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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番外]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106 章

二月,北境的風還帶著刀刃般的凜冽。

玄王府的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蕭黎眉宇間凝著的寒意。

他剛巡邊歸來,甲冑未卸,玄色披風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親衛呈上一封京城來的加急信件,火漆封緘,印著內侍監的徽記。

蕭黎接過,指尖觸及信封的厚度,心便先安了幾分——每月此時,晉棠的信總會如期而至。

少年天子在信裡會說些朝中趣事,抱怨摺子太多,詢問北境風光,末尾總不忘叮囑他添衣加餐。

那是蕭黎戍邊歲月裡,最溫存的一抹亮色。

蕭黎拆開信,目光落在第一行,唇邊的柔和瞬間凍結。

不是晉棠的字跡。

是王忠代筆。

蕭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強迫自己看下去。

王忠在信中說,京中近日有朝臣聯名上奏,以“國本為重”“中宮不可久虛”為由,懇請陛下擇選賢淑,立後納妃,為此事,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各派系為皇后人選明爭暗鬥。

陛下本就因年節前後政務繁重,耗損了精神,京城又驟然遭遇倒春寒,冷得邪乎,既要操勞國事,又要聽那群臣子為立後之事爭執不休,內外交煎之下,竟一病不起。

信中寫道,陛下連日高燒,昏沉不醒,湯藥難進,情形頗為兇險,因陛下無法執筆,故由老奴斗膽代筆,望殿下知悉。

信紙從蕭黎指間滑落,飄飄蕩蕩,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魂魄已從軀殼裡抽離。

書房裡暖意融融,蕭黎卻覺得四肢百骸都浸在冰窟裡,冷得刺骨。

耳邊嗡嗡作響,王忠那些字句化成尖銳的鳴叫,反覆穿刺他的耳膜。

晉棠病了。

病得很重。

那些朝臣……他們逼他立後?他們怎麼敢!陛下才多大?他一個人撐著這江山,已經夠累了,他們還要用這種俗務去煩他、逼他!

蕭黎彎腰撿起那封信,又飛快地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尖上。

晉棠怕冷,往年倒春寒總會裹得嚴嚴實實,捧著暖爐,鼻尖凍得微紅,卻還要逞強說不冷。

如今病著,高燒不退,該有多難受?身邊是誰在照顧?湯藥是不是按時喝了?夜裡蹬了被子怎麼辦?

無數的念頭在蕭黎的腦海裡起起伏伏。

“來人!”蕭黎的聲音嘶啞破裂,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穩。

親衛應聲而入,見他臉色慘白如紙,不由心驚。

“備馬!點一百親衛,輕裝簡從,即刻隨本王回京!”蕭黎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風,露出內裡未卸的輕甲,“傳令岳霆,北境軍務暫由他全權代理!”

“殿下!”親衛統領駭然,“此刻回京?未有陛下明旨,邊將擅離駐地,此乃大忌!且近日邊境似有異動,烏羅斥候活動頻繁……”

“不必多言!”蕭黎打斷,“陛下病重,京城或有變故,本王必須回去!邊境若有戰事,嶽霆知道該怎麼做!執行命令!”

親衛統領不敢再勸:“是!”

馬蹄踏碎北境未消的凍土,揚起一路雪塵。

蕭黎一馬當先,將親衛遠遠甩在身後,玄色大氅在身後獵獵飛揚,如同搏擊風雪的鷹隼。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甚麼擅離駐地,甚麼朝臣非議,甚麼君臣禮法,此刻全被蕭黎拋諸腦後。

日夜兼程,風餐露宿,累了便在馬上闔眼片刻,餓了就啃幾口冷硬的乾糧。

蕭黎不敢停,怕一停下,那噬心的恐慌就會將他淹沒。

當京城巍峨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蕭黎□□的駿馬已踉蹌欲倒。

守城將士認得玄王,見他這般模樣歸來,驚駭之下慌忙開門。

蕭黎入城後徑直朝著皇宮方向疾掠,宮門侍衛見是他,不敢阻攔,跪地行禮,抬頭時只見一道玄色殘影已消失在宮道深處。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每一次跳躍都牽扯著綿密的痛楚。

越是靠近晉棠的寢宮,蕭黎的腳步越是沉重,那股不祥的預感如同沼澤,拖拽著他的四肢。

他害怕,怕推開那扇門,看到的是他最不願見的景象。

就在臨近寢殿的轉角,蕭黎看見了沈濟仁。

沈濟仁正提著藥箱,從寢殿內走出來,眉頭緊鎖,王忠跟在他身側,低聲說著甚麼,老臉上佈滿愁雲。

“沈御醫!王忠!”蕭黎幾步衝上前,攔在兩人面前。

沈濟仁和王忠似乎沒料到蕭黎會突然出現,俱是一驚。

王忠看到蕭黎形容憔悴,喉嚨一哽。

“殿下,您怎麼回來了?”王忠顫聲道。

“陛下如何了?!”蕭黎不答,只死死盯著沈濟仁。

沈濟仁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拎著藥箱側身讓開,朝著尚醫署的方向匆匆離去。

那背影,寫滿了無力迴天。

蕭黎的血液在那一刻涼透了。

他轉向王忠,抓住老內侍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王忠!你告訴本王,陛下到底怎麼樣了?!”

王忠哀慼地看著蕭黎,聲音低啞:“殿下,您自己進去看吧。”

說罷,王忠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竟似不忍再看。

自己進去看……

蕭黎鬆開了手,踉蹌著後退半步,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

他像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木偶,僵硬地走向那扇緊閉的殿門,守在門邊的宮人早已無聲跪倒,大氣不敢出。

推開殿門,熟悉的沉水香混合著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殿內光線昏暗,只角落點著幾盞燈,將器物拖出長長的影子,更添幾分死寂。

蕭黎一步步走向內殿,走向那張龍床。

他的腳步虛浮,彷彿踩在雲端,又像拖著千斤重鐐。

視線裡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垂落的明黃帳幔,像一道隔絕生死的屏障,沉沉地壓在他心頭。

他停在了龍床前。

帳幔低垂,裡面靜悄悄的,聽不到多少呼吸聲。

蕭黎的手抬起來,懸在帳幔邊,抖得不成樣子。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空洞的死寂,做好了接受最壞結果的準備。

然後掀開了帳幔。

晉棠墨髮鋪散在枕上,襯得一張臉蒼白得沒有半分生氣。

他雙眼緊閉,長睫安然覆著,嘴唇也失了往日的紅潤,微微抿著,整個人安靜得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蕭黎的瞳孔驟然收縮,幾乎站立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張臉,確認那是否還有溫度,卻又怕驚擾了甚麼。

就在蕭黎的指尖即將觸及晉棠臉頰的前一瞬,床上那雙緊閉的眼睛,倏然睜開了。

清澈、明亮,帶著一點狡黠,還有一絲得逞後的笑意,直直地望進了蕭黎愕然的眼底。

蕭黎僵住,大腦一片空白。

下一瞬,晉棠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蕭黎胸前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拉!

蕭黎猝不及防,本就心神激盪,被這麼一扯,整個人便失了平衡,直直朝著龍床跌了下去。

“噗通”一聲悶響,蕭黎結結實實地跌入了柔軟的被褥之中,手臂下意識地撐在晉棠身側,才沒壓到他。

兩人瞬間捱得極近,鼻尖幾乎相觸,呼吸可聞。

蕭黎愕然地看著身下的人。

晉棠臉上哪還有半分病容?

雖然臉色確實比平日蒼白些,或許是真有些著涼,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精神得很,哪裡有半點“高燒不退、昏沉不醒”的樣子?

電光石火間,蕭黎全明白了。

信是假的,病是裝的。

一群人合起夥來騙他。

“陛下……”蕭黎撐起身,退開些許,“您不是病了嗎?”

蕭黎明知故問,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責備,更多的是確認,是塵埃落定後虛脫般的無力。

晉棠也跟著坐起身,錦被滑落,寢衣鬆散,露出清瘦的鎖骨。

他非但沒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理直氣壯地點頭:“是啊,病了。”

蕭黎看著他。

晉棠往前湊了湊,快要貼到蕭黎身上,:“朕得的是相思病。”

他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蕭黎的心口:“病根在這裡,藥引子嘛……遠在北境,不肯回來,所以朕病得茶飯不思,夜不能寐,眼看就要不好了。”

晉棠的語氣半真半假,帶著玩笑,可眼底那份執拗和認真,卻灼得蕭黎心頭髮燙。

蕭黎喉結滾動,避開晉棠的目光,低聲道:“陛下慎言,臣……臣是聽聞陛下病重,憂心如焚,才……”

“才甚麼?才不管不顧擅離駐地,星夜兼程跑回來看朕?”晉棠打斷他,嘴角翹起,眼底卻沒甚麼笑意,“蕭黎,你騙誰呢?你若真的只當自己是臣子,只擔心君王安危,會連朝臣提議立後這種事,都顧不上生氣,只顧著朕的病?”

蕭黎語塞。

是了,那封信裡還寫了朝臣逼晉棠立後。

他被“病重”的訊息衝昏了頭,竟忽略了這一節,此刻被晉棠點破,那份被刻意壓抑的情緒,再也無處藏匿。

“朕問你。”晉棠不給蕭黎逃避的機會,伸手再次攥住他的衣襟,將他拉近,兩人呼吸交融,“若是朕真的依了那些朝臣,選了皇后,大婚、立後,與旁人同寢同食,做盡夫妻間該做的一切……”

晉棠的聲音低了下去:“蕭黎,你能接受嗎?你能眼睜睜看著朕跟別人拜堂,看著朕對別人笑,看著朕跟別人生兒育女,子孫滿堂嗎?”

說話間,晉棠忽然仰起臉,毫無預兆地吻上了蕭黎的唇。

那是一個生澀卻堅決的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氣息。

晉棠只是貼著,沒有更深一步的動作,卻足以將蕭黎堅固的心防轟然擊碎。

蕭黎渾身劇震,大腦“轟”的一聲,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嚐到了晉棠唇上微涼的柔軟,感受到了那份決絕的傾注。

晉棠很快退開,唇色因方才的觸碰染上了一抹嫣紅。

他盯著蕭黎驟然暗沉的眼眸,又問了一遍,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如千鈞:“你能嗎,蕭黎?”

蕭黎的呼吸粗重起來,眼底最後一絲掙扎也湮滅了。

偽裝出的冷靜自持徹底碎裂,露出了內裡深藏已久的洶湧情感。

他不能。

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嫉妒得發狂。

“臣……”蕭黎終於吐露出深埋心底的妄念,“不能。”

話音落下的瞬間,像是掙脫了最後的枷鎖。

蕭黎猛地伸手扣住晉棠的後頸,將他重新按向自己,狠狠地吻了上去。

不再是方才晉棠那般青澀的觸碰。

這個吻充滿了掠奪的意味,強勢而深入。

蕭黎碾磨著晉棠的唇瓣,撬開他的齒關,長驅直入,攫取他所有的氣息,彷彿要將他整個人吞吃入腹,融進自己的骨血裡。

晉棠先是驚愕地睜大了眼,隨即順從地閉上,任由蕭黎攻城略地。

他生澀地回應,手臂環上蕭黎的脖頸,將自己更緊密地送進這個熾熱的懷抱。

龍床柔軟,帳幔低垂,隔絕出一方隱秘的天地。

喘息聲、衣料摩擦聲、唇舌交纏的水漬聲交織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蕭黎才喘息著稍稍退開,眼眸深暗如夜,裡面燃著灼人的火焰,緊緊鎖著身下之人。

“陛下。”蕭黎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情動的磁性,“您贏了。”

晉棠氣息不穩,臉頰緋紅,眼中卻亮著得逞的光。

他舔了舔微腫的唇,故意問:“贏甚麼?”

蕭黎深深看著晉棠,指尖拂過他泛紅的臉頰:“臣認輸,臣心悅陛下,不願陛下立後,不願陛下屬於任何人,除了臣。”

他終於說出了口。

將那不容於世的、悖逆倫常的愛意,攤開在他傾慕的少年君王面前。

晉棠笑了,再次主動吻上蕭黎的唇角,呢喃道:“早這麼說不就好了?非要朕裝病騙你,嚇你……”

蕭黎收緊手臂,將人牢牢圈在懷中,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軟與心跳,那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到實處,被滿滿的暖意填滿。

“以後不許再這樣嚇我。”蕭黎將臉埋進晉棠頸窩,嗅著他身上清淺的香氣,悶聲道。

天知道他看到那封信,以為要失去晉棠的時候,是怎樣的肝膽俱裂。

“那要看你以後還躲不躲,還跑不跑。”晉棠手指插進蕭黎髮間,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北境那麼遠,信寫得那麼規矩,一句想朕都不肯說。”

“我想你。”蕭黎抬起頭,望進晉棠眼裡,認真道,“每日每夜都想。”

“現在敢說了?”

“嗯。”蕭黎點頭,吻了吻晉棠的眉心,“以後都敢了。”

殿外,不知何時,王忠悄無聲息地合上了殿門,將一室春光與情話盡數掩住。

老內侍臉上愁雲散去,換上了欣慰的笑意,輕輕揮退了左右侍立的宮人。

春日午後的陽光穿透連綿的陰雲,暖融融地灑在宮殿的琉璃瓦上,也悄悄溜進窗欞,在那低垂的明黃帳幔上,投下溫柔的光斑。

細語呢喃,輕吻廝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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