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31章 因果律 我是我自己最大的敵人

2026-06-02 作者:兜兜阿麥

第131章 因果律 我是我自己最大的敵人

老皇帝當然看出了這是楊廣的手筆, 是太子黨在藉機發難,趁著萬國來朝的壽宴,將他高高架起。

但看破又如何?

當著滿殿文武和諸多外邦使臣的面, 這盆髒水既然潑了出來,就不可能輕輕揭過。

大理寺的必然會介入徹查,等到那時, 楊廣再將運河沿線那些足以要人命的證據丟擲來, 楊諒就真的插翅難飛, 再無翻身之日了。

就在這時, 楊諒站起身,面對滿殿指責, 竟還有心情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嘲諷:“喲,這麼多人?”

他環視一週, 攤了攤手,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看兒臣不順眼,惡意構陷呢?”

我看著他這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心裡冷笑。

難怪他不慌。

他心裡盤算得清楚:這些彈劾, 無論是真是假,是否有實質證據,能查出甚麼,都是後話了。

等會兒高元一死,天下大亂, 誰還會記得幷州的幾件貪腐案?

所有人都只會關注太子是否弒殺了使臣,大隋是否會與高句麗開戰。

屆時,他楊諒就是唯一的“賢王”, 是力挽狂瀾的不二人選。

老皇帝的目光從端坐如山的楊廣臉上移開,又看了看殿下跪了一地的御史,最後目光落在楊諒身上。

“漢王。”他的聲音有一層藏不住的疲憊,“你可有話要說?”

楊諒整了整衣袍,動作從容得近乎傲慢。

他朝御座的方向躬身一禮:“今日乃父皇六十大壽,萬國來朝之際,將此等爭執攤在使臣面前,恐於國體有礙。父皇若允,此事可待壽宴之後,兒臣自去大理寺說明。”

這話說得極聰明,既沒有硬頂,又把“國體”這塊擋箭牌抬了出來。

就在楊堅嘴唇微動,還要說甚麼的瞬間——

“走水了!走水了!偏殿走水了!!”

話音未落,一股濃烈的焦糊味便順著門窗縫隙猛地灌了進來。

這火勢又急又兇,濃煙滾滾,迅速吞噬了半邊天空,也漫進了大殿之內。

“護駕!護駕!”

“快救火!快——!”

殿內瞬間炸了鍋。

剛才還跪了一地義憤填膺的御史,此刻也顧不得甚麼彈劾了,紛紛爬起來四處亂竄。各國使臣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推搡著、擁擠著,場面一度失控。

濃煙迅速瀰漫,不過眨眼功夫,大殿內便已白茫茫一片。咳嗽聲、哭喊聲、桌椅碰撞聲混作一團。

就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混亂中,一隻熟悉的手臂穩穩地箍住了我的腰。楊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別怕,我在這兒。”

“嗯。”我應了一聲,抓緊了他的衣袖。

視線穿過濃煙,我眯著眼在大殿裡搜尋——

果然,在幾乎完全被遮蔽的視野裡,只有一個方向,隱約透出一點幽幽的、詭異的綠光。

那是高元的位置。

雲枝提前將碾碎的夜明珠粉末悉數撒滿了他的座椅,等的就是這一刻。

視線受阻,人心惶惶,而那點綠光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座標,足以讓楊諒埋伏在暗處的死士,精準地鎖定目標,一擊斃命。

幾乎在同一時間,“嗖——嗖——”幾聲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混亂的嘶喊。

緊接著,便是高建武那撕心裂肺、幾乎變了調的哭嚎:“兄長!兄長你怎麼了!!”

成了!

一股巨大的虛脫感,如同潮水般席捲了全身。

我眼前一黑,腿肚子都在發軟,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被人瞬間抽空了,只想就地癱軟下去。

“唔……”

我死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硬生生將那股昏沉逼退了幾分。

不行,還不能倒。

楊廣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我身體的僵硬和那一瞬間的脫力,摟著我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錦兒?怎麼了?”

“沒事,”我強撐著,聲音有些發顫,“只是……被煙嗆著了。”

混亂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殿外的禁衛和宮人們手忙腳亂地推開沉重的殿門和窗戶。寒風夾雜著尚未燃盡的焦糊味兒呼嘯而入,濃煙被迅速驅散。

視線一點點重新回到了人們的眼中。

殿內逐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

高建武那已經帶上了哭腔的嘶吼:“兄長!兄長!你醒醒啊!!”

大家這才順著他的聲音看去。

只見高元癱坐在椅子上,胸口處赫然插著幾支羽箭,鮮血汩汩地往外冒,將他華麗的衣袍浸透了一大片暗紅。他雙目圓睜,已然是斷氣多時的模樣。

與此同時,有人指著大殿之外,聲音都變了調:

“殿外……殿外有個禁軍!他……他手持弓箭,已經自盡了!!”

一瞬間,死寂。

剛才還喧鬧無比的壽宴,此刻只剩下高建武壓抑不住的痛哭。

我朝老皇帝的方向看去,這位威嚴了一輩子的帝王像是一下老了十歲。

外邦使臣死在了自己的壽宴上,還是高句麗這種本就在邊境屢次三番挑釁的刺頭國家。這要是處理不好,戰書怕是明天一早就遞到太極殿上了。

早已哭紅了眼的高建武此刻也顧不得甚麼天家威儀、使臣禮儀了,他猛地撲倒在御階前,“父王派我們來……是來給大隋皇帝陛下賀壽的!可現在,我兄長居然死在了你們的宮宴上!請陛下,給我一個交代!”

我的身子依舊無力,強撐著維持住。

可此刻聽著他這肝腸寸斷的哭嚎,腦子裡竟還冒出個不合時宜的念頭:沒想到這兄弟倆感情倒是倒挺好,幸虧雲枝會易容術,假扮高建武的樣子去遊說楊諒,否則這戲真是沒法唱了。”

就在滿殿死寂、文帝眉頭擰成死結的時候,楊諒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像是根本沒受到剛才那陣混亂的影響,衣袍整潔,x甚至連發冠都沒歪。

“父皇,兒臣方才在濃煙中,隱約瞧見有一道綠光,正是從高世子的身上發出的。想必那兇徒,便是憑藉那道光,才在黑暗中鎖定了目標。”

“能在世子衣物上留下這等標記的,必是近身接觸之人。”

這話一出,一旁一位穿著紫袍、明顯是漢王黨的官員立刻心領神會,也跟著跳了出來,一臉痛心疾首:

“漢王殿下所言極是!可是……這兇徒怎能在大殿之上公然行兇?還能在高世子身上留下如此明顯的痕跡?這京中的防務……”

他話說到一半,停住,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楊廣。

潛臺詞簡直不要太明顯,京中防務,那可是太子楊廣一手操辦的。

楊諒接過話頭,“皇兄日理萬機,操持東宮事務本就繁雜,哪能面面俱到?”

倆人一唱一和,跟說相聲似的。

楊諒繼續道,“兒臣倒是覺得,既然兇手能在高世子身上做手腳留下粉末,那他身上,或者說……他身邊,說不定也沾有同樣的粉末。”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老皇帝身上:“請父皇恩准,逐一排查。若真有此刻內應,定能將他揪出來,也好給高世子一個交代。”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高建武。

高建武抬起頭,眼眶通紅:“請陛下……還我兄長一個公道。”

“准奏。”他揮了揮手。

太醫上前,先是小心翼翼地檢視了高元屍身上殘留的粉末,又用一根銀針挑了一點放在特製的琉璃盞裡,對著光看了看,恭敬回稟:“陛下,此物確是夜明珠碾碎研磨而成。這珠子有個特性,粉末極細,一旦沾染衣物皮肉,尋常拍打難以清除,必須用特製的藥酒反覆擦拭方能褪去。且遇光則顯,經久不散。”

查驗隨即開始,由禁衛持燈引路,太醫緊隨其後,從離高元最遠的外邦使臣開始,逐一查驗手掌、衣袖。

那些使臣雖滿心不情願,但在大隋禁衛的刀鞘下,也只能乖乖伸出手。

一圈查下來,人人乾淨。下一個,就是我們這一桌。

我率先伸出雙手,掌心向上,十指纖纖,乾乾淨淨。

太醫看了一眼楊廣,本想躬身行個禮就繞過去,畢竟誰也不敢把儲君當成嫌疑犯。

可此時,楊諒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且慢,雖說皇兄斷無嫌疑,但為了以示公允,這程序嘛,最好還是走周全些。皇兄,你說是不是?”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心裡早已樂開了花。

因為他剛才藉著敬酒的由頭,已將粉末悉數灑在了杯壁上,他無比確信,此刻楊廣手上,絕對沾滿了那發光的粉末。

我猜他現在已經忍不住開始幻想楊廣被當眾驗出汙跡、百口莫辯的狼狽模樣了。

楊廣淡淡瞥了楊諒一眼,並未言語,伸出了雙手。

太醫戰戰兢兢地湊近,拿著琉璃盞對著光,仔仔細細地照了半天。

乾乾淨淨,一無所有。

楊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還沒等他想明白到底怎麼回事,太醫已經走到了他面前,躬身道:“漢王殿下,請。”

楊諒伸出手,甚至還帶了點施捨般的傲慢。

然而,當他的手掌暴露在明亮的火光下時,幽幽的、詭異的綠光,正清清楚楚地、頑固地附著在他的指縫、掌心,甚至虎口處!

那光,和高元身上的一模一樣。

楊諒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他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掌,整個人都懵了。

怎麼會?!

他完全想不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根本不知道,其實早在大殿外,在我故意滑倒,與他一貼一扶的瞬間,我已挑開袖中的錦囊,藉著衣料摩擦的微響,將與高元座椅上同樣的粉末,悄無聲息地灑在他的手上。

更諷刺的是,他在楊廣杯壁上塗抹的那些夜光粉,早就被摩訶用一種極其相似的替代品掉了包。

那假貨在密閉的錦囊裡時會持續發光,以便他隨時檢查。可一旦接觸空氣,片刻便會自行消解,無跡可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佈局,在這一刻,如百川歸海,盡數匯聚於此。

他為楊廣敲響的喪鐘,最後,全都敲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一直抱臂旁觀的摩訶,忽然慢悠悠地笑出了聲。

“漢王殿下,原來,是在賊喊捉賊啊。”

這句話像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楊諒所有的僥倖。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原來他自以為是的聯盟,根本就是個笑話。

他以為摩訶會因為我的緣故真心跟他合作,一起對付楊廣,卻沒想到他不知出於甚麼利益交換,竟早已和東宮達成了默契。

是他作繭自縛,把自己織進了一張天羅地網裡。

他死死盯住摩訶,又看向還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高建武。他一定想質問,想揭穿這一切陰謀。

可他甚麼都不能說。

因為一旦說出口就等於直接承認了,就是他策劃了這一切。

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面色陰沉的楊廣,失魂落魄的楊諒,意味深長的摩訶,以及悲憤欲絕的高建武。

他肯定是看出了不對勁,楊諒之所以敢主動提出查驗,必然是有所依仗。至於最後為甚麼關鍵性證據全在他自己身上,這其中也定是發生了甚麼變故。

我靜靜地看著御座上的那位老人。

不管他現在到底在想甚麼,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大隋必須要給高句麗一個交代。大庭廣眾之下,在萬國使臣的注視中,他根本不可能護著這個最寵愛的小兒子。

只有將他依法處理,才能平息高建武的怒火,才有可能停止即將燃起的干戈。

他是父親。

但他更是帝王。

“將漢王楊諒即刻拿下,押入大理寺詔獄嚴加看管!”

“大理寺卿聽旨,三日內,務必查清此案始末,給高句麗使團一個交代!”

楊諒被架起時,目光先是死死地鎖在楊廣的身上。眼神中有疑惑,有不甘。

隨即,又緩緩移到我的臉上。隔著喧鬧的人群,隔著尚未散盡的煙塵,他就那麼盯著我,很久很久。

他一定是想到了。

想到了我這些天若有若無的引導,想到了剛剛殿外“意外”的摔倒,想到了他扶住我腰肢時,那粉末早已無聲無息的落入手掌。

一切都是我做的。

是我借他的手,除掉了高句麗的世子;也是我借高元之死,將他徹底拖入了深淵。

可即使到了這種時候,他的眼神裡竟然還殘留著那種勢在必得的佔有慾。

我沒忍住在心裡冷冷地罵了一句:瘋子。

當楊諒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的那一刻,緊繃了太久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最後一絲力氣也消散殆盡。

我眼前一黑,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軟綿綿地向後倒去。

我的整個世界,只剩下一個熟悉的懷抱,還有那句焦急的:“錦兒!”

......

我昏迷了很久很久,意識像浸在深水裡,浮浮沉沉。

耳邊又響起了那個電子音,但這一次,環境截然不同。

我站在一片純白的虛空裡,腳下沒有實地,頭頂沒有天際,只有無邊無際的白。

那個聲音在叫我。

「林晚。」

它叫我,「林晚。」

我壓下心中的驚疑和不安,對著這片虛無問道:“這裡是哪裡?你們到底是誰?”

「我沒有名字,但或許,你可以稱呼我為“時空修正力”。」

電子音平穩地響起,不帶任何情緒:

「我的職責,是確保時空沿著既定的軌道延續。但你一直在試圖改變固有的歷史軌跡,嚴重干擾了既定程序的執行。」

“是你!”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是你一直在阻止我,削弱我的身體。”

「否定。」

電子音糾正道:「我只能進行有限度的修正,讓該死的人按時死去,讓該亡的朝代如期覆滅,正如賀弼一樣。」

「而你,我沒有許可權直接削弱你。」

「林晚,你是歷史上的蕭皇后,你的肉身是這段時空的一部分,我無權直接干涉你的生理機能。」

“那為甚麼?”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為甚麼我每次試圖改變歷史,身體就會變差?為甚麼我的預知能力不見了?為甚麼我最近——”

我停了一下,咬緊了牙。

“為甚麼在插手運河,插手高句麗的事情之後,我的身體和精神都越來越差?”

電子音停頓了一瞬,它似乎在挑選一個最合適的詞彙。

「原因很簡單,時空是一個閉環。」

“閉環?”我沒有聽懂。

「沒錯。」

它回答道,「過去的因,結出未來的果;未來的存在,依賴著x過去的走向。」

「你不斷地改變歷史走向,試圖影響太多變數。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如你所願,隋朝真的延續下去,唐朝就不會建立。而沒有唐朝,何來之後的宋、元、明、清?甚至,何來未來的你?」

它的聲音在空曠的虛空中迴盪,字字清晰:

「你在改變歷史的同時,也在否定你自己的存在。」

「你會感到虛弱,是因為如果你真的徹底改變了既定事實,未來的“林晚”就不存在了,那現在的你,自然也無從談起。你每一次的掙扎,本質上都是在對抗你自身的邏輯根基。」

「所以你的每一次改變歷史,都是在抹去你自己存在的前提。」

「這不是懲罰,這是因果定律的自我糾正。」

我渾身一冷,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那我之前那些零碎的預知……”

「那是你穿越時空時,大腦無意中捕捉到的未來碎片。」

「你本該沿著蕭皇后的命格走完一生。但無論我們怎麼提醒你,警示你,你都不願意停下。」

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電子音繼續說道,「林晚,歷史不是你能隨意更改的。現在,你明白了嗎?」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原來如此。

原來我拼盡全力的每一次抗爭,都是在親手斬斷自己生存的繩索。

我是我自己最大的敵人。

“可現在高元已經死了,我已經改變了不是嗎?”我不死心的問。

「沒錯。」

修正力的聲音依舊平穩,不帶一絲波瀾,「我們可以讓該死的人死去,但我們沒有辦法讓死人復活。這件事,你做到了。」

它的語氣裡依舊是那種不容置疑的冷酷:

「但你必須讓歷史沿著正確的軌道進行下去。你必須在特定的時刻,讓唐代隋。」

「否則,你的身體會一直虛弱下去,直至消失。沒有未來的你,便不會有現在的你。」

我扯了扯嘴角,心裡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勁兒反倒上來了。

“如果只犧牲我一個,”我盯著這片虛無,一字一句地說,“能換運河上的百萬民夫不被累死,能換遠征遼東的上百萬大軍保住性命,那就算要我的命又有何不可?”

「否定。」

這一次,它的聲音似乎重了一些。

「牽一髮動全身,你若一定要改變,那便不只是你,乃至你所在的整個文明世界,都可能因此改寫,甚至……不復存在。」

「未來,將無法預料。」

話音剛落,我的面前猛地出現了一幅巨大的、流動的畫面。

無數光怪陸離的景象在我眼前飛速閃過,像是快進的萬花筒,那是無數種可能的未來。

我看到了未來的其中一種可能——

在我的干預下,楊廣真的成了千古明君,大隋的旗幟一直在飄揚。

但幾百年後,突厥人的鐵騎踏破了中原,曾經繁華的城池化為焦土,整個中原文明徹底覆滅,文字失傳,衣冠淪喪。

我又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一千多年後,仍是因為閉關鎖國,海上來的紅夷大炮轟開國門,神州陸沉,整個中華大陸都淪為列強的殖民地。

我還看到了……我最熟悉的世界。

高樓林立,霓虹閃爍,那個世界,有車,有電,有無數我此刻深深懷念的便利與喧囂。

我看到無數個我,站在無數條岔路口。

無數光影交錯,無數文明興衰的剪影一閃而過。

有些世界裡,中原文明以另一種形態延續,卻永遠失去了某些至關重要的核心;有些世界裡,不同的思想激烈碰撞,但埋下了分裂的禍根;有些世界裡,甚至連“中國”這個概念都未曾完整形成……

無數種可能,無數條岔路,每一條都通向截然不同的終點,每一條都承載著億萬生靈的悲歡與文明的重量。

資訊洪流幾乎要將我的意識沖垮。

電子音在耳邊響起,打斷了這些光怪陸離的畫面:

「未來如何,無法預測。」

「正因為無法預測,任何微小的擾動都可能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導致最壞的可能性成為現實。」」

它的聲音最後一次迴盪在這片虛空裡,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警告:

「林晚,不要去賭這萬分之一的好的可能,不要用整個文明的未來,去驗證你個人的願望與判斷。維持既定歷史軌跡的穩定,是當前最高效、也是風險最低的選擇。」

「不要試圖改變歷史。」

話音剛落,眼前那片刺目的白光瞬間坍塌、消散。

耳邊嗡鳴聲漸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到讓人心安的聲音。

“錦兒……錦兒……”

我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楊廣緊緊抓著我的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頹敗又焦急的勁兒。

“你終於醒了……你昏迷了兩天……”

我動了動手指,幾乎沒甚麼力氣,連抬抬手腕都覺得費勁。

腦子裡還是那個冰冷的電子音;“不要賭這萬分之一的可能”,“因果律的自我糾正”。

目光轉向窗外,天色是黑的,只有幾點星光照進來。

我又看向楊廣,他還穿著壽宴那身繁複的太子常服,只是此刻袍子皺巴巴的,領口的玉扣也被扯歪了,哪裡還有半點儲君的體面。

我昏迷了多久,他就守了多久。

“水……”我張了張嘴,只擠出一個氣音。

楊廣立刻起身,動作因為急切而有些踉蹌。手裡端著溫熱的茶盞,小心翼翼地湊到我唇邊,扶著我慢慢喝了幾口。

溫水滑過喉嚨,混沌的意識稍微清明瞭一點。

胃裡空得發慌,我緩了好一會兒,聲音啞啞的:“我有點餓。”

“好,好!”

楊廣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把我扶起來,直接彎腰將我橫抱起來,大步往飯廳走去。

飯還溫著,顯然是廚房一直備著。

他把我放在椅子上,自己卻不肯坐,就站在我身側,緊張地盯著我。

“你也吃。”我把筷子推給他。看他這樣子,肯定一直也沒吃。

他猶豫著坐下,拿起筷子,卻只象徵性地夾了兩口菜,目光又牢牢鎖回我身上,像是生怕一眨眼我又暈倒了。

這一頓飯,吃得極慢。

我的手沒甚麼力氣,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粥,咀嚼都要費些力氣。

楊廣就這麼靜靜地陪著,偶爾幫我擦掉嘴角的殘漬,動作輕柔。

吃到八分飽,胃裡有了暖意,精神才稍稍振作了一點。

我放下勺子,抬眼看向面前這個依然有些魂不守舍的男人,問道:“朝堂上,甚麼情況了?楊諒……怎麼樣了?”

“大理寺正在徹查楊諒在幷州的罪責,孤的人也已經將運河沿線那些證據盡數呈於御前。”楊廣回答道。

“高句麗使團那邊極為強勢,高建武咬死了要為兄長討個說法。再加上這樁謀害友邦世子的滔天大罪……這一次,楊諒是徹底栽了,再無翻身的可能。”

我點點頭,沒甚麼力氣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和預料的一樣。

楊諒這棵大樹,算是倒了。

按理說,我該鬆一口氣。殺了高元,避免了即將爆發的大戰,救下了遼東戰場上的百萬兒郎。

這本該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勝利。

可腦海裡,那個冰冷的聲音卻揮之不去。

「如果改變現在,未來將無可預測。」

「不要賭這萬分之一的好的可能。」

我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粥,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

我這麼做,到底是對是錯?

楊廣一直看著我,似乎想從我的表情裡看出些甚麼。他猶豫了很久,喉結滾動了幾下,終究還是沒忍住,問道:“錦兒,高元的死……是你設計的,對嗎?”

“楊諒手上那些痕跡,也是你所為,對嗎?”

我沉默了。

是啊。

他是何等聰明的人物,關於我一次次看似不經意的試探,關於那些不合常理的佈局,他恐怕早就猜到了七八分,只是從未點破,一直在陪著我演這齣戲。

而此刻,在昏黃的燭光裡,在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注視下,在他緊緊握著我的手裡,我忽然不想再瞞了。

那些預知,那些掙扎,那些未來,還有那所謂的“時空修正力”,早已沉的讓我喘不過氣。

我想告訴他,全部告訴他。

我抬起痠軟的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殿下,你抱我回房間吧。”

他沒有追問,只是彎腰將我裹進懷裡。

穿過寂靜的廊道,回到寢殿,他把我小心地放在榻上。

帳幔低垂,燭火搖曳。

我靠在枕上看他,他坐在床邊,緊緊握著我的手,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臉上。

我x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殿下,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講起。”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