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三月初的風依舊凜冽,皇城的冬意遲遲不肯退去,反反覆覆的冷意像是要將萬物都凍住,前幾日才撤下的厚簾重又被宮人掛起。
晉棠站在衣架前,有些懊惱地看著宮人手裡捧著的薄衫。
那是一件新制的春日襴袍,料子是新貢的雲錦,顏色是極清雅的雨過天青色,領口袖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雲紋,在殿內燭火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前兩日難得見了些陽光,風也柔和些許,他瞧著窗外枝頭隱隱的綠意,一時興起便吩咐尚服局趕製了春衫,本想今日換上,誰知一夜北風緊,晨起推窗便是一陣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簷下冰凌又掛上了,晃著冷光。
“收起來吧。”晉棠擺擺手,語氣裡帶點無奈,“還是穿那件銀狐裘裡子的。”
宮人低聲應是,將那薄衫仔細疊好收起,又從另一側取來厚實的冬衣。
待穿戴齊整,晉棠走到鏡前。
鏡中人身著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大氅,領口一圈雪白的銀狐毛襯得他臉頰瑩潤。
只是這身裝束未免有些厚重,行動間略顯沉滯。
晉棠對著鏡子輕輕嘆了口氣。
好重。
正想著,殿門被輕輕推開,蕭黎走了進來。
“陛下。”蕭黎走到晉棠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攏了攏大氅的領口,“今日風大,陛下要不要添個手爐?”
晉棠仰頭看他,彎起眼睛:“不用,王叔今日事情可忙完了?”
“都安排妥當了。”蕭黎道,目光落在晉棠臉上,細細端詳片刻,“陛下氣色很好。”
“那是自然。”晉棠微微抬起下巴,帶著點小小的得意,“朕如今可是能吃能睡,好得很。”
蕭黎眼底笑意更深,指尖輕輕拂過晉棠頰邊一縷碎髮:“臣看著也歡喜。”
兩人一塊用了早膳,便一道處理政務。
晉棠靠在暖榻上翻看奏摺,蕭黎則在一旁處理軍務文書。
殿內安靜,只有書頁翻動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到了午後,晉棠有些倦了,丟開奏摺,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陰沉,風呼嘯著捲過庭院,將光禿禿的樹枝颳得嗚嗚作響,更添幾分寒意。
“這天真是冷得沒完沒了。”晉棠嘀咕一聲,忽然想起甚麼,眼睛一亮,“王叔,既然這麼冷,不如我們晚膳吃羊肉暖鍋?”
天冷時將鮮嫩的羊肉往滾燙的湯底裡頭一涮,再蘸上特調的醬料,兩個字:舒坦。
蕭黎見晉棠眼中滿是期待:“陛下想吃,臣便讓御膳房準備。”
“要那個清湯底,多備些嫩羊肉片,還有豆腐、白菜、蘿蔔……”晉棠興致勃勃地數著,“對了,再讓他們調一碗麻醬蘸料,多放些香菜和蒜泥。”
“好。”蕭黎一一應下,喚來張義吩咐下去。
張義如今已漸漸接手內侍府事務,行事越發沉穩周到,聽得皇帝吩咐,立刻領命而去,親自往御膳房傳話。
到了傍晚,天色愈發暗沉,北風颳得更緊。
寢殿暖閣內一片暖融,臨窗的大圓桌上,一架紫銅暖鍋已經擺好。
鍋子中間豎起小小的煙囪,底下炭火正紅,清亮的湯底在鍋中微微翻滾,冒著騰騰熱氣,奶白的湯裡頭沉著幾截蔥段、幾片老薑,還有幾顆紅棗枸杞,香氣隨著熱氣嫋嫋散開,並不濃烈,卻勾人食慾。
暖鍋四周各式食材擺得滿滿當當。
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片,碼放得整整齊齊,紅白相間,肥瘦得宜。
嫩豆腐切成方正的小塊,水靈靈的白菜心,滾刀塊的蘿蔔,新鮮的蘑菇,脆爽的木耳,還有一小碟手打的魚丸,幾片碧綠的青菜。
蘸料碗備了兩份,一份是晉棠要的麻醬料,濃稠的芝麻醬調開了,裡頭拌了腐乳汁、韭菜花、香菜末和細碎的蒜泥,另一份則是簡單的醬油醋汁,配了薑末和蔥花,是給蕭黎準備的。
晉棠與蕭黎相對而坐。
張義領著宮人侍立一旁,隨時準備伺候。
“都下去吧,這裡不用人伺候。”晉棠揮揮手,他更喜歡和蕭黎單獨用膳時的自在。
宮人們行禮退下,張義最後看了一眼,確認炭火穩妥,才輕輕帶上殿門。
暖閣內只剩下兩人,還有那鍋咕嘟咕嘟輕響的羊肉暖鍋。
“陛下嚐嚐。”蕭黎執起銀箸,夾起兩片羊肉,在滾湯中輕輕一涮,那薄薄的肉片瞬間變色捲曲,立刻撈起,放進晉棠面前的碟子裡,“小心燙。”
晉棠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片,在麻醬料裡滾了一遭,送入口中。
羊肉鮮嫩,帶著湯底的醇香,麻醬的濃郁裹著蒜泥香菜的辛香,在舌尖化開,滾燙的溫度從口腔一路暖到胃裡,果然驅散了不少寒意。
“好吃。”晉棠滿足地眯起眼,又夾了一筷子,“王叔你也吃。”
蕭黎這才給自己涮了一片,蘸了醬油醋汁,細細品嚐。
兩人邊吃邊聊,說起今日朝中幾件瑣事,又談及春耕的籌備,氣氛溫馨。
晉棠胃口很好,連吃了好幾片羊肉,又涮了豆腐和白菜,熱湯熱菜下肚,額角竟沁出些微汗意,臉頰也泛起淡淡的紅暈。
蕭黎見他吃得高興,眼中笑意溫柔,不時替他添菜,又舀了半碗熱湯遞過去。
晉棠接過湯碗,正要喝,暖鍋蒸騰的熱氣撲面而來,混合著羊肉特有的羶香,還有麻醬蒜泥濃烈的氣味……
毫無預兆地,胃裡猛地一抽。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直衝喉嚨。
晉棠臉色瞬間白了,他猛地捂住嘴,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想要乾嘔,卻又甚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那股噁心的感覺在胸腔裡橫衝直撞,攪得他頭暈目眩。
“陛下!”蕭黎臉色驟變,扔下筷子撲到晉棠身邊,一手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一手撫上他後背,“怎麼了?可是燙著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晉棠說不出話,只死死捂著嘴,眼淚都被逼了出來,眼前陣陣發黑。
蕭黎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晉棠的身體明明已經大好,這些時日飲食起居都極正常,精神氣色也一日好過一日,怎麼會突然這樣?
“張義!”
殿門立刻被推開,張義快步進來,一見晉棠的模樣,也是嚇得魂飛魄散。
“快傳御醫!”蕭黎聲音都在發抖,手臂牢牢扶著晉棠,另一隻手接過張義慌亂遞來的溫水,湊到晉棠唇邊,“陛下,喝點水,緩一緩……”
晉棠勉強喝了一小口,溫水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些許噁心,但胃裡依舊翻江倒海。
張義嘶吼著讓人去御醫署請沈濟仁。
整個寢宮瞬間亂了起來,宮人們驚慌失措,卻又不敢靠前。
蕭黎將晉棠打橫抱起快步走到暖榻邊,小心翼翼地將人放下,拉過錦被蓋好,自己坐在榻邊,緊緊握著晉棠冰涼的手。
“阿棠,別怕,御醫馬上就到。”蕭黎的聲音低啞,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他另一隻手撫上晉棠蒼白的臉頰,指尖都在輕顫,“告訴我,哪裡難受?是胃疼?還是頭暈?”
晉棠緩過那陣劇烈的噁心,稍稍恢復了些力氣,他搖搖頭,聲音微弱:“就是突然噁心,想吐,現在好一點了。”
蕭黎不敢想,若是晉棠的身體再出甚麼岔子……
不,不會的。
沈濟仁很快便到。
聽聞陛下身體不適,沈濟仁跑著過來,官帽都歪了,花白的鬍子一顫一顫,臉上佈滿驚惶。
陛下身體明明已經調養得很好,脈象穩健氣血充盈,怎會突然不適?若是舊疾復發,或是中了甚麼暗算……
沈濟仁不敢再想下去,剛到暖榻前便要行禮。
“免禮!”蕭黎急聲打斷他,一把將沈濟仁拽到榻邊,“快給陛下看看!”
沈濟仁連氣都來不及喘勻,顫抖著從藥箱裡取出脈枕,墊在晉棠腕下。
暖閣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蕭黎握著晉棠的另一隻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沈濟仁把脈。
晉棠自己也有些緊張,他感受著沈濟仁指尖的微涼,心跳得厲害。
方才那股噁心來得太突然,不像是尋常吃壞了東西。
沈濟仁閉目凝神,指尖下傳來的脈象讓他初時眉頭緊鎖,憂心忡忡。
然而,細細品察之下,那脈象……
沈濟仁睜開眼睛,臉上驚惶未退,卻又混雜了愕然以及一絲漸漸浮起的狂喜。
他收回手,又看了看晉棠的臉色,目光掃過那桌尚未撤下的羊肉暖鍋,鼻尖似乎還殘留著那股濃烈的羶氣。
“沈大人,陛下到底如何?”蕭黎見他神色變幻,心焦如焚。
沈濟仁退後兩步,撩袍跪倒在地。
“恭喜陛下!恭喜殿下!”沈濟仁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陛下這不是病症,是喜脈!陛下有喜了!依脈象看,龍胎已有月餘,胎氣穩固,陛下龍體康健,皇嗣定然安康!”
晉棠呆住了。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濟仁,又緩緩轉頭,看向身旁的蕭黎。
蕭黎也僵在那裡,跟晉棠同款表情。
喜脈?
他們這些時日確實親密無間,情濃之時難免放縱。
可每一次事後他都會極其小心地為晉棠清理,生怕殘留甚麼讓他不適,也存了不想這麼快有孕,讓晉棠身體負擔過重的心思。
怎麼會……這麼快?
晉棠下意識地抬手,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那裡有一個小生命了?
是他和蕭黎的孩子?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的狂喜。
他和蕭黎的孩子!
他們有孩子了!
“你、你確定?”晉棠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臣確定!”沈濟仁抬臉上滿是激動和篤定,“陛下脈象滑利如珠,往來流利,正是典型的喜脈之象!方才陛下聞羶腥而嘔,亦是孕早期常見的反應,陛下龍體如今氣血旺盛,胎象極穩,只需好生調養,定能平安生產!”
“好!好!好!”晉棠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綻放出璀璨奪目的笑容,“賞!重重有賞!”
宮中舊例,后妃有孕,診出喜脈的御醫都會得到豐厚賞賜。
如今換做皇帝自己有孕,這賞賜自然更要豐厚。
蕭黎這時也終於從巨大的衝擊中清醒過來。
狂喜如同潮水般席捲了他,他的阿棠,懷了他的孩子。
他們有孩子了。
可很快擔憂和後怕又湧了上來。
懷孕生子何等兇險,晉棠雖然如今身體康健,可男子雙.性本就罕見,史書都難尋記載,其中艱辛危險可想而知。
蕭黎看向沈濟仁:“沈御醫,陛下的胎你定要照料好,本王將陛下和皇嗣都託付給你。”
沈濟仁肅然:“殿下放心,臣必當保陛下與皇嗣平安康泰。”
“好。”蕭黎稍稍鬆了口氣,“陛下如今可有需要注意之處?方才嘔吐,可會傷身?”
“殿下勿憂。”沈濟仁忙道,“孕早期噁心嘔吐乃是常事,陛下身體底子好,並無大礙,臣稍後開一副安胎養神的方子,陛下按時服用便可,日常飲食需清淡可口,少食多餐,避免油膩腥羶之物刺激,保持心情愉悅,避免勞累,便是最好的養胎之道。”
蕭黎將沈濟仁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裡,又細細詢問了許多細節,方才讓張義送沈濟仁出去開方抓藥,並叮囑御醫署上下嚴陣以待,隨時聽召。
暖閣內只剩下晉棠與蕭黎兩人。
晉棠靠在軟枕上,手依舊輕輕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微妙的不同。
一個月……
算算日子,正是年節前後那些胡鬧的日子懷上的。
晉棠看向蕭黎,蕭黎也正看著他。
兩人對視片刻,忽然同時向對方伸出手。
蕭黎大步上前,將晉棠緊緊擁入懷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卻又在觸及晉棠腰腹時,下意識地放鬆了力道。
“阿棠。”蕭黎將臉埋進晉棠頸窩,聲音沙啞哽咽,“我們有孩子了。”
“嗯。”晉棠回抱住蕭黎,臉頰貼著蕭黎溫熱的胸膛,“我們的孩子。”
“我好高興。”蕭黎低聲道,手臂又收緊了些,“可我也怕……阿棠,你會不會很辛苦?會不會有危險?我……”
“別怕。”晉棠抬起頭,吻了吻蕭黎的下頜,“沈御醫不是說了嗎,我身體很好,胎象也穩,不會有事的,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們要歡喜才是。”
晉棠拉起蕭黎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你摸摸,在這裡呢。”
雖然現在還甚麼都感覺不到,可蕭黎的手掌貼在晉棠平坦的小腹上時,彷彿有一股奇異的暖流從掌心直竄入心口,燙得他眼眶發熱。
他的血脈,和阿棠的血脈,在這裡交融。
“我會保護好你們。”蕭黎凝視著晉棠的眼睛,鄭重無比,“用我的生命,保護你們。”
晉棠笑了:“我知道。”
他重新靠回蕭黎懷裡,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著,享受著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喜悅。
窗外北風依舊呼嘯,寒意凜冽。
暖閣之內春意然萌發,溫暖而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