。

歷史的車輪終究滾滾向前。

楊諒的倒臺確實改寫了四年後的那場兵變,可歷史卻順勢把李家這隻真龍,提前放到了最適合它騰飛的巢xue。

原來個人的掙扎,在時代的洪流面前,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正這般想著,馬車忽然顛簸了一下,隨即是外面一陣嘈雜的人聲和馬匹的嘶鳴。

“怎麼回事?”我心下一緊,強撐著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太子妃,好像是有車子壞了擋住了路,我們正在疏通……”護衛在前面回話。

話音未落,一股白煙毫無徵兆地從前方巷口瀰漫開來,迅速籠罩了整個街道。

是迷煙!

我心中大駭,想要屏息卻已來不及。那股氣味鑽入鼻腔,四肢百骸瞬間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連指尖都無法動彈。

前前後後嚴密護持的東宮衛隊,此刻竟像是被早已計算好的棋子一般,被分割成數段,陷入各自為戰的混戰。

那些平日裡能以一當十的精銳,此刻竟被一群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黑衣人死死纏住,刀光劍影交錯,竟無一人能衝破重圍衝到我的車前。

這絕非尋常的劫道,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斬首行動!

視線開始模糊,世界天旋地轉。

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一側倒去,髮髻撞上車窗邊緣,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傳入耳中。

那根白玉木槿簪,就那麼從髮間脫落,摔在車廂地板上。

我怔怔地看著那兩截斷裂的白玉。

木槿,朝開暮落。

它的花語,本就是“短暫的絢爛”。

原來......還是逃不過啊。

視線被黑暗徹底吞沒。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雲枝驚慌失措伸向我的手。

而在更遠處的城樓高處,在那一片混亂與煙霧之外,一抹白色的身影正靜靜地佇立在風中,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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