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正月二十一的清晨,天光吝嗇,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著皇城的飛簷,簷角冰凌垂掛,凝著徹骨的寒。
晉棠在錦被裡蜷得更緊了些。
他將臉埋在蕭黎溫熱堅實的胸膛前,鼻尖蹭著那層單薄寢衣下緊實的肌理,含糊不清地咕噥:“冷,不想起。”
聲音黏糊糊的,帶著濃重的睡意和顯而易見的抗拒。
昨夜鬧得晚了些。
如今他身體康健,精力充沛,蕭黎又總是半推半就地縱著他,便有些不知節制。
此刻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饜足後的慵懶痠軟,被窩裡暖烘烘的,蕭黎的體溫熨帖著他,如同最舒適的暖爐。
晉棠只想這麼賴著,天塌下來也不管。
蕭黎早已醒了。
他側臥著,手臂環著晉棠的腰身,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晉棠散落在枕間的墨髮,目光落在晉棠微蹙的眉心和緊閉的眼睫上。
“陛下。”蕭黎低聲喚他,聲音還帶著晨起的微啞,“今日有朝會。”
晉棠不滿地嘟囔,手腳並用,如同八爪魚般更緊地纏住蕭黎,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對方身體裡:“朕病了,起不來。”
蕭黎失笑,指尖輕輕點了點晉棠的鼻尖:“陛下龍體康健,昨日還生龍活虎,今日怎就病了?”
“就是病了。”晉棠耍賴,眼睛睜開一條縫,瞥了蕭黎一眼,又飛快閉上,“相思病,離了王叔就心口疼,上不了朝。”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又帶著點撒嬌的蠻橫。
蕭黎心頭軟成一灘水,明知他是藉口,卻還是忍不住低頭,在那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那臣陪著陛下一同去。”蕭黎溫聲道,手上卻開始動作,將晉棠從自己身上輕輕剝下來,“再不起,王忠該在外頭轉圈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殿外適時傳來王忠刻意壓低的咳嗽聲。
晉棠知道躲不過去了。
他哀嘆一聲,像條離了水的魚,不情不願地在蕭黎懷裡掙了掙,終究還是被蕭黎半抱半扶地弄了起來。
宮人們魚貫而入,捧來熱水、巾帕、青鹽、朝服。
晉棠像沒了骨頭,由著蕭黎和宮人擺佈。
蕭黎親自擰了熱帕子給他擦臉,冰涼的青鹽杯遞到唇邊,又伺候他漱口。
更衣時,晉棠更是懶洋洋地抬手、轉身,眼睛半眯著,彷彿隨時能站著睡過去。
直到那身沉甸甸的玄端朝服上身,玉帶革履束緊,十二旒冕冠壓在頭頂,冰涼的玉藻垂落眼前,晉棠才像是被這身行頭拽回了些許精神。
晉棠站在巨大的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輕輕吐出一口氣。
蕭黎的身影立在晉棠側後方,正仔細地為他整理腰間組珮的流蘇,紫色蟒袍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側臉線條冷硬,唯有低垂的眼睫洩露出一絲專注的溫柔。
“王叔。”晉棠忽然開口。
“嗯?”蕭黎抬眸,從鏡中看他。
“朕還是不想上朝。”晉棠實話實說,嘴角向下撇了撇。
蕭黎眼底掠過笑意,手上動作不停,將那流蘇理順,聲音低沉:“臣知道,但陛下必須去。”
他轉到晉棠身前,抬手正了正那頂沉重的冕冠,指尖拂過晉棠臉頰:“陛下今日要發的聖旨,關乎國運,臣不能代勞。”
也是。
晉棠認命挺直了脊背。
“那走吧。”晉棠轉身,朝殿外走去。
腳步沉穩,方才那點賴床不起的孩子氣彷彿從未存在。
蕭黎緊隨其後,目光始終落在他挺拔卻依舊單薄的背影上,眸種笑意深深。
“陛下駕到!”
百官精神一振,齊齊垂首。
兩道身影並肩而來。
玄端深青,十二章紋在黯淡天光下依舊顯出厚重的威儀,紫袍蟒紋,金線在行走間流淌著冷冽的光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平身。”晉棠懶散開口。
“謝陛下!”
晉棠的目光透過垂落的玉藻,緩緩掃過下方。
“今日是正月二十一,年節已過,永珍更新。”晉棠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朕纏綿病榻多時,賴眾卿輔佐,王叔辛勞,朝局方能穩定,今朕既已康復,自當勤勉政務,與諸卿共治天下。”
開場白簡潔,卻定下了基調——朕好了,要幹活了,你們都警醒點。
“新年伊始,朕先祝諸卿,新春吉祥,諸事順遂。”
百官連忙謝恩:“謝陛下!臣等恭祝陛下龍體康健,福澤綿長!”
短暫的客套後,晉棠話鋒一轉。
“年節歡慶已畢,國事不可懈怠,今日朝會,朕有幾道旨意要頒。”
所有人心頭一緊,屏息凝神。
晉棠朝王忠微微頷首。
王忠立刻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第一道明黃絹帛,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人才乃國之根本,科舉取士,貴在公平,以往舊例,世家子弟多有廕庇,無需科考亦可入仕,此例沿襲既久,弊病叢生,有失朝廷選賢任能之公心,亦寒天下寒門士子進取之路,自今日起,凡我大昭臣民,無論出身門第,欲入朝為官者,皆須經科舉正途,憑文章才學取士,廕庇舊例,一概廢除!欽此!”
廢除廕庇!
這意味著從此以後,世家子弟再也無法憑藉家族背景直接獲得官職,必須和寒門子弟一樣,去擠那條千軍萬馬的獨木橋。
這對世家而言,不啻於釜底抽薪。
無數道目光瞬間投向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
只見他們臉色驟變,這可是斷了他們世代為官的根基啊。
然而沒有一個人敢出列反對。
年前江南楊氏血流成河的景象還歷歷在目,玄王蕭黎此刻就站在御階之下,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誰敢在這時候跳出來,質疑這道旨意?
那不是找死嗎?
短暫的死寂後,是孫閣老率先出列,聲音洪亮:“陛下聖明!科舉取士,唯才是舉,方是朝廷用人之正道!老臣領旨!”
緊接著,幾位閣臣、六部尚書,乃至許多寒門或中小家族出身的官員,紛紛出列附和。
“陛下聖明!臣等領旨!”
晉棠坐在龍椅上,面色平靜。
“第二道旨意。”晉棠不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示意王忠繼續。
王忠展開第二道絹帛。
“清吏司執掌吏治監察,糾劾百官,責任重大,去歲為整肅朝綱,清吏司側成效顯著,然則,吏治清明,貴在一視同仁,自今歲起,清吏司監察之責,不同出身,凡朝廷命官,上至公卿,下至末吏,皆在監察之列!若有貪腐瀆職、結黨營私、魚肉百姓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欽此!”
不同出身,一律監察。
陛下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打壓世家不代表就會縱容寒門。
依舊無人敢出聲。
“第三道旨意。”晉棠的聲音再次響起。
王忠展開第三道絹帛。
“通濟監掌管朝廷營繕、工役、商路諸事,去歲收歸江南世家所控商路、漕運,於國計民生大有裨益,為更有效開發經營,繁榮商貿,暢通物流,特擴充通濟監規模,增設官吏,專司商路開拓、漕運管理、貨殖流通之事,各地官員須全力配合,不得推諉阻撓,欽此!”
這道旨意相對溫和,卻同樣意味深長。
擴充通濟監,將原本在世家手裡的經濟命脈徹底收歸朝廷,由朝廷直接掌控經營。
這是在經濟上進一步削弱世家的影響力,同時加強朝廷對全國物資流通的掌控力。
錢袋子抓在自己手裡,才是真正的硬道理。
前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凌厲,一道比一道明確。
打壓世家,整頓吏治,收緊財權。
陛下的意圖,已經昭然若揭。
許多心思活絡的官員已經開始飛快盤算,自己該如何應對,如何在這新一輪的朝局變動中站穩腳跟,甚至謀求進身。
就在眾人以為今日的“驚雷”已經放完時,晉棠卻再次開口。
“第四道旨意。”
還有?
百官的心又提了起來。
王忠展開最後一道絹帛,朗聲念道。
“國家武備,關乎社稷安危,今為統合軍制,彰明軍威,特更定八衛之名:原赤鋒衛、玄甲衛、金烏衛、白旄衛,其名不變,原內衛更名為青冥衛,原西北駐軍更名為蒼狼衛,原東海駐軍更名為青州衛,原南部駐軍更名為碧羽衛,八衛之名,自此統一,各司其職,拱衛大昭!欽此!”
百官面面相覷,臉上多是茫然。
改軍隊名字?
赤鋒、玄甲、金烏、白旄這四衛原本就是精銳中的精銳,名號響亮,不變倒也正常。
可內衛改成青冥衛?西北邊軍改成蒼狼衛?東部駐軍改成青州衛?南部駐軍改成碧羽衛?
青冥、蒼狼、青州、碧羽……
這有甚麼深意嗎?
青冥是指天空?蒼狼是指草原狼群?青州是地名?碧羽是指南方鳥類的羽毛?
陛下這是在玩甚麼文字遊戲?
不少官員偷偷抬眼,想從皇帝臉上看出些端倪。
然而冕旒垂下的玉藻擋住了晉棠大半面容,只能看見他緊抿的唇角,和那線條清晰的下頜。
高深莫測。
這是所有人心中同時升起的念頭。
或許陛下是以顏色分類?赤、玄、金、白、青、蒼、青、碧……好像都是以顏色開頭?
可這有甚麼實際意義嗎?就是為了整齊好看?
沒有人能猜透晉棠的心思。
事實上,晉棠還真沒甚麼太過深遠的謀劃。
他就是單純覺得,原來的名字太雜亂,有的按職能、有的按地域、有的按特色,不夠統一。
那不如統一一下,都以顏色開頭,聽起來整齊劃一,也方便記憶和管理。
僅此而已。
但在群臣眼中,尤其是在那些習慣了揣測聖意的官員看來,陛下此舉必定大有深意!
或許是在強調軍隊的統屬?或許是在為未來的軍隊改革鋪路?或許這新的名字裡暗含了陛下對各地駐軍的期許和定位?
越想越覺得可能。
於是,無人敢輕視這道看似簡單的改名旨意。
依舊是孫閣老率先領旨:“陛下深思遠慮,統合軍制,彰明軍威,老臣領旨!”
其餘官員不管懂沒懂,也都跟著躬身:“臣等領旨!”
四道旨意宣畢,晉棠沒有再丟擲新的驚雷。
他今日的目的已經達到。
敲打世家,警示百官,調整國策,順便……統一一下軍隊命名。
“諸卿可還有本奏?”晉棠例行公事般問道。
殿下鴉雀無聲。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被那四道旨意震得七零八落,誰還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奏事?
“既無本奏,便退朝吧。”晉棠起身。
“恭送陛下!”
百官躬身行禮,目送那玄青與深紫的身影一前一後離開御階,消失在殿後。
直到皇帝和攝政王的身影徹底不見,大殿內凝固的氣氛才彷彿冰塊乍裂,嗡的一聲,議論聲四起。
“陛下這是動真格了啊!”
“廕庇一廢,世家子弟……唉!”
“清吏司以後可更要命了,誰還敢伸手?”
“通濟監擴權,商路盡歸朝廷……這手筆!”
“最讓人琢磨不透的還是改軍名,青冥、蒼狼、青州、碧羽……陛下到底何意?”
議論聲中,世家出身的官員大多面色灰敗,相視無言,匆匆離去,彷彿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而寒門或立場相對中立的官員,則三五成群,低聲交換著看法,神色間有興奮,有憂慮,也有深深的敬畏。
……
退朝回到寢宮,晉棠幾乎是撲進內殿的。
一屁股坐在暖榻上,抬手就扯那頂沉重的冕冠。
“重死了。”晉棠抱怨著,將冕冠丟給一旁的宮人,又去解腰間的玉帶。
蕭黎跟進來,揮手讓宮人退下,親自上前幫他。
“陛下今日威風得很。”蕭黎一邊幫晉棠脫下繁複的朝服,一邊低聲道,眼中帶著笑意。
“威風甚麼,累死了。”晉棠任由蕭黎擺佈,換上輕便的常服,整個人向後倒在厚軟的靠墊裡,長長舒了口氣,“朕現在只想躺著,甚麼也不想幹。”
蕭黎在他身邊坐下,伸手將人撈進懷裡,讓晉棠靠著自己。
他的陛下看似懶散,心中卻自有一片乾坤,殺伐決斷,毫不拖泥帶水。
晉棠忽然睜開眼,轉頭看向蕭黎,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王叔,你說那些大臣會不會覺得朕改軍隊名字,是有甚麼深意?比如……暗示要削你的兵權甚麼的?”
蕭黎一怔,隨即失笑。
他怎會不知晉棠那點惡趣味的小心思?
“或許會。”蕭黎配合地點頭,一臉正經,“畢竟玄甲衛威名太盛,陛下將其與其他七衛並列,統一命名,說不定真有人會覺得,陛下是在敲打臣,提醒臣要恪守本分呢。”
“那王叔怕不怕?”晉棠湊近了些。
蕭黎望進那雙清澈帶笑的眼眸,指腹輕輕擦過晉棠的唇角:“臣只怕陛下不夠‘敲打’臣,陛下給的,無論是權柄,還是別的甚麼,臣都甘之如飴。”
晉棠臉頰微熱,卻不肯退開,反而更近地貼過去,鼻尖碰到了蕭黎的下巴。
“那……朕現在就想‘敲打敲打’王叔,行不行?”晉棠聲音壓得低,帶著氣音,呵出的熱氣拂在蕭黎頸側。
蕭黎喉結滾動了一下,眸色驟然深暗。
他沒有回答,只是手臂收緊,將懷中人牢牢圈住,低頭便吻住了那近在咫尺、的唇。
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依舊沉沉。
寢殿內,暖意如春。
朝堂上的風雲、天下的算計,都被隔絕在那厚重的殿門之外。
唯有彼此的體溫與氣息,才是最真實的存在。
晉棠在纏綿的親吻間隙,迷迷糊糊地想:上班果然很討厭。
但下朝後能有這樣的“獎勵”,他很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