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雪花悄落,在簷角積了薄薄一層,將琉璃瓦的璀璨掩在素白之下。
殿內暖意與情愫交織,燻得人骨酥神慵。
晉棠靠在蕭黎懷中,指尖描摹著他衣襟上繁複的暗紋,腦中卻忽地掠過一道人影——楊澈。
自那夜蕭黎雷霆手段將人廢了關進水牢,算來已有不少時日,彼時諸多大事紛至沓來,倒將這昔日的心頭大患忘在了腦後。
如今塵埃漸定,楊氏主支覆滅在即,江南大局初安,那個被折斷四肢丟棄在水牢最底層的楊澈,如今是何光景?
念頭一起,便難以壓下,他想親眼看看,這位曾風度翩翩的幹陽楊氏長公子,在絕望的泥沼裡腐爛成了甚麼模樣,也想讓楊澈親眼看看,他晉棠不僅沒死,還活得好好的,好得不能再好。
“王叔,陪朕去水牢看看。”
蕭黎撫著晉棠後背的手微微一頓,垂眸看他:“陛下想去見楊澈?”
“嗯。”晉棠點頭,從蕭黎懷中坐直了些,“總該有個了斷,況且天氣愈發冷了,楊大公子錦衣玉食慣了,水牢裡想必沒有厚衣裳穿吧?”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蕭黎瞬間明白了晉棠的意圖,他的陛下,從來不是以德報怨的聖人,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方是晉棠的性子。
“水牢陰寒徹骨,陛下如今雖已康健,亦不宜久待。”蕭黎沉吟道,“不如臣去將他提來?”
“不。”晉棠搖頭,“朕要親自去,挑個暖和點的時辰。”
所謂暖和點的時辰,也不過是午後日頭稍盛,寒風暫歇的片刻。
對於常人而言依舊刺骨,對於水牢中的人來說,或許是唯一能感受到一絲虛假暖意的時候。
兩日後,一個無風的午後。
天色灰白,日光淡得如同稀釋的牛乳,勉強穿透雲層灑在宮牆上,留下些微慘淡的光斑。
晉棠披了件銀狐裘大氅,領口一圈雪白絨毛襯得他臉頰瑩潤,氣色極好。
蕭黎緊隨在他身側,同樣裹著厚實的玄色大氅,兩人沿著宮中僻靜少人的小徑,朝水牢方向走去。
王忠領著兩名心腹內侍,遠遠跟在後面。
水牢入口設在皇宮最西側的角樓下,與冷宮相鄰,平日罕有人至。
厚重的鐵門被推開時,一股混合著潮腐惡臭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通道狹窄幽深,兩側石壁上凝結著墨綠色的苔蘚與水漬,火把的光芒僅能照亮腳下溼滑的石階,更深處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唯有滴滴答答的水聲,空洞地迴響。
越往下走寒氣越重,溼冷能鑽透厚實衣物直刺骨髓。
晉棠下意識地攏了攏大氅,蕭黎立刻上前半步,側身替他擋住些前方湧來的寒氣,同時伸出手,溫暖乾燥的掌心緊緊握住晉棠微涼的手。
“水牢好冷。”晉棠低聲說了一句。
“牽著我。”蕭黎的聲音低沉,“給陛下暖手。”
蕭黎的手掌寬厚有力,熱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驅散了指尖的寒意,兩人十指交扣,一步步向下。
而在水牢最底層,那片終年不見天光的汙濁水域裡,楊澈的意識正在寒冷與劇痛的交替折磨中,艱難地維持著一線模糊的清明。
他被幾根粗大的鐵鏈穿過肩胛骨和折斷後草草固定的手腕腳踝,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吊在半空,下半身浸在冰冷刺骨的黑水裡。
四肢斷裂處早已因得不到妥善醫治而潰爛流膿,每次微小的動彈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單薄的囚衣破敗不堪,根本無法抵禦這地底寒窟的酷冷,面板呈現出死寂的青灰色,嘴唇凍得烏紫,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起,昔日風采蕩然無存,形同骷髏。
寒冷無時無刻不在侵蝕他的生命。
楊澈能感覺到體溫正一點點流逝,力氣被抽空,連思考都變得遲緩。
意識模糊時,他常常產生幻覺,彷彿又回到了幹陽楊氏煊赫的府邸,錦衣玉食,僕從如雲,他是眾人仰望的長公子……可隨即,刺骨的冰水和鐵鏈拖拽的劇痛又會將他拉回地獄。
他不甘心。
憑甚麼?
他楊澈是幹陽楊氏傾盡全力培養的繼承人,身負天命,本該取晉棠而代之,君臨天下!為何會落到這般田地?
是晉棠!是那個病秧子小皇帝!還有蕭黎!那條忠心耿耿的惡犬!
楊澈在心底一遍遍詛咒,他恨晉棠擋了他的路,恨蕭黎毀了他的謀劃。
支撐著他沒有立刻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除了滔天的恨意,還有一個扭曲的念頭——晉棠要死了。
蕭黎如同瘋魔般不計代價地報復世家,這令楊澈堅信晉棠定是死在了那場刺殺中。
這個認知成了他瀕死之際唯一的慰藉,至少拉著晉棠陪葬了。
只是……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刺殺皇帝,還栽贓嫁禍給他?!
楊澈每每想到這裡,都氣得渾身發抖。
他確實想晉棠死,也暗中佈局,但絕沒有愚蠢到在那個時候用那種方式動手,這分明是有人趁機渾水摸魚,將他推出來當替死鬼!
若是讓他知道了是誰,做鬼都不會放過那個人!
就在楊澈又一次被劇痛和寒冷逼得意識渙散時,忽然有聲音隱隱約約、飄飄渺渺地傳了下來。
“水牢好冷。”
這聲音……
楊澈混沌的腦子艱難地轉動了一下。
有點耳熟。
是幻聽吧?又是那些該死的幻覺,水牢裡除了看守他的內侍和老鼠,怎麼會有別人?
緊接著另一個更低沉穩重響起:“牽著我,給陛下暖手。”
蕭黎!
是蕭黎的聲音!他絕不會聽錯!
他稱呼的是……陛下?
楊澈猛地瞪大了眼睛,死寂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裡劇烈地轉動,試圖穿透無盡的黑暗和汙濁的水汽,看清聲音的來源。
不!
不可能!
晉棠已經死了!
對,一定是這樣!
楊澈拼命說服自己,可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撞擊著凍僵的胸腔,帶來一陣陣窒息的悶痛。
腳步聲越來越清晰,伴隨著火把光影的晃動,從通道那頭漸漸逼近。
不是一個人。
是兩個人。
楊澈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因極度緊張和某種荒謬的期待而繃緊,潰爛的傷口因此被牽動,膿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火光碟機散了前方一小片黑暗。
兩道人影並肩出現在水牢入口處的石階上。
為首那人,裹著華貴的銀狐裘,身姿挺拔,墨髮以玉冠束起一部分,餘下披散在肩頭。
火光映照下,那張臉毫無病態,眉眼清俊,唇色是健康的淡紅,一雙眸子清亮如寒星,正平靜地望向水牢中央。
是晉棠。
活生生的晉棠。
不僅活著,而且看起來氣色好得驚人,哪裡還有半分從前病骨支離、奄奄一息的模樣?!
在晉棠身側站著蕭黎,玄色大氅,身姿如松,面容冷峻,他的一隻手緊緊地握著晉棠的手,兩人的手指親密地交纏在一起。
所有的自我欺騙,所有的僥倖幻想,在這一刻被砸得粉碎。
晉棠沒死。
他活得很好。
蕭黎也好好的,依舊如忠誠的守衛般站在晉棠身邊。
而他楊澈像條爛泥裡的蛆蟲,被吊在這裡,四肢盡斷,受盡折磨,奄奄一息,還以為自己拉著皇帝陪了葬!
“嗬……嗬嗬……”楊澈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怪響,試圖嘶吼卻因虛弱和寒冷只能擠出的氣音。
楊澈死死地瞪著晉棠,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佈滿血絲,猙獰可怖。
憑甚麼?!
憑甚麼晉棠沒事?!
憑甚麼他還能活著?!還活得這麼好?!
那場刺殺是假的嗎?蕭黎的瘋狂是裝的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澈。”晉棠開口了,聲音在這死寂陰寒的水牢裡清晰迴盪,“許久不見。”
晉棠往前走了兩步,蕭黎立刻跟上,依舊緊緊牽著他的手,目光如鷹隼般鎖在楊澈身上,防備著任何可能的垂死反撲。
晉棠微微蹙眉,打量著眼前這個幾乎看不出人形的“東西”。
慘不忍睹。
頭髮板結汙穢,面容扭曲枯槁,四肢以怪異的角度彎曲著,浸泡在汙水中的身體腫脹發白,遍佈潰爛……很難相信,這就是當初那個在世家間長袖善舞的幹陽楊氏長公子。
“看來水牢的日子不太好過。”晉棠淡淡地說。
“晉……棠……”楊澈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刻骨的怨毒,“你……你沒死……你竟然……沒死?!”
他每說一個字,胸口都劇烈起伏,牽扯得鐵鏈嘩啦作響,更多的膿血從傷口湧出。
“託你的福。”晉棠唇角彎了彎,“朕命大,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了,你看,朕如今身體好得很。”
晉棠甚至還稍稍抬了抬被蕭黎握著的手,彷彿在展示自己的健康。
這個動作徹底點燃了楊澈最後的理智。
“為甚麼?!為甚麼你沒死?!那刺客……那刺客不是得手了嗎?!”楊澈嘶吼起來,儘管聲音不大,卻用盡了全身力氣,猙獰如惡鬼。
晉棠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事情:“周天衍不是說過了,朕乃天命所歸,區區刺客能奈朕如何?”
提到周天衍,楊澈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被晉棠耍得好慘。
“你一直在耍我?!”楊澈目眥欲裂。
“不然呢?”晉棠挑眉,“你以為你那點伎倆能瞞過誰?覬覦朕的江山?想得挺美。”
晉棠每說一句,楊澈的臉色就更灰敗一分,眼中的瘋狂卻更盛。
“可惜啊。”晉棠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在水牢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諷刺,“你和你背後的幹陽楊氏,機關算盡,到頭來害人終害己。”
晉棠看著楊澈那雙充滿絕望和怨恨的眼睛,緩緩說道:“你知道嗎?你在這裡挨凍受罪的時候,江南的幹陽,想必已經插上了朝廷的旗幟,你楊氏的祖祠,大概也被查抄乾淨了,謀逆大罪,朕會把楊氏殺個乾淨,幹陽楊氏百年煊赫,到你這裡算是徹底完了。”
晉棠沒有提蕭黎會放過楊氏旁支,只流露出整個楊氏都要給楊澈陪葬的意思。
字字句句,如同最冰冷的鈍刀,一下下凌遲著楊澈早已破碎不堪的神經。
江南已平?楊氏覆滅?
所有的謀劃,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依仗……全都完了?而且是如此徹底,如此可笑地完了?
自己像個跳樑小醜,自以為掌控全域性,卻從頭到尾都在別人的棋盤上,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不可能……你胡說!楊氏、楊氏不會……不會……”楊澈嘶聲反駁,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無力。
理智告訴他,晉棠沒必要在這種時候騙他。
巨大的失敗感如同最沉重的冰山,轟然砸下,將楊澈最後一點支撐碾得粉碎。
他死死盯著晉棠,盯著那張健康紅潤的臉。
憑甚麼?
憑甚麼他落得如此下場,而晉棠卻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裡,享受著勝利?
滔天的恨意、不甘、屈辱、絕望……所有負面情緒在胸腔裡瘋狂衝撞、爆炸,卻找不到出口。
他想要撲上去撕碎晉棠,可四肢盡斷,身陷囹圄,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這種極致的無力與憤懣讓楊澈崩潰到了極致。
“呃……啊!!!”
楊澈發出不似人聲的淒厲嚎叫,用盡最後的力氣掙扎起來,鐵鏈被他扯得譁然作響,汙黑的水面劇烈波動。
他雙眼暴凸,死死瞪著晉棠,眼神裡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然而這最後的爆發耗光了他油盡燈枯的生命力。
嚎叫聲戛然而止。
楊澈的身體驟然僵住,所有的動作和表情都凝固在那一刻。
他仍舊瞪著晉棠,眼睛卻迅速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空洞死寂。
緊接著,一口帶著臟腑碎塊的汙血,從他大張的嘴裡猛地噴湧出來,濺落在身前汙濁的水面上,暈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頭顱無力地垂落下去,再無聲息。
只有穿過身體的鐵鏈,還隨著水波微微晃動。
水牢裡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聲,以及空氣中瀰漫開來的血腥氣息。
晉棠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楊澈瞬間失去生機的軀體,看著那垂落的頭顱和濺開的黑血,半晌沒反應過來。
這就……死了?
被他活活氣死了?
蕭黎第一時間將晉棠往自己身後帶了帶,擋得更嚴實些,不讓晉棠看這髒汙的東西。
“陛下,他死了。”蕭黎低聲道。
晉棠這才緩緩回過神,從蕭黎身後探出頭,又看了看楊澈的屍體,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
他剛才把楊澈氣到嘔血身亡了?
自己這麼厲害的嗎?
這算甚麼?精神攻擊的至高境界?
“王叔。”晉棠抬起頭看向蕭黎,眼神裡還殘留著震撼,語氣有點飄忽,“朕把他氣死了?”
蕭黎看著晉棠這副模樣,眼中冷意褪去,泛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是,陛下天威浩蕩,言辭如刀,逆犯楊澈,不堪承受,驚懼交加,嘔血而亡。”蕭黎一本正經地說。
晉棠聽著,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點荒謬感被沖淡了些,搖搖頭,又看了一眼楊澈的屍體。
曾經自命不凡的對手,最終落得這樣一個憋屈又可笑的結局,死在這暗無天日的汙穢之地,連句遺言都沒留下。
“走吧。”晉棠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具屍體,轉身,“這裡太冷了,朕不喜歡。”
“好。”蕭黎應道,牽著他,轉身沿著來路向上走去。
王忠示意內侍去處理楊澈的屍體,自己則快步跟上皇帝和攝政王。
離開水牢,重新沐浴在的天光下,呼吸到清冷的空氣,晉棠才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些。
他長長舒了口氣,握緊了蕭黎的手,忽然笑道:“王叔,朕發現,有時候活著,並且活得比敵人好,就是最好的報復。”
蕭黎凝視著晉棠明亮的眼眸,心中柔軟一片。
“陛下所言極是。”蕭黎低聲應和,“往後陛下會一直活得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晉棠彎起眼睛,用力回握蕭黎的手:“你也是,我們要一起,活得長長久久,好好的。”
細雪不知何時又悄悄飄落,落在他們的肩頭、髮梢,很快又被彼此的體溫融化。
前路或許仍有風雪,但此刻掌心相貼的溫暖,足以抵禦一切嚴寒。